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城南某座大杂院里,官来仪立在屋内门边,就着一张斑驳桌子切菜。 刀锋切过青菜敲落砧板,笃笃的声音快慢有致,渐渐有一下没一下,最终停了。 官来仪蹙眉,手连同握住的菜刀软软搁在砧板上。 这几日,绣坊遇险的光景动辄浮现眼前,其中一幕尤其历历在目:两混混从后头追近,她怕极了,把韩赵娘子推向他们。 韩赵娘子带着一脸惊恐不信,和混混们摔作一处,而她拔腿便跑,留下韩赵娘子在后头挣扎呼喊。 羊入虎口,韩赵娘子怕是完了……官来仪抚摸手臂,驱走骨子里泛上肌肤的寒意。 那时如果她上帐房求援,没准儿能挽救韩赵娘子免受蹂𨅬,可是她做不到。 她怎能找人帮忙? 她蒙韩赵娘子营救,反倒推人进豺狼堆里,韩赵娘子若脱险说出去,人人必然骂她歹毒。 反之,韩赵娘子遭了那两混混毒手,决计不敢声张委屈,自己恩将仇报推她的那一把便能从此遮盖。 不能怨我,官来仪忖道,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大难临头,谁不是先顾全自身再说? 忽然她记起赵野,那俊美无俦的男子,一总神情慵懒,似笑非笑,每回灿灿明眸随意照来,便似深情脉脉。 那赵官人与韩赵娘子如胶似漆,倘或得知她害了他家娘子,定要报复。 官来仪将手按在胸口,一阵心痛继而一阵怕。 幸好她才刚搬家,无人知晓住处,那两混混便是因此才改上绣坊找她麻烦。如今只要她不上绣坊,暂时便不怕人寻仇讨债。 然而不能上绣坊挣钱,她家里不久便要没米下锅了。 万幸小邓师傅在,她托了大杂院的孩子递信,让他借来几两银子救急,只不知怎地,他人迟迟不现身。 “来姐儿,你这菜怎么切的?” 一把女声在身畔发出,官来仪吓了一跳,扭过头,却是她母亲,手正指向砧板。砧板上青菜一截截有大有小,几段切成菜茸。 “切坏了。”官来仪咕哝。 官太太疑道:“你这孩子怎么了,这几天颠颠倒倒,着三不着两?” 官来仪支支吾吾,一个中年男子踱进房里,身上熟罗袍子旧而洁净。 “饭好了没?”他问。 “就好了,就好了。”官太太过去倒茶递水,瞅了丈夫几眼,因问道:“老爷面含喜色,可是有好事?” 官老爷笑道:“少了一笔债。” 官太太喜道:“莫不是老爷手气好,终于赌赢了还清赌债?” “迟早的事。” 官老爷呵呵笑道:“我走背运许久,总算撞好运了。——前些日子,不是两赌坊庄家讨债,闹得咱们连夜搬家,昨儿他们让人收拾了,断骨挑筋。” “谁干的?”官来仪忙问,时机巧合,她一想便想到赵野。 “自然是江湖好汉。” 官老爷笑道:“那俩杀千刀开的赌坊虽小,手下也有两三个喽啰,小老百姓哪敢招惹?现今他们让人废了爪子,还不敢说谁干的,这对家一定有来头。” 官太太道:“老爷,那两庄家废了,底下人没废啊,照样能找咱们讨赌债。” “放心,他俩废了,赌坊就树倒猢狲散了,啊哈哈,仇家倒是一个没散。那江湖好汉挺阴损的,挑了两混账手筋,他们空有一身蛮力无法使,对着一票仇家,下半辈子只好夹尾巴做人。” 官来仪最先庆幸终于由两混混手下解脱,过后银咬暗牙:那两混混早些出事,不就没了绣坊风波,也不怕赵野报复。 官老爷干咳一声,“还有一事,来姐儿,你真中意绣坊那小邓师傅?” 官来仪不防父亲问起儿女私情,脸颊飞红背过身,官太太陪笑:“老爷,怎地向闺女当面提这个?” 官老爷哼道:“却又来,她背着咱们找小女婿子,还怕人提?” “这……” 官老爷道:“来姐儿,为父并非责怪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小邓小门小户,怎配得上我们官家书香门第?我这儿有个快婿人选,包你满意。” 官来仪撇嘴,道:“咱们眼下‘往来’的都是赌场那些人,能找到什么好……”不期然她想到赌场混混仗赌债侮辱自己,声音一抖,“爹,您该不是拿女儿抵赌帐,许了什么下九流人家?” 官老爷老脸通红,道:“你也太小觑我了,虎毒不食子,我难道畜牲不如?是咱们房东叶举人叶老爷,他要寻个填房,他家管大杂院的管事瞧你生得十分人才,问我肯不肯给,肯便向叶老爷提起。” 官太太喜道:“哟,是个举人,那跟咱们家确实般配。” 旋即问道:“可叶老爷多大岁数?前头娘子留下几个儿女?这万一孩子太大,莫说教养,亲近都难。” “叶老爷不到四十,膝下男花女花俱无。不单如此,他家现有宅院铺子几间,来姐儿嫁过去,便是主子奶奶。” 官太太拊掌道:“咱们来姐儿苦尽甘来了。” “可不是?”官老爷道:“那叶老爷大是大了些,可功名在身,身家丰厚,胜小邓千倍万倍。——来姐儿,你怎么说?” 官太太轻扯女儿,官来仪将身子一扭并不言语,估量矜持的腔调拿够了,便细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无有不依从爹娘的。” 官老爷搓手道:“好,好,我早知你是聪明人,先应承叶家管事了。哈哈,我费了半天唇舌,说了你许多好处,比如厨艺了得、女红超群,让他尽管打听……” 父亲的絮叨化作耳边风,官来仪连日担忧赵野上门寻仇,心上如压重担,而今骤然一轻,思绪跃升至许久未有的光明境地。 她彷佛已然置身朱阁绮户,珠翠满头,绫罗裹身,一旁叶举人让自己这个娇美少妻拿住,言听计从,底下男仆女婢低眉顺眼唤自己“奶奶”。 从此她衣食无忧,赵野夫妻也休想找她麻烦,他们敢来,一顿乱棍打出去,再敢来,她让叶老爷向衙门递话,收拾刁民。 官家人美滋滋吃完饭,一个大杂院的孩子来报,外头自称姓邓的男人找她,在院外过去某条街等着。 “叫他滚。”官来仪正要发话,转念思及叶家亲事尚未讲定,还是先吊着小邓稳当。再说,这阵子的饭钱还得靠他。 小邓背剪手站在路边,面朝大树,削瘦高挑的身上一件蓝色直裰,拾掇得干干净净。 他年轻斯文,手艺娴熟,在绣坊前途大好,往昔还算入官来仪的眼,现下有了叶家亲事,一下便黯淡许多。 但小邓爱我,官来仪忖道。坊里几个待嫁绣娘中意他,他偏偏钟情我。我落难沦落绣坊,难得靠他在人前扬眉吐气一回。 她舍出几分笑颜色,唤道:“小邓师傅。” 小邓转身,清秀的面容似罩寒冰,甚而透着轻鄙。 这完全不是官来仪惯受的脸色,小邓发言更出乎她意料:“你别再找我,往后咱们休要见面。”说话间,嫌恶更加流露。 官来仪自问敷衍小邓已属纡尊降贵,哪里受得他这般轻视? 便不管借钱、留后路的盘算,没好气道:“巧了,我找你正是要说‘咱们休要再见面’。” 小邓脸色更坏,“你家惹出这等丑事,还有脸说见谁不见?” “丑事”两字恰恰触中官来仪心病,她半惊半怒问:“我家哪有什么丑事?” “你爹滥赌,欠了一屁股债……” “你头一日知道我爹有这毛病?当日你说无论我家怎么艰难,你不离不弃。” “我当时没料到赌坊讨债追到绣坊……”小邓嘴巴张合几下,凑近她压低声音,道:“闹到把你的肚兜、鞋子黏在大门上。——不知用什么糨糊沾黏,半天卸不下来。” 女子的小衣、鞋子在人前呈露,几乎等同物主女身精赤条条示众,官来仪听小邓一上来便咬定自己遭了这等羞辱,气血上涌一阵头晕。 小邓犹豫片晌,将她扶靠向路旁大树。 “何时……”官来仪甩开他手,虚声问道。 小邓领会她的意思,答了日子,恰是她绣坊遇险的翌日。 那两混混轻薄她不成,竟又使这阴招?官来仪肚里气苦,嘴上道:“怎能断定是赌坊找我家讨债?或者其他人得罪……” “绣坊和裁缝铺大门都让人泼粪,写了字‘官家好赌,欠钱不还’,绣坊除你以外,有谁人姓官?” “那……他们可以随便找来肚兜鞋子充数……” “你当我傻子?”小邓忍不住大声道:“那鞋子用‘红光紫雾’裁成,那等布料难寻,绣坊除了你,无人得过。” 官来仪一惊,当日她惶急奔逃回家,到家才发现落了一只鞋子,然而受惊太过,不敢再出门沿路寻找。 小邓平伏火气,压低声量,道:“鞋子既是你的,肚兜不是你的是谁的?” “陷害,这是陷害。”官来仪硬声道,一股不安油然而生,她隐约觉出还有什么更不对劲、更要命的东西等在前头。 “谁陷害你?为何陷害你?为何放着其他法子不用,巴巴寻来‘红光紫雾’布料裁成鞋子?绣坊让人泼粪之后,你便不到绣坊,不正是心虚,怕撞上赌坊讨债?” 官来仪紧闭双唇,她怎能说赌坊混混确实上绣坊轻薄她,但韩赵娘子半路相救? 怎能说她坑害韩赵娘子,自个儿安然逃脱,所以鞋子属于她不假,但肚兜不论如何与她无干? 小邓又道:“女子贴身衣物叫人取了去,任谁都猜到出什么事。众人皆知你我相好,这等消息传开,我头都抬不起来。” “你……你以为我失身于匪人?” 官来仪瞪住小邓,目眦欲裂,自己分明完壁之身,居然让人看做失节淫妇? 她再顾不上羞耻,脱口道:“我清清白白,可以找稳婆验身。” 大抵她口气刀切斧砍,小邓倒有三分动摇,最后依然一挥手,“口说无凭,纵然稳婆能证明,难道你还四处同人辩白?” 官来仪无词可驳。 小邓叹道:“念在咱们好过一场,我给你想辙。近日宫里招绣娘,倘使你验身过关,在宫里总有一口饭吃。要不,进大户人家做针线娘……” “你还会不会说人话?” 官来仪气得发抖,“宫里绣娘到四十岁才放出来,我终身大事还有指望?让我做婢女,我宁可死了,我……”她原要提叶家婚事争口气,话到嘴边当即咽住。 她跟小邓八成要不欢而散,道出叶家婚事,谁知小邓会不会眼红,拿绣坊丑事作文章,从中破坏? 小邓道:“我说的是好话,依不依随你。顾记在京城绣坊里数一数二,出了事传遍同行,人人晓得顾记有绣娘让赌坊欺负。坊里绣娘要维护名声,撇清嫌疑,都向外说你的姓氏年龄、模样身世。” 官来仪的脸唰地血色尽褪,她一心同小邓分证清白,此刻方才领悟自己先前心头不安为的什么原故:她的鞋子连同不知是谁的肚兜公然示众,不单小邓,人人都要误会她让歹人奸占。 怎么回事? 她呆若木鸡,绣坊遇险那事若压不住,也该是韩赵娘子做替死鬼,坊里流传她受辱的消息啊? 怎地到头来,没听小邓提及韩赵娘子一次,她自己反倒身败名裂了? 官来仪簌簌发抖,京城几家大绣坊少说上千人,那么,至少有上千张嘴在外头说她遭受强暴? 流言出了绣坊,传进京城大小绣庄,接下来,还要飘到多少人耳里? 她想到这里,便彷佛当着天下人面前给剥得精光,受一刀刀凌迟。 小邓见她面色灰败,毕竟是心悦过的姑娘,因叹道:“你听我劝,你名声坏了,其他绣坊断然不肯收人,即便拨零星绣件让你做,一准儿借故压工钱。你家就靠你挣饭吃,你不进宫,也不做大家婢,难道喝西北风?” 官来仪晃晃荡荡回到大杂院,路上踏进几滩小泥淖脏了鞋子都没留意,她满心盼望叶家亲事快成,好脱离身畔这些糟心事。 走到院门口,远远一个中年男子立在她家租赁的房门前,依稀便是叶举人家的管事。 官来仪一颗心热了起来,这人可是来报佳音? 由屋里前来应门的官老爷似乎与女儿想到一块儿,见到那管事便满面堆笑。 “呸。”那管事一口浓痰重重啐在官老爷笑脸上。 官老爷还没反应过来,那管事推搡他一把。 “狗娘养的,黑心烂肚肠,闺女一只破鞋,居然好意思大夸特夸?多亏爷留了心眼,上你说她干活的绣坊打听,果然你家闺女女红好,干的事也好,让人剥了衣鞋晾大门口,身子都不知经了几个男人的手。爷要稀里糊涂在我家老爷跟前举荐她,将来她老底儿教人揭开,我全家倒楣。” 官老爷喊冤力言女儿清白,管事言之凿凿,从官来仪开始骂起,直骂到官家祖宗八代,官老爷气急败坏撂话:“我女儿果真名节有损,我头一个容不下她,亲自押她进尼姑庵,一辈子不放出来。” 两人争吵凶烈,大杂院的人扶老携幼出来瞧热闹,一只只眼睛盯着,笑吟吟像苍蝇见了血。 官来仪一屁股瘫坐泥地上,再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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