第八十二章

原婉然呆了,耳里传来母亲变了腔的粗砺话音:“惹祸精,专给家里添麻烦,没挣到钱,反倒害家里赔鸡蛋。” 她缓缓支起身子,抬头凝注母亲查看。 果真没有一丝温情等着自己,母亲满面无非怨怼愤怒。 母女俩四目相接,不知为何,她的母亲愣住了,现出一抹心虚歉疚。 然而一眨眼,她彷佛觉得这点惭愧可耻可气,必须扳回一城,于是重整旗鼓板起脸,伸手再打几下。 原婉然低头任凭拍打,眼泪大滴大滴无声坠落。 留在山上给野狗吃了倒好,好歹她还能作梦,只要生病,母亲便会待她好些。 原大郎不慌不忙踱进房里,“别打了,孩子不是存心生病。让她休息一晚,明儿照样下地就行了。” 他递给原婉然一只碗,“来,二丫头,喝热水,喝热水便能好。” 当晚原婉然蜷在被窝里,将眼睛拭了又拭,眼泪始终停不下来。 夜间万籁俱寂,一家人同睡炕上,母亲与兄长近在身旁,于她却形同陌路,相隔千里。 她心绪凄凉,无法合眼,只得专心聆听炕上一角来自父亲的呼噜声,这个家,也就父亲还在乎自己。 翌日早起,她出了红疹,原大娘一见便认出,这是前不久发生在原智勇身上,令全家心惊胆跳的水痘。 原大郎闻知此事,二话不说,把原婉然连同她身上打了许多补钉的被子一把挟在臂下,带往屋外。 “孩儿他爹?”原大娘疑问。 “二丫头不能留。”原大郎道:“她待在屋里,会把病气过给勇儿。” “勇儿出过水痘了。” “我听说,极少的人出了水痘,还会出第二回。儿子要紧,不能冒险。” 就这样,原婉然给关进柴房,父母去了田里,兄长上学,无人理会她哭泣。 柴房幽暗,一垛垛柴禾靠墙堆积,木头腐朽味混杂地面的尘土味,屋角蜘蛛网四结,地上散落杂物农具。 原婉然擦干眼泪,卷起被子,中了最干净的柴禾堆搁上,把散置一地的器物挪到角落,又寻到一领卷起靠在角落的破席,铺在地上当垫子。 整理妥当后,她取下被子坐在席上休息,可清闲没多久,便觉嘴干发苦,肚子咕噜直响。 早起她滴水未沾,便给关进柴房,原大郎夫妇赶着下田,亦忘了给她食水。 她又病又饿又渴,熬了一日,好容易父母回来,把吃食搁进门里地上便锁上门。 柴房窗外,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夜色如墨在天际晕染开来,恰似恐惧漫过原婉然心头。 她使劲拍门:“爹,娘,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生病了。天黑了,那个东西会来。” 原家人充耳不闻,她叫喊一阵体力不济,只得坐回地上歇息。这一歇,她病中虚弱,不知不觉睡着了。 本来她睡得很沉,不知何因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柴房漆黑阴冷,淡淡的月光穿过窗栏流泻进来,独个儿待在如此暗处,已叫原婉然肌肤起粟,蓦地她捕捉到屋外窗后另有一番动静。 外头似有若无浮动一缕声响,时而游丝一般在空中细微飘过,时而回归沉寂。 原婉然留神听去,那彷佛是谁在哭泣。 她身上一根根寒毛立了起来,顿时思及天黑以后,最叫她害怕的那种东西正出没,便裹起被子,紧靠硌人的柴禾堆蜷成一团。 “谁……谁来……救……”她带了哭音询问,抖得不成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黑影由窗下陡然窜到窗前,是张孩子脸,蓬头乱发翻白眼,脸面扭曲带血。 “啊啊啊——”她失声哭叫,尿了出来,“鬼,鬼。” 柴房外,原智勇笑到打跌,他面上“血色”来自浆果汁液…… 原婉然张大眼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滑落。 她向着赵野,硬是笑道:“那以后,我没生过一次病。” 哪怕发高热、腹泻呕吐,都不算生病。她不能生病,生病要挨打骂、受白眼,弄不好,给关进黑洞洞的柴房。她甚至厌恶开口提及病痛。 “那一家……”赵野张嘴要骂原家,碍于原婉然跟它沾亲带故,不得不打住。 原婉然抚摸他发鬓,柔声带了一丝哽咽,“其实算不得什么,许多孩子吃过更大苦头,我很幸运了。只是……”她接下来每说一字,勉强挤出的笑意便淹灭一分,“只是我忘不掉,我有用时,爹娘容得下;生了病,他们便翻脸嫌弃……” “婉婉,你怕我会跟你爹娘一般,出事便嫌弃你?” 原婉然嘴角抽搐几下,颤声道:“我不怕你,我怕自己。亲生爹娘都不爱的孩子,真的会有人爱吗?” 说完,撑不住哭出来,小脸皱成一团低下头去。 赵野五脏六腑似受外力揪牢挤压,直欲迸碎。 他幼时某一日终于醒悟,生他的那个女人使劲推搡他并非玩闹,而是出自刻骨怨恨,他茶饭不思,羞愧自厌,认作是自身不堪,方才招亲生母亲烦恶如斯。 凭什么他的婉婉也要遭这等罪? 他捧起原婉然的脸庞,往她的嘴亲了上去。 怎么会没有人爱她?他就爱上了。 起初他一心安慰原婉然,无暇深思,不自觉向她凑去,当他反应过来,他的唇业已贴上她的。 他吻了她,意识此事的刹那,赵野脑中轰隆雷鸣,一片空白。 或许很久,或许很快,他回过神,心底雪亮该当及时收手,然而一想到吻的是原婉然,这便欲罢不能,不由自主吻得更密。 那当下,他的心突突猛跳,千军万马在腔子里鼓噪盲动,一股强烈的酸渴冲上头脸。 是渴了一辈子,唇焦欲裂嗓门冒火,陡然吃到酸梅那般,他的唇齿、腮帮无比酸软,挟带着某种酸楚汹涌冲上鼻梁,微湿了眼眶。 当年梅树恋人亲吻,那姑娘何以面上光彩洋溢,此时此刻他明白了。 当他亲吻他的小婉婉,触及那两瓣香软,便似触及世间一切美好圣洁,个中幸福无与伦比。 打从目睹梅树恋人那天起,他对于情爱的想望就蛰伏心中,那颗种子深埋地下,现如今漫长等待到了头,种子苗芽破出土壤,透了气,触碰阳光。 他吻着他的阳光,吻到了他心爱的姑娘。 不论他的小婉婉倾心谁更多,他反正归属于她,自己天生就要吻这张唇、这个人。 原婉然眨了眨眼,瞪住贴得太近而馍楜的赵野,满腔伤心一股脑飞到爪哇国。 不是正说着不大愉快的往事吗,怎么就亲上了? 赵野的唇很软,对着她轻磨轻啄,他的呼吸拂在她口鼻间,温暖潮湿…… 原婉然像中了毒气,手脚绵软,感觉跟韩一吻她时差相彷佛,然而这回她还添上发抖一项。 讨厌,这节骨眼居然发抖……原婉然羞涩合眼,虽然不过微微打颤,还是希望赵野别发觉才好。 她抓紧赵野衣襟,依顺迎受他头一回亲吻,不多时,却又睁开眼睛,吃惊不小。 因为介意发抖,她特地留心压抑,可一次次稳住身子,总止不住那股战栗,这才发现震颤之人并非自己,却是赵野。 赵野今儿怎么了?他向来不同她亲嘴,今儿亲了;他在床笫之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敢做的,今儿亲个嘴却羞手羞脚起来? 没容她琢磨出丝毫头绪,赵野不再只亲她的嘴唇,他托住她后脑勺逼她依贴更近,并且探出舌尖。 原婉然登时成了凤仙花,凤仙花果实成熟,轻轻一碰,便要迸裂弹出种籽,而她,让赵野的舌尖轻轻一舔,就开了牙关。 赵野的舌头趁空滑入她口中,一开始既是试探也是青涩,轻巧斯文钻弄,大抵聪明人做什么都容易通达,三两下他便熟练了,亲吻开始深长。 “唔……嗯……”原婉然呼吸变得粗促,心中一阵酥一阵麻,人微微晃了晃。 赵野伸臂揽紧她后腰,另一只手不为所动,继续牢牢托稳她后脑勺往自己凑,越吻越深。 原婉然于亲嘴此道才疏学浅,渐渐吃当不住,气息不顺,终于一阵咳意上涌。 这一来,她警觉某事,顿时重睁双眸,别开俏脸,身子使劲挣扎,务求推开赵野。 赵野温香软玉在怀,吻得沉醉,冷不防受原婉然推拒,错愕非常。 他搂抱得紧,原婉然一时挣不开,但她别转的脸避开了他的嘴,小手掩住檀口,咳了起来,还说:“不可以。” 赵野恍然忆及,他的婉婉要将亲吻留给大哥。 这领悟犹如一桶冰水浇下,透心冰寒。 “我造次了。”他松开原婉然,面上若无其事笑道,然而脸上肌肉罕见地不大听使唤,笑容生硬。 他自己也觉得,转身掩饰,“我沏壶新茶。”正要走,却教原婉然扯住衣袖。 “不、不是,”身后娇柔声音慌里慌张,“不是不可以,是现在不可以……” 赵野方才受到推拒,心跳似乎沉寂,闻言又觉出它微弱搏动了。他回身,犀利的目光直要穿透原婉然。 原婉然莲脸生晕,嗫嚅道:“等我病好,你再……唔,我们再……” 赵野双眼大放精光,立刻接口:“再亲嘴?” 他的目光太炙热,原婉然别开视线,不敢直视。 自己今儿又怎么了,原婉然异常纳罕,不但赵野,连她行事也莫名其妙?都跟赵野欢合多少回了,提及亲嘴犯得着害羞吗? “你不讨厌我亲你?”赵野追问。 吓,这误会可大了,原婉然赶紧分辩:“怎么会讨厌,唔……” 她尚未反问“不是你讨厌吗”,赵野已然扑过来,将她香唇含回嘴里。这回他不作兴克己复礼那套,一条灵舌在她口中蛟龙游走,恣意挑逗。 “唔……啊……”唇舌遭受肆虐,原婉然所感的酥麻更烈。她扭动挣扎,娇喘道:“不可以……病气要过到你身上……” “尽管过,”赵野双眸燃火,异常明亮,野得叫人想到飞鸟走兽,却笑得像孩子,“大不了我过还给你。” 原婉然哭笑不得,这般病气过来过去,两人哪时才能痊愈? 赵野似料中她念头,笑道:“好不了便不要好,咱们把病气带到下辈子,我俩按相同病症找人,认取彼此,到时我们还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两人俱怔住了。 赵野不信鬼神,自然当前世今生之说虚无飘渺,而今脱口要与原婉然结缘来世,熟极流利,十分笃定。 他料不到这辈子才跟他的小婉婉一块儿过活,就已经暪着自己悄悄盘算、期盼下辈子了。 “当真吗?”原婉然痴痴盯住他。 赵野捧住她双颊,直抒胸臆,“你就是化成灰,也休想我放过你。” 原婉然双眸晶莹闪烁,双手附上赵野捧住自己的手背,一字一字细语:“我也放不下你了。” 赵野这回五脏六腑再次直欲迸裂,却是出于心花怒放,欢喜无穷——人海茫茫,他遇上心爱的女子,与她两情相悦。 “我不恨了。”他说。 “……啊?” “生我的那个女人,我无法原谅,但不恨了。她生下我,让我遇上你。”赵野说道,又亲上原婉然。 这回他拥吻轻柔,却是先礼后兵,不多时战况激烈,在她口中攻城掠地吸吮起来,一只手探进她衣内,一下轻一下重揉弄酥胸。 原婉然身上那股过电似的酥软重了好几分,下处起了受到爱抚会引出的熟悉热流。 “唔……唔……”她不禁闷声呻吟。 一声声哼唧娇浓绵柔,像无数小钩子,勾起赵野心上难耐奇痒,脐下三寸随之响应。他停下亲吻,抱住原婉然呼吸微沉,不再妄动。 “相公?”原婉然张开晴眸,昂首疑问。 她这时情动,眸子水光潋滟,小脸微红媚意荡漾,困惑的神情却又天真娇憨,落在赵野眼底,简直要命。 赵野深吸口气,“你刚退烧……” 原婉然静静依偎丈夫,赵野热衷与她缠绵,却能说停就停,这阵子顾虑她手伤,便停了房事,自行解决欲望。 她攀住他肩头,微踮脚尖,生涩避开他高挺的鼻子,将自己的唇送到他嘴上。 赵野一颗心无限柔软,都要化了,初吻原婉然时、那幸蒙圣宠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屏息以待,任凭原婉然芳唇覆啄,几下啄吻过后,心猿意马,意思意思躲拒,再下去,他气息逐渐紊重,终于不得不忍痛将她推开些。 “婉婉,我会停不下来。”他认真说道。 原婉然一点红由耳根泛起,须臾晕散到颈根,她垂眸咬了咬下唇,再次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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