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要不了多久,狼肉和蒲菜都熟了,浓郁的肉香融合蔬菜清新的气息,汇作勾人滋味。 两人数日以来头一回开荤,都吃得香甜。 饭后,赵玦手势优美放下碗筷,道:“狼肉果然有些老,亏得韩赵娘子想到石头煮汤的妙法,片肉手法又好,因此依旧可口。” 他瞄向原婉然碗筷,道:“不过韩赵娘子吃的不多。” 原婉然笑了笑:“眼下我不大饿,稍晚再吃些。”今日遇狼,她狠狠哭了一场,至今脑仁发疼,身上有些发热,胃口便小了。 赵玦道:“说起来,韩赵娘子极有本领,觅食生火搭草屋,样样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原婉然受了褒奖,小脸微红,道:“这不算什么,找野菜野果、生火劈柴……这些本领乡下孩子都会。” 她就这么随口一说,赵玦却抓住一事问道:“韩赵娘子还会劈柴?” 原婉然答是,转念担心教人误会韩一和赵野让自己做粗活,连忙解释:“在娘家做女儿那时节才劈柴。” 赵玦又问道:“韩赵娘子老家的姑娘都干劈柴活儿?” 原婉然静了一瞬,实话实说:“只有我。” 数日以来,她和赵玦共同经历生死患难,心中亲近,遂直言无讳。 全村姑娘里,独有一个姑娘干劈柴活儿,这姑娘出阁前在娘家境遇如何,不言可喻了。 赵玦因说道:“赵某唐突,让韩赵娘子想起伤心事。” “啊,这不打紧,”原婉然彷佛闲话家常一般,道:“有些孩子生来和父母就是没缘法。现如今我有家了,不再伤心了。” 她想到再过一天多的工夫,便能回家和丈夫团聚,不禁欢生双靥。 土房子里,柴禾火把燃烧,微光映亮她欢喜满足的笑模样。 赵玦猜得出她欣喜缘故,脸上浅笑以对,掩在袖下的手将姆指和食指狠狠搓捻。 他若无其事和原婉然闲聊一阵,忽然微微昂首。 原婉然问道:“赵买办,怎么了?” 赵玦道:“屋里柴禾来自周遭松树林,此间松树品种寻常,烧起来气味却不大寻常……依稀像火烧琥珀的味道。” 原婉然嗅了几下,闻不出差异,只是疑问:“火烧琥珀做什么用呢?” 她以赵玦体弱猜测,大抵用来做药。 哪承望赵玦道:“闻香,我喜欢松脂琥珀燃烧的气味。” 原婉然再次对赵玦的身家肃然起敬。 生火用得起玛瑙,闻香烧得起琥珀,赵买办阔,好阔,真的阔。 那晚原婉然和赵玦各据炕上一方,和衣睡下。 翌日清晨,赵玦起身,见原婉然仍旧倒头大睡,便出门洗漱。 可过了近半个时辰,原婉然犹然未起,迥异于前几日拂晓便醒。 赵玦遂向炕上轻唤:“韩赵娘子。” 他唤了一阵,原婉然方才模糊微弱应声,听来神智昏沉。 赵玦顾不得礼数,凑近原婉然身旁脸畔察看,瞧见她紧闭双眸,小脸发红。 赵玦心中一紧,道:“韩赵娘子,请恕赵某失礼。”他指尖轻探原婉然额头,果然烫手。 数日以来她劳神劳力,昨日又受了大惊吓,大抵撑不住,病了。 原婉然睡意沉重,半途曾经清醒,由她那儿,瞧见赵玦坐在门外斜斜对过处,吹着那只不大响的哨子。 赵玦紧盯她那儿动静,待她睁眼动弹,便进屋察看,要喂她食水。 原婉然头昏脑胀,口渴如焚,勉强爬起身接过清水饮下,完了便挪动手脚想下炕。 赵玦道:“韩赵娘子,你病了,暂且静心将养。” “得赶路……”原婉然喃喃道:“要回家……”她实在疲累,挣扎几下,身子一歪,不由自主沉沉睡去。 睡梦中,似听得遥遥长空传来老鹰唳叫。 原婉然在迷梦中皱起眉头,昨儿有野狼,今儿来老鹰,西山地界真叫人不得安生。她要回家,回家就好了…… 她悠悠醒来之时,已是午后,额上贴附一样凉津津物事。 她将那物事,是块还算干净的布料,瞧着眼熟。 须臾她记起,这和赵玦身上衣袍相同颜色质地,想来他割袍洗净,给她敷额解热。 她甫坐起,赵玦便过来了,将灶台上一碗清水递给她。 原婉然缓缓喝尽水,下炕要往屋外去。 赵玦道:“韩赵娘子,待你大好,我们再动身不迟。如今已午后,赶路有限,只怕还要找不到宿头。” “嗯,明儿我们再走。”原婉然脸上浮起羞赧的红晕,细声嗫嚅:“我只是……先失陪一会儿。” 赵玦悟了过来,原婉然这是要如厕。 原婉然走出土房子,觑见附近空地燃烧柴火,大抵柴火中搀杂树叶,火堆冒出浓烟,往空中飘升。 赵玦尾随在她身后,道:“这儿离村落近,我寻思升火造浓烟,没准能召来村民前来帮忙。” 原婉然夸他设想周到,便往树林去。她睡了大半日,手脚仍有些发软无力,踩在不平的林地上,步伐不免虚浮,不甚稳当。 赵玦问道:“韩赵娘子,可需要拐杖一用?” 原婉然道:“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赵玦目送原婉然走入树林深处,便回屋仿照她的法子,加热铁锅里的石头。 当原婉然昏睡时候,他采了蒲菜,切了狼腿肉,就等她醒来再烹煮成汤,给她进食热汤发汗。 过了一阵子,屋外脚步声由远而近,靴声杂沓,分明有一群人接近。 赵玦听得声响,心中闲适,只管立在灶前,观察锅中石头热度。 一会儿,那群人来到洞开的门口,道:“哟,果然有人。” 赵玦淡淡质问:“为何来得这般迟?”语声平缓斯文,却透出不怒而威的声势。 他慢抬眼眸,扫向门外,门外杵着的大汉却并非他预期之人。 那班大汉统共六人,个个面生,作猎户打扮,一身武装佩带刀箭。 赵玦眉心微不可见一皴,带头堵在门口的猎户则眼睛一亮:“嚯,是个大美人儿。” 事态急转直下,猎户头目吩咐一名叫铁锤的手下“找出鹞子”,自己带人将赵玦生拖硬拽拉出土房子,推倒地上。一人抽出大刀,抵在他颈畔。 猎户头目端详赵玦面目,喜道:“哦嚯,天光下看,更美。” 其他人叹道:“嗐,是个‘孙食’。”大有失望之意。 赵玦心中一凛,“孙食”乃江湖黑话,意指男子。眼前这群人若是猎户,如何放着一般说法不用,脱口便说黑话? 猎户头目两只眼涎瞪瞪盯着赵玦,道:“你们懂什么,男人有男人的妙处,比睡女人得劲。何况这厮美貌,我走南闯北,生平头一回见到。” 其他人陪笑:“老大且别忙享艳福,咱们先弄清他来历。” 猎户头目喝道:“用得着你教?”转向赵玦道:“说,你打哪儿来的,在这儿做什么?” 赵玦面不改色,缓缓坐正。 他被推落野外土面,本该狼狈,却一派高雅自在,好似人在自家绮阁画堂,午睡初醒,由金丝楠木榻上慵慵起身,绝丽容色光华照人。 拿刀威逼赵玦的猎户头一回遇上有人这般派头行事,不觉看入神,居然任凭赵玦坐起。 赵玦缓缓道:“我欲往西山,途中坠河,流落此处。” 他衣衫残破,质地却属上好,更不用提相貌气度一看就是文弱贵公子,确实像会往来西山游憩休养的大家少爷。 猎户头目信了他说词,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巴巴送上门给爷泄火。” 这时,屋内找“鹞子”的猎户铁锤走出来,道:“老大,‘鹞子’都在,一样没少。” 他双手以布巾捧簇一团沾裹灶灰,白茫茫的物事。那团物事轮廓像各色钗环首饰堆在一处,较薄的灶灰下,隐约现出金银宝石色泽。 猎户头目得意道:“我说嘛,把鹞子藏在这土房灶里,等风头过了再回转取这些宝贝儿,一准妥当。” 其他人恭维他料事如神,又七嘴八舌道:“可不是,衙门那帮鹰爪孙傻到姥姥家了,当我们一伙人会带上鹞子逃跑,在路上设关卡逢人就搜身。” “那班鹰爪孙在咱们身上搜不出鹞子,白忙一场,只得放人,哈哈哈。” “咱们去年在西山大显身手,远近村落的人都害怕,谁也不会来这野林子土房子。” “来了也不打紧,老大细心,让咱们砸破锅,没锅,来人也用不了灶。” 那叫铁锤的盗贼道:“灶是用过的。” “什么?”盗贼头目嚷道:“可坏了鹞子货色?” “倒没有,不过灶台上有两副碗筷。老大,这孙食有同伴。” 赵玦未曾听完众人言语,已豁然明白。 眼前这批“猎户”便是去年在西山拦路的劫匪,他们将“鹞子”——亦是江湖黑话,意指赃物——藏在土屋灶里其中一处。 原婉然阴错阳差,使用的灶眼离珠宝较远,送柴进灶膛时候便没发现个中机关。 想来那批珠宝有琥珀,受灶膛柴火薰烧,发出香气,此所以昨晚柴禾气味异于寻常。 及至铁锤说破自己尚有同伴,赵玦心头抽紧。 倘若这帮匪类发现原婉然,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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