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她微微一笑,放下锄头,卸下竹篓,扫来葫芦瓢,添上窝窝头、添水,再推回黑妞面前。 黑妞老样子,嗅归嗅,并不立刻就吃。 “不吃吗?那先上个药。”她拿了捣好的药草糊,慢慢凑近黑妞。黑妞后缩,低沉咆哮一声。 她火速收手,跟黑妞大眼瞪小眼片刻,起身道,“我干活去,跟家里说来采竹笋,空手回去要挨骂。”走出几步,回头道:“下午再来看你。” 从此以后,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清晨借采笋送饭,白天做农活趁便烤土豆,压碎了搀药草。 原智勇夫妻乐见她采笋卖钱,兼且两人热衷斗狗,常不在家,无从察觉蹊跷。 一人一狗朝夕相见,起初黑妞行动不便,就地排泄,原婉然清理干净,搭破席替它遮挡风雨露水。 一番照料下来,黑妞虽然不曾主动亲近,让人摸摸还是可以的。 ——就是别摸肚子。 当它伤处都肯让人摸,唯独肚腹这块地严防死守,人手才碰上它肚腹周围,它背毛便竖了起来。 “大黑,”原婉然喊它自个儿取的名字,“是不是你肚子受过伤,比这回还要重?” 黑妞自不会答言,而她谨记这禁忌,绝不碰它肚腹。 一天天过去,家里难过,家外她因了“私情”受到旁人疏远调侃,剩下竹林这块天地清净自在,对着黑妞能讲讲心里话,真心笑上一笑。 然而仍旧有怎么都笑不出来的时候,那日她垂头丧气拿出水煮鸡蛋给黑妞吃。 “嫂子说,从今起让我每天吃一枚鸡蛋,养养肉,出嫁时福相些,免得丢两家脸。”她微扯嘴角,笑得像哭,“猪养肥,做祭品才体面。” “家里肯让我吃鸡蛋,看来躲不过成亲了。”她抱膝埋头啜泣,“我活着,为了什么?教人挨个作践吗?” 忽然什么东西在推挤她脑袋,她抬眼一看,黑妞已自贴过来,用鼻子嘴巴轻擦她头脸,嘴里轻柔呜呜。 她嘴唇抖索几下,抱住黑妞哭道:“大黑,我怕。没人相信我、帮我,都以为我嫁蔡重天经地义。” 黑妞轻呜,对她时而蹭,时而舔,安慰不休。 好一会儿,原婉然拭去泪痕,正色道:“我不会听家里摆布,我想有自己的家,那个家没蔡重的份,否则情愿不要。” 她又道:“哥哥嫂子看死我没地方去,不敢逃,他们错了。我存了些钱,只买窝窝头吃,应该到得了水月庵。到那儿,我铰头发做姑子。哪怕我哥嫂晓得,水月庵由皇族主持,他们不敢啰噪讨人。大黑,你跟我一齐走吧。” 她摸摸黑妞,“你模样太扎眼,万一教人瞧见认出来历,往斗狗场报信怎么办?你主人送你拼命,是个心狠的,你回家准没好收稍。” 过了几天,午后原婉然来到竹林,神色间露出有阵子不见的松弛。 “大黑,大黑,亲事黄了。”她笑道:“朝廷征兵打仗,我哥哥和蔡重全有份。家里忙打听端底,没心思办亲事啦。” 蓦然意识到什么,她收起笑容,摸摸头道:“打仗是坏事,好多人家要遭殃,包括我家里,我不该开心的,可是……不必跟蔡重过日子,这实在……大黑,你怎么了?” 黑妞一反常态不听她说话,鼻子迳自朝前拱,往她怀里嗅个不停。 “啊,对了,”原婉然由怀里掏出一张折纸打开,“村头贴了找你的告示,还悬赏,我背人撕了。不能叫人找到你。” 告示纸上黑妞头像维妙维肖,她说道:“你主人挺能画画儿,这画只缺一口气便能活过来,字也漂亮。——可是良心太坏,咱们不理他。” 黑妞凑上纸张用力嗅,尾巴猛摇,带动下身来回扭动。 是韩一,纸上有韩一和赵野的味道。 原婉然掏出剥好的土豆,摆在葫芦瓢上,“大黑,不成亲,嫂子不给鸡蛋吃,我想别的法子给你加菜。” 黑妞并不碰土豆,它凝注原婉然,往地上躺下,露出肚皮。 原婉然愣住,半晌问道:“让我摸你吗?” 黑妞拖在地上的尾巴左右摇曳。 原婉然缓缓伸出手,轻巧附上黑妞肚皮,黑妞毫无咆哮反感意思,她便添些力气来回抚摸。 黑妞仰头半眯眼,全身放松,原婉然无声笑开了,如花盛绽。 谁知过了一夜,所有欢欣不复存在。 朝廷允许兵丁交钱免去兵役,原婉然午后由田里回家,原智勇夫妇宣布给她说亲事,用她的聘金加上卖些田地,凑足免役开销。 她名声教蔡氏败坏了,并且说亲仓促,连穷些的正经人家都难找。因而她急道:“家里只卖掉田地便够免役……” 原智勇夫妇双双朝她瞪眼睛,像看十恶不赦罪人,“你想变卖光祖产?不孝子孙才干这事。” “婉妹妹何曾是不孝子孙?她是女儿。天么,女儿打祖产主意,找十个人评理,十一个人说你不知羞。” 原婉然小脸由红透紫,她哥嫂所说确是那年头的正理:祖产卖不得,女儿是外人。 “为你不愿意嫁人,你哥哥要嘛卖光祖产,要嘛上阵打仗。卖家产,他成了不孝子孙,亲身打仗,万一出差错,老原家可就绝后了。你不念养育恩情、手足情份,能好过吗?旁人何止戳你脊梁骨,谁都要指着鼻子骂你白眼狼,原家祖宗的阴魂更不会放过你。” 蔡氏端出当代时行的大义说理,原婉然哑口无言。 她含了两泡眼泪不肯落下,悄悄钻进竹林,事情还要更坏,竹林那角空空如也。 “大黑,大黑。”她叫了许久,放眼空望,黑妞不来。 竹林寂静,偶然鸟雀鸣叫,风弄林梢,她竖起耳朵,想从啁啾鸟声、窸窣叶声找出黑妞的步声,然而那生气勃勃的热闹属于鸟儿和竹林,不关她或黑妞的事。 她独个儿伫立,直至月上梢头,竹林幽暗空荡。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原智勇夫妻拿人命、绝后等大名目压下,原婉然不甘心,却无法不为所动。 离家逃婚,与离家逃婚以致变卖祖产、手足送命,后者干系太重,她担不起。 先看看吧,万一说的亲事太糟,我再跑。她安慰自己。 家里开始来人讲亲,除开媒婆,还有某户人家派了两婆子坐车来,两人一上一下掀起原婉然袖子裙角端详手脚,原婉然大为发窘。 事后她询问蔡氏,蔡氏丢了句解释:“大户人家特别挑剔。” 大户人家怎能看上自己呢?她纳罕,可没有姑娘家追问终身大事的理,只得将疑问闷在心中。 几日后,媒婆吴嫂子上门商量亲事,原婉然做为姑娘既按礼不合、也羞于在旁聆听自家亲事,便奉上茶,借故躲出去喂鸡鸭。 屋里人谈着谈着,原智勇夫妻似乎起了火气,话语由屋中清晰飘出。 “不是,吴嫂子,我妹子花朵般的人,高家几个婆子亲眼见过,怎地彩礼就给四十两呢?” “要不,两位想拿多少?”吴嫂子反问。 原智勇道:“要多少我们不好说,毕竟这是结亲,不是卖妹妹。可高员外好歹让人喊一声‘员外’,阔人一个,讨个大活人只肯给四十两,逗我呢吧?高员外可是当我们乡下佬好哄骗,大户人家存心占小户人家便宜?” 蔡氏接口:“是啊,我家婉妹妹不但标致,而且勒俭听话,日日起早贪黑干活……” 吴嫂子笑道:“两位,高员外讨您家原丫头可不是教她做丫头,就为纳妾,起早贪黑干活这档子事早教他家下人担了。” 她接着道:“至于彩礼数目为什么上不去,这一程子,多少人赶着找人家嫁女儿筹钱,给丈夫儿子抵兵役,两位尽可以打听去。” 原智勇夫妻不响了。 吴嫂子道:“再说,原丫头的声名并不好听。十里八乡年年有姑娘结私情,但凡她认错改过,旁人笑话一阵便翻篇了,你家原丫头偏生嘴硬,不肯认帐,大家背后可没好话。高员外探到消息,原要打退堂鼓,多亏婆子夸她模样周正才肯将就。员外太太就不依了,说原丫头青春风骚,怕要勾搭她儿子、孙子、重孙子。高员外给说动,便压低彩礼,成或不成,随缘。” 原智勇拍桌道:“这老虔婆。” 蔡氏道:“吴嫂子,实话对您说,婉妹妹和阿重一清二白,是……是我夸大了。” “嗐,原娘子,您这么做图什么呢?” “阿重和婉妹妹两下都有意——不过他俩什么事都没干,全是知礼的好孩子——那么,我既是姐姐又是嫂子,不忍心教一双小儿女伤心。我当家的却中意村长儿子,要同他做亲,我不得不放些风声,断了那后生的想头。” “原娘子,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您轻飘飘几句话算不得数。” “要不,让高家找稳婆,当着他家婆子的面给婉妹妹验身。” 原婉然松脱手上盛米糠的笸箩,跌趺撞撞冲进竹林,直跑到那深处角落方才停下。 她头抵竹管,抓住颈子大口喘气。 要逃,非逃不可,明儿借口下地,出门就逃。 正谋划路程,耳畔传来汪汪狗吠,她身子一弹直起背脊,疑心听错。 可是狗吠声在竹林小径彼端不断响起,由远而近,不多时,黑妞乌黑的身影映入眼帘,朝她笔直奔来。 “大黑,大黑。”原婉然又哭又笑拔腿迎上,不防脚下绊着摔倒地上。 眨眼间黑妞来到她身旁,一个劲儿舔蹭她,她顾不得身上疼,一把抱住那短毛身子。 “你回来了,你上哪儿去了?伤好了吗?有吃饱饭吗?过得好吗?” 她捧住黑妞头脸,见到它眼目炯炯,较前些日子有神,答案水落石出。 她彻底放心,旋即记起自身的不顺。 “大黑,我过的不好。” 她环抱黑妞哭道:“家里要我给人做妾……那个人都做曾爷爷了……说我风骚……要我脱衣服验身……我明儿便去水月庵,你跟我走吧。” 搂抱间,她触到黑妞颈间有韧硬之物,定眼睇去,是条皮项圈。 她迟疑问道:“大黑,有人养你?” 黑妞吠了几声。 原婉然呆住,片时挤出苦笑。 “也好,你跟着我只能上水月庵吃素。” 她抱牢黑妞,道:“我在水月庵会想你的。以后你乖乖待在新家别乱跑,尤其千万别再来这儿,你主人黑心肠,要提防他捉你回去。” 她说时眼珠随意一转,打了个寒噤。 不知何时起,一个人立在不远处小径那端,那人背了光不曾露出真容,只见身形异样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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