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韩一既然回来,赵野便送走女客商议正事。 “大哥,兵役的事打听出来了,赵逾作的手脚。”赵野一落座便道。 “赵逾?”韩一徐徐替两人杯子注入茶水。 “江兴郡王赵逾,从前串通那女人算计我的老不死。”赵野说到“那女人”,语带鄙夷。 韩一立时会意,能让赵野如此反应的女子,唯有其生母罗敷。 罗敷曾经设计赵野,将他献给喜好娈童的江兴郡王,万幸薛妈妈及时救出赵野,托给韩家照料。 “几年过去了,怎么又惦记上你?” 赵野耸肩,表示不知,只道:“那时我脱籍为良民,受义父保护,老不死一介闲散宗室,动不了我。如今他得势了,不只整治我,还捎带上你。” 韩一搁下茶壶,“怪道武选司援引条例,不准我俩免役。” “‘体格优异者,不许纳银抵免兵役’”赵野念出条例,一声嗤笑:“把武选司上下关节打点齐了,彪形大汉照样免役,可赵逾老贼从中作梗,武选司就对我俩‘秉公处理’。——大哥,对不住,又连累你。” 韩一拍他肩膀,“与你何干?错在赵逾。” 赵野喝口茶,取出银子,韩一探询看去,他道:“两人娶媳妇,不能光叫大哥出钱。” “一晓得服定兵役,你不是花光积蓄,赈济北里老弱去了?”因此当他提出兄弟成家,赵野无钱支付开销。 “润笔费,新进帐。早知道大哥要我成亲,我先前多接些活儿,手头从容了,不必委屈大哥与我共娶。” “不委屈,这事我作的主,况且,我老家便这么行事。” 赵野稍作等待,见义兄并无谈起“老家”的意思,便道:“大哥,倘若你看上的姑娘不肯作双夫亲,你单娶得了,这笔钱权充红包。” 韩一摇头,“一齐娶,父亲临终叮嘱,我们两家务必后继有人。” 赵野默然,韩东篱去世前,眼看一口气上不来,犹交代:“忠臣义士之家……不可绝后……不可……” 不管他生母什么来历,阴毒到谋害亲生骨肉,这等血脉,断绝了何足可惜? 他只道:“我听大哥的。” 韩一道:“我相中一个姑娘,倘若她家里肯给,她也答应作亲,那么,就她了。” 赵野轩眉,“什么样的姑娘入了大哥的眼?” “老实善良。”韩一道。其实他还觉得原婉然可怜,只是宁可略过不提。 “能让大哥看中的姑娘必然很好。” 韩一看向赵野,这个义弟面如春花,转盼多情,多少姑娘们倾慕。许是他性情聪颖,经历坎坷,养成清冷尖锐的一面,不轻易动心牵情。 不期然,他想起原婉然,小姑娘嘱咐黑妞:“在外头要当心,不要大意啊。”那份温柔纯一,好似春光甘泉,能无孔不入。 他起了预感,向赵野道:“你会喜欢她。” 赵野不以为意笑道:“大哥喜欢的,我自然喜欢。” 那日原婉然由地里回家,家里变了样子。 不等她作饭,桌上已搁好几盘菜肴汤饭,菜旁不再只有她哥嫂的饭碗,她所专用、打了几个锔子的碗同时出现在桌上,盛满白莹莹大米饭。 兄嫂更古怪,自她进门,便满脸堆笑,从未这么和气过。 她颈背寒毛竖了起来,脚下打算往后挪,蔡氏走来,笑吟吟万福,“婉妹妹,大喜呀。” 啊,家里给她定下亲事了。原婉然捏紧躺在衣内怀里的一个硬疙瘩。 “来来来,”蔡氏殷懃拉着她到桌前落坐,“咱们庆贺庆贺。” 用饭时,蔡氏挟来什么原婉然便吃什么,胸口疑问像粥汤沸腾,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她心神不安,苦于姑娘家不好主动盘问亲事,只能沉默。 饭后,蔡氏与原婉然独处,笑说:“婉妹妹,我给说说你那亲事。” 原婉然心里直打鼓,但听蔡氏道:“邻村的吴老头要讨你作妾。” 她面色苍白望向蔡氏,蔡氏续道:“那吴家家道兴隆,你去了,三茶六饭,金奴银婢” 我不要作妾,她张开嘴要喊,猛地对上蔡氏眼睛,冰凉的瞳子闪动窥伺光芒,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羞涩。 不能激动,一旦招起哥嫂防心,自己要逃跑便难了。——逃哪儿去好呢? 蔡氏话锋一转,“不过吴老头纳妾专为冲喜,这些天已经动用人参吊命了。老头不好了,你好不了,他好了,你也好不了,吴老头夫妇打骂家里人出了名。家里再等钱救你哥哥的命,终不能让你跳火坑。” 又在耍什么花招? 原婉然疑忌,先头高员外家不耐烦她哥嫂讨价还价索要彩礼,纳了别的姑娘,她哥嫂着实惋惜。 才多久工夫,那两人能转性,为了她死活,放过一注现成的彩礼不发? 蔡氏絮絮说道:“咱们替你定下另一户人家,那人家远了些,在邻县……” 听到“邻县”,原婉然眼前立时浮现一个背影,高挑厚实障在自己前方,像长城,像堡垒。 她隔衣握住怀里的硬疙瘩,怅然若有所失,回神时,但听蔡氏道:“他姓韩,名一。” 原婉然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睁圆眼睛,“他叫什么名字?” “韩一。” “韩一?”她使劲捏大腿,嘶,好疼,不是梦。 “对,韩一。啧,我又不是八哥。你听好,我说最后一遍,他姓韩,单名一。” 原婉然刹那心跳如迸豆,屏息问道:“哪里的人氏?” “敢情我刚刚说话,你全当耳边风?翠水村。” 蔡氏重复韩一的年庚、家世。 “……父母双亡,独子,有田有房,你嫁过去不必立规矩,立刻当家。韩官人生得一表人才,性情温克……” 蔡氏将韩一一顿好夸,简直天上有地下无。 原婉然久受蔡氏苛待,心中芥蒂难免,难得两人英雄所见略同,蔡氏夸一句韩一,她便在心中猛点头,连带看蔡氏都顺眼多了。 蔡氏略顿,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有两样短处。第一,太看重兄弟。” 原婉然顾不得羞耻,替韩一说话:“看重手足情义是好事。——嫂子,韩官人不是独子吗?” “他有个义弟,叫赵野,两人秤不离砣,感情甚好。他烦恼自己成亲,从此成双成对,赵野打光棍,会不是滋味,因此要媳妇拿赵野比作他一般照料。婉妹妹,这你做得到吧?就当多一个小叔,比平常小叔多服侍那赵野一些。” “……嗯。”原婉然红着耳朵尖,点点头。 “那好,媒婆问话,你便这么答,说你明白韩官人开的条件,会好好伺候韩官人和赵官人。” “嫂子,媒婆还要问我话吗?”同别人谈自家婚事,好难为情。 “韩官人行事细密,恐怕你没听仔细便嫁过去,到时生纷扰,因此特地让媒婆问一遍。别怕羞,你一说完我嘱咐的那句话,我便支开你。” “嗯。” 蔡氏又道:“第二个短处呢,倒怪不得韩官人,他要出征打仗。” 这话是一桶冰水,浇在原婉然天灵盖上。 那个好人要上战场,去受枪林箭雨? 她急问:“可以纳钱钞免兵役的不是?韩官人有田有房,还凑不足钱吗?” 蔡氏道:“他体格太好,上头不准他免役。” “那,不能不去了……”她白着面孔喃喃念道。 蔡氏道:“哟,你还别不乐意嫁,人家四角俱全,搁平时,大把姑娘任他慢慢挑。如今要打仗,他是家中独苗,得赶在出征前留后,这亲事才轮到你。” 原婉然听得“留后”两字,突然意识它相干的事宜。 她对那些事的认识仅限于人们谈笑戏谑时的只字片语,一切朦胧混沌极了,但这已足够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蔡氏道:“做人眼光要放长远,富贵险中求,韩官人武艺高强,上了战场,正好建大功,立大业,替你挣出五花官诰、七宝香车。果然他有个好歹,韩家现成的房让你住,田地收的租饿不死你。” 原婉然肚内寻思,她不要五花官诰、七宝香车,但求韩一归来。 蔡氏见原婉然不语,故意道:“你情愿进吴家作妾也行。” 原婉然赶紧摇头。 蔡氏满意,她这小姑子心高,不肯作妾,拿吴家激上一激,她再挑剔韩一当兵,也要答应亲事。 蔡氏临走前,道:“真真如媒婆所说,你和韩官人有缘法。听说韩官人偶然经过咱们村子,瞧见你,便上了心。” 蔡氏走后,原婉然发呆许久,慢慢才觉得包括自己在内,这世上的一切真了起来。 她要嫁给韩一了,雨点落在香头上,两人的姻缘居然系在彼此身上。 韩一出征在即,祸福难料令人发愁,可这么一个大好人,老天不会不保佑他平安归来吧? 无论如何,做丈夫,他比任何她知道的男人都强。 这些天她翻来覆去思想韩一种种好处,此刻轻易跳上心头:他如何强壮,如何温和,在旁人欺辱她时,替她撑腰解危。 对了,那媒婆还说,韩一瞧见她,就此上了心,而他确实前来求亲。 原婉然像上回蒙住大花脸那般,双手严实捂住脸,这回贴手的脸面一般地红扑扑,热辣辣,却不曾皱出任何懊恼惭愧。 她的嘴角不可扼止地往上翘。 她,要做韩一的新娘了。 蔡氏回到房里,原智勇便凑来耳语:“说了?” “说了。” “好,回头媒婆向婉丫头讨准话,你在边上千万盯紧,引导问答,让婉丫头答话像知道自己嫁双夫。” “我理会得。” 蔡氏应道,跟着把嘴唇重重一歪,“那小蹄子,听说韩官人年轻有家底,哎哟,双眼冒光,只差流口水。哼,对着我家阿重便晚娘面孔。嫌富爱富。” 原智勇因说道:“婉丫头说了人家,让你弟弟放规矩点。” “我会递话给阿重,教他等。求老天保佑两位姑爷全没了,他们孤儿两个,没三亲六眷啰嗦,家当稳稳落在我们手上,你妹妹就嫁给阿重。” “这叫一鱼三吃,比许给吴家一次卖断划算多了。” “相公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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