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火灾当日,韩一由京营返家,带上部属吉林思同行,要分他一些自酿的马奶酒。 两人策马行到四喜胡同附近,便如赵野一般,眺见自家方位升起烟雾。 韩一策马赶回四喜胡同,在街头那端目睹烟雾不是从别处、正是打自家冒出。 家宅前的邻居街坊见着他,也投予他们给过赵野的怜悯目光。 韩一背脊骨冒寒气,强自镇定心神驰向家宅门首,眼睛捕捉到家门附近掉了一地蜜饯和陶罐碎片。 他心中生出几许希望,赵野曾经说过要为原婉然买蜜饯,地上这些狼藉定是他留下。 兴许赵野事急关心,慌乱中丢砸了蜜饯,然而他既然回家了,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原婉然周全。 他下马直奔家中内院,火夫仍在救火,不过火势已差不多被扑灭。 看屋宇烧毁光景,是柴房起火,波及旁边的灶间。 正房厢房也有几处火焚痕迹,不过扑灭得早,未酿大祸。 蓦地韩一瞥见柴房附近,有只绣鞋孤零零落在地上,经过烟火薰烧,以及前来救火的众人踩踏,已经脏污不堪。 那是他小阿婉的绣鞋!韩一瞳眸收缩,急匆匆仔细四望,不见原婉然和赵野,也不见墨宝。 内院里有个邻家小厮,帮忙救完火,正倚墙歇息缓口气。 韩一急步上前问道:“小哥,可看见内人和舍弟?” 那小厮见到韩一,眼里净是哀怜;见他问话,他好似遇上大难题,迟疑几息工夫,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小厮说话前,长长呃了一声:“赵官人他……”他措词似乎十分费力:“他带韩赵娘子去医馆……呃……疗伤……” 韩一心头一沉,阿婉受伤了。 他再问道:“小哥可知内人伤势如何?” “呃……”小厮这回声音拖得更长,垂眼回避韩一的目光,答非所问:“韩副千户,赵官人好似疯了……” 韩一和吉林思赶往最近的医馆,到了医馆所在的街道,一匹马垂着缰绳没教人拴起来,晃到街心杵着;路上三两男女往街道两头踉跄疾走,在医馆门口,陆续有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教家人背负搀扶,夺门而出。 那些人脸上清一色惊恐害怕。 有人嚷嚷:“了不得,快报官!” 韩一奔近前下马,尚未进门,赵野话声先由医馆内传来。 “大夫,还等什么,快救人!”赵野高声催促。他的声音变得厉害,明显颤抖,再无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 大夫模糊说了句话,赵野随即拔高话音:“你胡说,她身上还热,还有救!” 大夫口气很是为难:“那是因为……” 当韩一走进医馆,瞧清楚赵野和他怀中的人,正值大夫道出下半句话。 “那是因为尊夫人刚被烧死。” 赵野向来衣着整洁,那日他身着一领天蓝道袍,绸料质地光鲜,此刻衣上浸染片片块块污渍,一塌糊涂,红的污渍是血,黑的是灰烬。 为是原婉然倒在他怀中,几乎浑身烧成焦黑。 她面部已辨不出五官,双手双脚关节由于受烈火烧焚,蜷曲变形。 身上或有部分露出血肉,渗出油脂血水,更形死状之惨烈。 韩一挺拔的身躯晃了晃,头晕目眩。 他那万分混乱的心思留存最后一线清醒,是在想着他的小阿婉,再来想到他的父母和弟弟图光,他一次次送走这些至亲之人…… 图光……他猛地想到一事:先是图光,再是小阿婉,都走了同一条路子离开……身受火焚而死…… 每一回,他谁都救不得…… 韩一闭上眼睛,恨不得立时死了,恨不得这身子这三魂六魄通通烂化成烟成灰,直接跟随妻子而去。 蓦地他感觉谁使力扶捉自己手臂,满心疲乏瞥去,原来吉林思在搀扶他。 而赵野那厢嘶声道:“婉婉不会丢下我!”那声音绝望愤怒,彷佛被逼到死角的困兽,将做最后一搏。 韩一清醒了,勉强打手势示意吉林思“不必相扶”,极力挺起背脊走向赵野。 当下他身子尤其两条腿跟灌了铅一般沉重,必须咬紧牙根,使出浑身劲力方能走到赵野身旁。 赵野不察韩一近身,兀自喊道:“婉婉说过她不会离开我!哪天我回不了家,她会找我!她绝不骗我!” 话到末了,他话音哽咽,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怀里已成焦尸的原婉然身上。 医馆里尚有几名病患,因为目睹死尸,吓到腿软走不得。 他们原先一个个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此刻瞧见赵野一个希世俊美男子,失去爱侣伤心欲绝,竟至颠狂,一时无论男女都不觉触动情肠,随他掉起泪来。 赵野哀求:“大夫,你高抬贵手,救救她。” 韩一默然,将手轻轻按落赵野肩头。 赵野浑身一震,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他将原婉然抱得更紧,侧身护牢她,双眼则剜向那朝他肩头施力的人,目露凶光,生怕对方对原婉然不利,随时预备拼命。 及至他瞧清来人是韩一,身上戾气迅速消去,仅剩焦急和在至亲跟前方才流露的无助。 他说:“大哥,婉婉受伤了,这大夫不肯医,我们赶紧另请高明。”说着,自顾自抱起原婉然起身要走。 韩一目睹赵野言语动作仍旧灵便,然而眼神分明不对了,而原婉然…… 他的小阿婉这模样,生前究竟遭了多大的罪…… 韩一心脏痛到眼前发黑,却听到自己平静话声:“阿野,你带着阿婉跑来跑去,不利她伤势病情。” 他再度轻按赵野肩头,赵野恍然大悟,柔顺坐下,喃喃自责:“啊,不错,是我糊涂了。” 韩一温声道:“阿野,你把阿婉抱得过紧,她要透不过气。” 赵野一惊,马上松开手些,向怀中面目全非的尸首歉然道:“婉婉,弄疼你了。” 他轻抚原婉然的臂膀,患得患失,无限温柔,像个做错事急欲补救的孩子。 其他病患在旁又是一阵淌眼抹泪。 韩一转向大夫打眼色,道:“大夫,请你诊治内人。” 大夫会意,叹了口气,装模作样拉过原婉然焦黑变形的手把脉,煞有介事讲了一通医理,开了两张内服和外用药方。 赵野问道:“大夫,内人几时能大好?” “这……”大夫迟疑道:“尊夫人伤势不大轻,最好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暑气炎热,尸……不,伤口愈合易令肌肤发痒,最好将尊夫人移到阴凉地方安置。” 赵野又详细问上诸多疗伤养病相干事宜,又说原婉然受伤不宜挪动,请大夫出诊,到他家为原婉然治病。 大夫苦笑答应。 赵野没口子称谢,小心翼翼抱起原婉然的尸首要回家。 韩一以原婉然“受伤体虚,经不得风吹”为由,向大夫买下医馆里竹榻和干净床褥,就地包裹她身体,好带回家。 正在此时,一队捕快因为民众报官赶来查问。 领队的捕头带人踏进医馆见到竹榻尸首,便向韩一、赵野和吉林思喊道:“你三人退到一旁!带尸首上街乱跑,必非善类,识相的束手就擒,上衙门说分明,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又指向原婉然尸首,吩咐手下:“将她搬回衙门,叫仵作相验!” 赵野飞快挡在原婉然身前,喝道:“谁敢动她?” 他双目通红,双拳紧握,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捕快们停下脚步,他们自恃人多,有几分武艺在身,起初并没太将体格伟岸的韩一兄弟和吉林思放在眼里。 然而赵野那凶狠模样教人一望可知他真能豁出去不要命。 他们捕快平时遇上百姓自然横,不巧横的怕不要命的。 话说回来,他们再顾忌,吃六扇门这碗饭,便没有当众遇上“疑犯”轻易闪避的理。 捕头稍微抽刀,作势恫吓赵野。 赵野只当捕头就要带走原婉然,也不管对方兵器在手,往前一步,不令任何人接近自己妻子。 韩一拉回赵野,吉林思道:“我们不是凶徒,我这长官家中走水,媳妇……媳妇受伤,前来求医。” 捕头朝地上吐唾沫,道:“放屁,你当你睁眼说瞎话,我们便跟着眼瞎不成?这榻上尸……” 韩一截断他话头,道:“上下①,我乃京营军士,确实家中走水,和弟弟带内人延医求治。这是我腰牌。” 他由营中归家,身穿常服,不过随身携带腰牌,这时取出交由身旁最近捕快,让他代为递给捕头。 捕头接过腰牌一看,态度缓和不少,施礼道:“原来是韩副千户,失礼莫怪。” 韩一还礼,将捕头请到一旁说话,道:“家中走水,内人……”他没说下去。 他没法说下去。 捕头点头,表示了解韩一意思。 韩一遂往下道:“舍弟过于悲痛,迷失心窍,故带内人求医。他这光景再受不起刺激,请上下切勿点破真相,就当内人不过前来疗伤。” 吉林思也说他愿意为韩一等人担保,背人不见处还塞了点银子给那捕头。 那捕头便将韩一一家放行,带吉林思回衙门记述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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