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原婉然怔住,起初她疑心自己耳背听错话,而后怀疑赵野在说笑。 然而这种玩笑哪里能说得?赵野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那神情比取他性命还要沉重…… 入冬以来,他们家里经常煨汤。 赵野把盛满食材的汤罐放入灶膛,利用早午饭两顿柴火和余火慢熬。 到了下午,原婉然和韩一从北风寒凉的外间回家,便立刻吃得上热乎汤食。 今日赵野用了猪肉、火腿、冬笋、白菜和栗子,在汤罐煨过半日已经烂熟。 罐口封盖的黄草纸一揭,满室香气弥漫,肉蔬交互融合出腴厚醇美汤汁。 近来原婉然心中烦恼,食欲不振,全赖这些煨汤开胃。 此刻她心念电转,方才吃下肚的美味汤水好似在胃里冻结成石块,压得五脏六腑闷痛反胃。 她弯腰干呕。 赵野大惊失色,由凳上一蹲下地,扶握她双臂,“婉婉!” 墨宝品出气氛诡异,顾不得火盆上的地瓜,绕着两人直打转。 原婉然强自压下恶心,不等缓过劲便抬眼问道:“‘分开过’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作夫妻了?” 赵野眼见原婉然面无血色,眼眸泪花乱转,一恨自己鲁莽,言语不够委婉,害她伤心;二怨自己怯懦,开了话头,临了却不能将话说完。 可是方才那句“分开过”一语已然耗尽他浑身力气,当真要再对原婉然答出“不作夫妻”这话,舌头委实似有千钧之重,动弹不得。 原婉然泪眼朦胧,反手扶握赵野手臂,再不只是赵野支撑着她,她也支撑着赵野。 她说:“你必定是为了你大哥和我,否则宁死也不会动这念头的。” 赵野眼眶酸涩,圈在她臂上的十指又紧了紧,舍不得略松。 原婉然哽咽道:“你大哥改籍这事不是在姜大人斡旋之下了结了吗,莫不是又生枝节了?” 她猛地想到灶间洗碗木盆里,那盏待客用茶杯,“今天家里有客人,和这事有关?” 赵野答言,先前和韩一交好,帮忙打探消息的那位百户登门拜访。 “他听到风声,京营那帮关内子弟有些人不肯息事宁人,不只要追究大哥冒籍共妻。” 原婉然又恼又奇,“他们还有什么屎盆子能扣到你大哥头上?” 她留心赵野投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怜惜,当即会意。 她道:“那帮人不只要为难你大哥,还要整治我们俩。” “不,”赵野涩声道:“只整治你。” 赵野出身北里贱籍,生母为花娘,生父不详,纵然已经从良,终生不得参加科举。 似这般身世卑贱不明,又无冒籍科考可能之人,只要不混充大夏宗室勋贵胤嗣,想认哪方人氏作祖宗,官府皆听其自便。 他既是胡籍,共妻无碍,原婉然却是大夏本土良民,必须嫁的全是胡人,否则和非胡籍的那位丈夫便算成通奸。 军中只约束军人,故此京营审理韩一案子只治韩一罪,不过问原婉然罪咎。 但韩一的百户好友说,关内那帮子弟对韩一扬言要将原婉然告到衙门,这也是韩一为何认下冒籍等等罪名。 他放弃辩护自己清白,并非对赵野和原婉然声称的“为及早结束案子而认罪”。 原婉然落下泪来,“你大哥……遇事总是一肩扛……” 赵野低下头,又道:“这回姜大人居中斡旋,关内军头领买帐,镇住底下那帮子弟暂时不敢再找麻烦。等姜大人调去南京,顾不上我们,那帮子弟随便指使人告上衙门,便又成一桩案子。清平侯如若说情压案,就是现成弄权把柄,你和大哥则少不得再经一遭通奸官司。按这罪名,官府可判你们杖刑、流放,甚至判你离异归宗。” 归宗……原婉然打了个寒噤,让已嫁女子回到娘家生活,是为“归宗”。 赵野道:“我先前便烦恼,大哥改籍不成,必有后患,思索分开过,保全你。这条路子大哥一定也筹算到了。” “但你大哥什么都没说……” “他总是挡在我们前头遮风避雨,不让我们跟去发配地方,除开体恤我们,只怕还有别的用意。” 原婉然脑筋一转,惶然惊问:“岂难道他打算独自离开,不回来了?” 赵野低了话声,“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凝睇原婉然容颜,无限眷恋。 “婉婉,如果官府只动我,我任凭他们问罪,便是拿去这条命也无妨,我就是要做你丈夫……可惜不能……若不是我,你和大哥不会摊上这等麻烦。反之……因此……” 他鼓足了劲,几番踌躇,始终说不出“我们和离”四字。 原婉然在男女大防上十分端严,曾经说过如若他们不是夫妻,不能和他乱来等语,凭他怎么威逼利诱都不曾动摇分毫。 她如此坚持礼法,一旦没了名分,他再渴望亲近她,两人都只能发乎情,止乎礼。 ——为了保全她,他也必须这么做。 然而这么一来,往后他连握住原婉然柔荑,于人前携手并肩而行这点亲昵都再做不得。 心爱的人仍旧近在咫尺,他却已如相隔迢迢星河。 他避重就轻低声道:“到了发配地方,你和大哥住,我另找居处。大哥不在,我避嫌,不去找你。” 原婉然强忍泪水,咬了咬牙,道:“好,我们分开过,我们和离。” 赵野早已暗地推演过许多次眼下这般后果,听到原婉然亲口发话吐出“和离”二字,仍然像受了重重一击,体内一垮,瞬间掏空,整个人仅剩外头一副皮囊强自撑持。 原婉然又道:“不管你大哥在不在,你都不必来找我。” 赵野一窒,原婉然所说光景他无法忍受。 原婉然紧接着道:“我自去找你。我们赁相邻的房子住,不管白日黑夜,我想你了,就架梯子上墙,攀过去找你。” 赵野听出她的决断另有文章,探询问道:“婉婉?” 原婉然攥紧拳头,起身道:“我要做淫妇!” 赵野刹那定住,而后随原婉然缓缓立起。 “婉婉,你说什么?” 他的小婉婉一向矜持,今日居然说出“做淫妇”这等露骨言语? 他目不转睛盯住原婉然脸庞。 原婉然平日温婉的小脸此刻写满倔强,是孩子不顾成败利害,一意孤行的执拗,而她目光紧咬赵野,眸光炽烈爱惜,不言可喻他便是她顽抗到底的原由。 赵野恍然大悟,却患得患失,一字一字求证:“就算没有名分,婉婉也要跟我乱来?” “对!”原婉然一跺脚,“什么名分,管它的!” 她气急激动,脸腮红扑扑,“我们仨又没伤天害理,只是情势艰难,找不着、说不动人作证,便要被拆散。既如此,我就做淫妇,我就通奸!” 赵野先前神色黯淡,闻言目光如炬,神采焕发。 他抱起原婉然将她搂起腾空旋转,放声大笑,笑声前所未有地放肆欢畅。 “呜?” 墨宝本来忧心忡忡跟在夫妻俩左右,忽见原婉然教赵野抱着旋转,她的裙摆扫向自己,赶紧蹲下躲开。 随即它跳了起来,实在弄不明白为何这两人忽悲忽喜,心绪大起大落,只能追着两人吠叫示疑。 原婉然教赵野抱在空中飞旋,同样一头雾水,“咦咦……相公……怎地这般开心……” 他们不是正在为、并且也该为被迫和离而感伤愤怒吗? 赵野哈哈大笑,“这时候不开心,什么时候才开心?最守规矩的婉婉不守规矩了,答应和我乱来!” 原婉然记了起来,自己曾对赵野说过,不会跟丈夫以外的男人乱来。 此时此刻,她后知后觉终于醒悟,为何那晚两人温存,他们明明已是夫妻,赵野依旧要假定他们不是,哄求自己应许和他乱来;为何他所求不遂后,又要求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原来因为她表明若无名分,与他便只会有一般人情往来,教他不是滋味,在暗地闹别扭呀。 这孩子气的……原婉然哭笑不得,亦感酸楚。 不容她多想,赵野将她轻轻松放下地,捧住她粉颊,攫住樱唇激烈深吻。 原婉然应接不暇昏昏然之际,想到自己不守规矩竟让赵野如此开心,心中也自欢喜。 转念她回思这“不守规矩”四字,灵机一动,某个主意萌芽了…… 翌日原婉然探监,与韩一说了那个新主意。 韩一复述她的提议:“‘离开大夏’?” “嗯,”原婉然重重点头,“大夏律要我们三人生离,我们就离开大夏,不受它管,那便不必守它规矩。——相公也想过这事吧?” 韩一默认。 他考虑过离开大夏,但那是独行。 他道:“我在西域生长,回转当地生活,轻易便能习惯水土风俗。你和阿野不同,在大夏土生土长,离开中原,等同连根拔起。我是过来人,明白其中艰辛。况且在大夏,万一遇事,还有亲朋好友可以商量扶持;在异乡,我们新来乍到,遇上麻烦孤立无援。” 届时他们男人不怕吃苦,只担心害原婉然受累。 其实赵野一样斟酌过迁居异域,亦是担心相似问题,不料原婉然自己打定了主意。 原婉然道:“我们试一试。趁发配宁州那时节,在边境附近物色有无平静繁荣地方,这样,生活又安宁,我们又容易找到活计挣饭吃;果真遇上风吹草动不对劲,我们便回大夏暂避。相公,天下那么大,总找得到地界容下我们三人,不必分开。” 韩一看着跟前神情坚决的小妻子,忆起她新婚时节模样。 彼时她经常手足无措,小鹿般的眸子怯生生地不安张望,生怕说错话、行错步,失了在夫家立足的地方。 而今某些时候,她仍旧保有昔日的腼觍,但临事有了自己的主张,言所欲言,不畏波折。 韩一将手探出牢栏轻抚原婉然鬓发,眉眼笑影脉脉,醇厚嗓音犹如春阳下的磐石,温暖坚实。 他说:“阿婉愿意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我们仨,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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