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时值早晨,原婉然侧对妆台,对窗外轻闭双眸,日光临窗洒下,停驻在肌肤上沁入薄暖。 眉笔轻轻刷过她眉叶,细小的沙响叫屋外雀鸟啼叫轻易盖了过去,却忽略不去笔尖扫过脸上的微凉细痒。 赵野话声由面前传来,低低熨进她耳里,“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大臣叫张敞,与妻子感情甚好,常替她画眉毛。其他官员多嘴告到皇帝老儿跟前,皇帝问起张敞,张敞回答:‘皇上,臣听说闺房里的私事有比画眉更亲昵的。’——他说的私事,好比昨夜我压着你干的坏事。” 赵野讲故事口气还算规矩,猝然掉转话锋,原婉然实时记起他夜里如何紧抱自己厮缠,不由热了耳根,睁眼嗔去。 赵野已恢复本来肤色,天光下白得发亮,俊美英挺的面孔因而倍显精致;含笑微弯的眸子眼神邪邃,似两把锋利钩子,死死勾锢任何投来的目光。 原婉然一时忘了言语。 “不喜欢我压你?”赵野放下眉笔打量她眉型,顺口道:“行,下回换你在上头。” 原婉然耳根那点红漫上粉腮,“这,怎么可以……”妻子压倒丈夫行房事,按说是倒了夫纲。 赵野明白她心思,微轩眉道:“让你骑我身上,又不是骑我头上。”忽然一脸坏相,“你想玩后一样也成。” 原婉然无须问“骑头上”怎么个行动章法,料知事涉狎邪,红脸轻拍丈夫腿上一下,“没正经。” “结发夫妻行周公之礼,哪里不正经?”赵野微笑,将蘸湿的胭脂棉花送至妻子唇前。 原婉然张嘴抿了抿胭脂,接过赵野递来的镜子一照,面露惊喜。 赵野毛遂自荐替她梳妆,她曾经担心给画成大花脸,谁料到画出的妆容素雅天然,比她自个儿动手强上几分。 原婉然叹道:“你手真巧。” “你相公练过的。天香阁女子多,我记事起便把替姨娘化妆当游戏玩。” 赵野收拾胭脂水粉,笑说:“五岁开蒙识字,恰好阁里一个小姨拿下京城百媚的状元,喊我给她上妆庆贺庆贺,我在她额上画了个‘王’字。” 花国状元好端端一个美人儿,额心顶着“王”字,原婉然思及那情景,掌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这人,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你红木当柴烧——不识货。”赵野轻捏她耳朵,“我那王字横三划疏密有致,从容潇洒,竖一划顶天立地,气吞山河。” “是是是,”原婉然笑问:“小姨欣赏你的手艺吗?” “她嘛,笑得可亲切了,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当还以颜色,方合礼数’,拿你相公屁股当鼓,奏了一曲《兰陵王入阵曲》。” 原婉然将赵野原话前后连贯,推度“来而不往非礼也”、“兰陵王入阵曲”都说的什么,笑里带着诧异。 “我们乡下打孩子便是打孩子,天香阁好讲究,又讲道理又谈音律。” “客人斯文,店随客转,阁里人便也文诌诌。——该出门了,头一日上工,早些到场。” 这日起,原婉然进顾记绣庄旗下的绣坊工作,赵野在住家附近车铺租了骡车接送她。 顾记绣坊开设于丁字胡同,胡同地如其名,纵横两条路交集作丁字形,绣坊座落在横路那头,大门口正对纵路。 绣坊地方僻静,加以离开工时辰尚早,原婉然到时,路上就她们夫妻俩。 她在赵野扶持下下车,见绣坊一叶门扉大开,后头庭院深深,想到待会儿便要走进那陌生地方应对一干陌生人,不禁手按心口。 赵野替她整整衣衫,道:“你这身衣装够得体。” 原婉然回丈夫感激一笑。 她身边女子出门干活仅限于作媒、种田,跟进店坊做工不同,一度烦恼上工打扮,隆重了是小题大作,家常了又怕轻慢。 赵野见她对摆一床的衣服发呆,便拣绣坊下工时分,带她到绣坊外头角落观察。 那时绣娘一拨拨散出来,身上不论花红柳绿,一水儿寻常耐脏布衣、方便活动的窄袖短袄,家去她便依样画葫芦准备衣着。 原婉然思及自己至少穿着合宜,挑不出错,心头不安便去了许多。 赵野摸摸她顶心,“逢人微笑点头招呼,尽根本礼数便够,其他顺其自然。” “嗯。”原婉然柔顺点头。不说赵野见过世面多,能提点窍要,这时节有他一路陪伴,先给了不少安慰。 “大家都是来干活挣钱的,新人再新鲜,别人看个一两眼便完了,不会特别注目,你别多想,专心做好本份。” “嗯。” “留心老人行事,她们不守的规矩,你是新人,得守;她们守的规矩,你更要守。” “嗯。”原婉然聆听赵野殷殷叮嘱,觉得这时的他像极韩一,老成稳重。 “要是受气委屈,别婆妈,掀翻绣架,拍拍屁股回家,反正我养你。” “呃……” 这时后方有人唤道:“韩大娘子。” 原婉然回首,却是绣庄管事娘子王大娘。她一面打招呼问候,一面预感这些天设想的对答即将发生,不觉略略靠近赵野。 王大娘在绣庄验收绣件,常与原婉然接头,知道她嫁在翠水村韩家,瞅见赵野先是惊艳端相一番,再思量原婉然与他形迹亲密,因笑问:“这位便是你家官人韩一韩相公?” 啊,来了。原婉然深吸气,清楚平和说道:“不,他是我二官人赵野。从前没讲明,我不单嫁给韩一,也嫁给他义弟赵野。” 王大娘年纪大历过事体,心里怎么想不得而知,面上客气如常,“既如此,往后该改口叫你韩赵娘子。” 与小夫妻寒暄几句,便先进绣坊办公事。 原婉然送走王大娘,长长松了口气,赵野搂住她肩膀,道:“不枉你准备多时,临到实际应答便从容了。” 原婉然咦了一声,“你听到我练习……?” 赵野颌首微笑。 前几日他上东寝间,门外听见他的小妻子在房里说:“……我是韩一的妻子,也是赵野的妻子,请列位喊我韩赵娘子。日后在绣坊干活,多多指教。” 停了一会儿,那温柔娇婉的女声又起:“我娘家姓原,嫁了一对义兄弟,大哥叫韩一,小弟叫赵野。日后在绣坊干活,请列位多多指教。” 他的小妻子反复斟酌说法,调节声量、语调和吐字,务求平稳清晰表白她是谁人妻子。 其实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八成因为屋里人认真演练,简直跟幼儿牙牙学语一般稚拙可爱,他靠在寝间门旁墙壁,情不自禁扬起嘴角。 现时回想,他低头看着他的小妻子依然不由浅笑。 原婉然太习惯赵野懒洋洋坏笑,难得他卸去那份邪气单纯笑着,骤然间挺适应不来的。 “那、那个,”她赶紧找话说:“我想通了,双夫的事我自家平常看待,大方讲明白,外人反倒不好说什么;谁真拿它作笑柄,我不理睬便是。” 赵野没接话,轻轻捧住她脸颊似要拂理发鬓,她只得说下去:“那个,你不让我受委屈,我也不愿委屈你……啊。” 轻呼源自赵野俯身在她腮上亲了一口。 原婉然粉脸大烫,生怕夫妻俩当街亲热叫路人笑话,连忙左右张望,幸好街上无人。 赵野在她头上响起的话声很轻快,“下工时分我来接你,倘若让活计耽搁了,别慌,慢慢来,我跟车铺打了长赁,迟些还车它不会多算钱。也别怕教我等,你相公多的是法子消磨时间。” 赵野果然不愁没得消磨时间,原婉然下工出绣坊,便见几个绣娘围着她等在路边的丈夫搭讪,远些的地方,也不乏绣娘伫足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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