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那,伍大娘进牢里了?”原婉然问道。 老妪愣住,“这倒没。” “伍大娘手上有人命,官府却不拿人吗?” 老妪答话更迟,“官府说……说无啥凭据。” 她有些窘态,随后声音一振,“可咱们村绝不会出凶手,那姓伍的婆娘可不敢保。咱们村子鸟不生蛋,狗不拉屎,一个女人无亲无故,搬来作啥?这么巧,那外路人也来。我看呐,这两人一准儿认识,外路人找她,不知怎地闹翻了,教那婆娘杀了。” 杀人罪名太大,原婉然不好贸然附和,只是静静听着。 老妪道:“打头起,我就说那姓伍的怪里怪气,闲时不串门子同人亲近,老是猫在屋里,很躲着人。” 原婉然猛地记起一事,因问道:“这一向没人找伍大娘吗?”赵野的对头如果串通伍大娘告状,兴许来过村里找她,能留些蛛丝马迹让人寻出。 老妪似教这一问惊醒,立时道:“有,不过不是人。” “啊?” “咱们村里孩子玩捕快游戏,盯着她家找罪证,夜里见到一个男人,你猜是谁?” 原婉然给难倒了,便道:“姥姥,我猜不着。” 老妪笑了,“是那外路人,跟他死时一般满脸血,破衣烂衫,杵在伍家边上柳树林,鬼火飘啊飘。——死鬼来报仇啦。” 原婉然不由缩肩,“伍家闹鬼?” “小娘子不怕,白天鬼不出来。”老妪瞥向驾车的吴叔,“这位是小娘子的家人?” “是,是我叔。” “男人阳气重,让他陪着。”老妪还折了桃枝,让她去伍家的路上带着,驱鬼辟邪。 伍大娘搬家前,在近城郊一户农家赁房而居,原婉然找人时见那房间虽是斗室,但牢固结实。 而今她住在村子外围柳树林旁,屋子傍着一大片墓地,有些坟墓年久失修,已然平了,朽断木头墓碑歪七扭八竖在地上。 而小土屋本身周匝一丛一丛野草,藤萝攀上的屋顶部份瓦片零星残破,屋墙黄泥几片剥落,露出里头麦杆。 吴叔疑道:“别是报错了?一个妇道人家独个儿住这儿,入夜不瘆得慌?” 原婉然一般疑惑,毕竟人都来了,她走近小屋,发现门上了锁。 吴叔奇道:“这小破屋,犯得着锁吗?” 两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伍大娘人影,吴叔决定到附近找人,让原婉然等在原地,留意骡车。 原婉然无聊扫视四周,小屋门旁搁了一只开口破损的瓦缸,里头积满乌黄脏水,另一旁停了一辆破旧独轮车子;屋旁杂草多,但往外的路上一颗石头都没夹杂,并且出奇非常平坦,像刻意拿别处的土铺平夯实过一般,上头划过一道道独轮车辙痕。 蓦地,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动静。 那柳林墓地偶尔鸟语啁啾,其余时候都是死寂,唯有阳光洒落。正因如此,当那一声细细窸窣响起,便逃不过她耳目。 那一声极像衣服被单摩擦声,离得近,因为很细,简直像不曾存在,亦难以辨认认发自何处。 她环顾四下,小屋由外上锁,不会有人;屋外无风,那几丛野草发不出类似布料摩擦的声响。 村头姥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死鬼来报仇啦。 她打个激灵,冷不防有人喝道:“你做什么?” 一个中年妇人由柳树林绕出来,衣衫敝旧,一手抓野菜,一手拎镰刀,虎着脸瞪来。 那模样虽则不善,原婉然却还认得。 “伍大娘。”她陪笑相唤。尽管不忿伍大娘诬告,当无人肯证明赵野清白,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得在伍大娘身上试一试。 伍大娘听闻她唤声柔和,紧绷的面孔缓和些,露出点笑模样,到两人相距约莫四步,伍大娘这才认出她,脚步一顿,白着脸往后退几步。 “作什么你来我家?”伍大娘虚声问,又瞟向小屋,见小屋门锁仍在,面色稍霁。 原婉然上前道:“大娘,我们谈谈好吗?” “你滚。”伍大娘低头躲避她目光,匆匆掠过人。 原婉然赶紧抓住她,“大娘,为什么您要告我当家?” 伍大娘像给火烫着,使劲甩臂,她人瘦气力倒不小,原婉然给推开趔趄,一站稳便立刻扑上前再次拉住她。 “大娘,求您行行好。我当家的在牢里叫人下黑手整治。” 伍大娘挣扎着要甩掉她回屋,闻言顿住脚步,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瞬间虚软,随即她冷硬道:“与我无干。” “官府拘提我当家的下狱,一进去,牢房里其他犯人便找他麻烦,像专等他进去似的。” 伍大娘撇开脸,“与我无干,与我无干。”她的声音干瘪而虚弱。 “我们托过关系知道,别人收买牢子,存心把我当家往死里整。大娘,您告官与那人可有关?他姓甚名谁,可是姓杜?” 她思来想去,杜英生对赵野恨意最明显,然而听说他尚需借贷整修小倌馆,要挤出银子买通牢里不大容易。 “我自告我的状,与百家姓任一姓都无干。”伍大娘斩钉截铁道。 原婉然情知撬不开伍大娘嘴巴,她先提赵野牢里处境,真正着眼在动之以情。 “大娘,不只牢里有人对我当家的不利,现如今牢里闹疫病,天天有人病倒,还有人死了,我当家的不知道能撑多久。” “与我无干。”伍大娘坚持回避与人四目交接,可话声益发虚弱,而她手臂的微颤一丝不漏度上紧捉住她的原婉然的手心。 果然伍大娘并非心硬不讲理之人,原婉然暗喜,又说:“便撑过时疫,后头官司这道坎,他依然可能掉脑袋。” 伍大娘颤抖益发明显,原婉然打铁趁热道:“大娘,您撤回状子,便能保住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伍大娘喃喃道,面色一下青一下白,失魂落魄不知想些什么。忽然她哽咽:“可我就这么一个孩子……” “大娘,我当家的没打死您儿子。” 这话一出就糟了。 伍大娘不知何故,闻言如梦初醒,面露惊恐,之后全身毛孔都在迸发敌意警戒。 “我儿子死了,”她粗着脖子大声道:“他和我儿子对打,自然是他打死的。” 口气之刚硬如铜墙铁壁,其中固执八匹马都拉不回。 原婉然无法死心,低声下气道:“大娘,您儿子爬绳网没抓稳,摔死的,不关我当家的事。这事众人亲见,并非我推托。” “那敢情好,你找见证替他说话,做什么来烦我?” 原婉然如何能说找不着人作证,因说道:“您亲口同府尹说明白,比什么见证都强。” 伍大娘哈哈大笑,却跟哭差不多,“我都告上衙门了,你还想我替他说话?” “伍大娘,我当家的提过,您儿子伤了人,您和伍大叔上门谢罪,还有其他事……您其实很明理……您放过我当家、撤回状子,我们夫妻一定替您向府尹求情,若府尹罚银,连同您往后养老,我们……” 伍大娘喝道:“我不明理,我不要你们的臭钱,我要赵野偿命。” “我当家的有什么错?人真不是他杀的。” “他怎能没错?为什么他要多管闲事充英雄?” 原婉然呆住,赵野救姑娘免于遭受非礼,她从来没想过这等事需要辩白对错。 “还有你,”伍大娘趁她错愕,甩开她的手,将她往后推,“也是你害赵野进牢里。” “……我?” “那天在医馆,你们和和美美,叫我好恨。赵野害苦我儿子,倒顺利成家,逍遥快活。我儿子呢?我儿子呢?他这辈子什么都指望不上。” “阿野媳妇,没事吧?”吴叔远远跑来,他见伍大娘与原婉然争执,担心询问。 原婉然分神回头,不妨伍大娘使劲推来,她的衣袖传出嘶啦一声,身子亦不稳,摔倒地上。 紧接着水泼了来,乌黄色夹带泥沙的水迎面淋下,浇湿原婉然一身,水花溅进口鼻,臭味水滴呛得她呼吸一窒,咳嗽不止。 “大娘……”她压制咳嗽,抹去由发上滴零滴落流下脸面的污水,挣扎要起身拉回伍大娘。 伍大娘扔下倒光水的瓦缸,快手快脚解锁进屋,关上房门。 “伍大娘,求求您……”原婉然一站起,便扑到门前拍打。 屋里伍大娘厉声道:“你莫再来,再来,我不只告赵野,还要禀报府尹你威吓我,教你一并下狱。女娘进了狱,跟进窑子没两样。” 她言语刻毒,吴叔领悟事情毫无转寰余地,便放声骂道:“臭婆娘,你儿子害人,你也害人,蛇鼠一窝。” 吴叔骂了几句,伍大娘充耳不闻,他便不争这嘴皮子上的痛快,带着原婉然离开。 原婉然经伍大娘泼水,头脸发髻几乎湿透,身上的披风、披风下外衣也淋湿大片,发出臭味,兼且在地上挣扎起身时,衣摆糊上一块块尘土。 她脱下披风用干净处的布面擦拭头发,盘算就这狼狈样子去见赵野,定然教他挂心。 忽然车子陡地往前一顿,她与身旁的食篮跟着前倾。 食篮里有一砂锅鸡汤,要给赵野补身健体的。她腾出一手护住食篮,便无法完全稳住自身,不免撞上车壁。 “阿野媳妇,你没事?”吴叔问道。 “没事,磕一下而已。吴叔也没事吗?” 吴叔答道:“没事,骡子倒了。” 拉车的骡子气喘吁吁倒地不起,吴叔必须在旁看顾,原婉然赶时间探监,她拎起饭菜徒步进城,顺道请城里车行与马医帮忙。 在城郊官道走了约莫两三里路,起风了,原婉然长途步行,身上出汗,但风呼呼吹在犹然半湿的发上、衣上,凉意便沁进肌肤。 路上一辆辆车子驶过,其中一辆骡车缓缓在她前头路边停下。 原婉然没多留心,继续行走,经过那骡车时,车厢窗后帘子掀开来。 “韩赵娘子。”车里人唤道,声音低柔斯文,一听便教人觉得他出身良好。 原婉然抬头,揭起帘子的车窗后,现出一副雪肤花貌,清雅眉宇。 那是长生商号的买办,赵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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