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原婉然看完整座宅子,但觉除开柴房,每个地方都极好。 不过柴房搁哪座宅子都一样,原婉然忖道,矮小的房间,天光仅能从一方小小的木条窗射下,白天亦黑洞洞的,阴气森森,像有什么妖魔鬼怪躲在黑暗处,随时钻出来,一口吞没生人。 赵野往邻家还车,回来便带原婉然出门,上附近大街逛逛。 大街上不少茶馆食肆,商铺前、道路两边摆了各色摊子,卖各色吃食玩物。 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多,原婉然一边走一边发现,街上女娘很少不多看赵野几眼的。 赵野似乎习惯了异性注目,不为所动,只管护着她在人群里行走。 两人路过套圈摊子,地上放了几排物事做彩头,几个人正丢圆环,一旁摊主吆喝:“三文钱玩五次。” 原婉然往那摊子多看几眼,并未察觉赵野在前头停下,便直直撞进他怀里。 “娘子投怀送抱,为夫十分欢喜。”赵野一面调侃,一面瞅向她方才目光停驻处。 那儿前头一排摆了三个布娃娃,套五彩衣衫,后头一排几件瓷器,杂着一支铜簪,簪头缀有梅花花朵,花形小巧可爱。 赵野买了圆环,拿在手中掂轻重,朝铜簪比划几下再扔出。 第一环掷得略远,第二环,不偏不倚套个正着。 那摊主取来铜簪奉上,赵野便替原婉然插在头上。 原婉然连声道谢,虽则受宠若惊,但感激神色多于对于铜簪本身的欢喜。 “你真正中意哪样彩头?”赵野问。 原婉然忙说:“簪子便很好了。” 赵野扬了扬手上三个套环,“不投白不投。” 原婉然缓缓指向布偶娃娃。 赵野大抵觉得她孩子气,微勾嘴角,转身投圈,连续出手,三个布娃娃全套中。 原婉然接过布娃娃时,半张脸埋在布娃娃后,眉眼弯弯静静地笑。 赵野跟着笑了,手叉腰稍微俯身,偏头欣赏妻子的笑靥,“你小时候很爱玩布娃娃?” “以前我没有布娃娃,”原婉然轻声道:“这些,很像那时候我想要的娃娃。”她抬起头,认真望向赵野,“谢谢。” 那双小鹿一般的圆眸乌润晶亮,扑闪着欣悦。 “你等着,”赵野说:“我把彩头全给你套来。” 一旁摊主身子一震,考虑火速收摊。 原婉然摇头,抚摸娃娃,“这些便够了。” 她早过了玩娃娃的心境,否则如今手艺和材料都齐全,想要多少便能做多少,压根不必费钱外求。 今天摊上的娃娃与她从前所渴望的实在相似,这才多看几眼。 如今得了怀里这几个娃娃,当年的遗憾总算圆满,她已无他求。 人生真是说不准,原婉然忖道,上午她身在翠水村,跟人拼命的心都有了,这会儿却满心欢喜。 太阳西下,到了饭时,原婉然由赵野领着走在路上,看着两旁食摊,寻思哪些吃食便宜顶饱,途中路过一家饭馆。 那家饭馆极阔的五间门面,花棱窗,屋檐下悬挂几幅招幌,上头写了菜名,饭馆悬的匾额书了“东昌楼”三字。 那东兴楼一目了然是大店,原婉然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赵野却牵起她的手,步伐决断踏进饭馆。 “相公……”原婉然要拉住赵野,堂倌已经迎了上来,笑容可掬领两人入座。 原婉然待劝赵野离开,堂倌态度殷懃,又让她抹不开脸走人,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两位客倌用点什么?” 堂倌笑容可掬抹拭闪闪发亮的桌面,上茶水、手巾把子,流水价报上馆内名菜“……口蘑肥鸡、爆炒双脆、烩三丁、糟蒸鸭肝、清汤燕菜、酱肘子、樱桃肉、白汁鱼翅……” 许多菜名在原婉然闻所未闻,难得碰上知晓的菜色,比如酱肘子,也是村里有点家底的人家摆喜酒才请的大菜,到了这大店,要价必然翻倍,自然不敢点。 “娘子想吃什么?”赵野问。 “你拿主意。”她答。赵野在京城土生土长,见过世面,必然更谙点菜之道。 “你叫一道,其余我叫。” 原婉然回想堂倌报的菜名,灵机一动,探询地说:“清汤燕菜?”这道菜顾名思义,又是清汤,又是菜,再贵也有限吧? 赵野回以赞许笑容,她暗忖这道菜八成点对了,便放下心。 赵野接着点菜,“王瓜拌金虾、鲜菇鱼片、酒蒸鸭子、糟蒸鸭肝,翡翠白玉羹,沏一壶六安茶。” 赵野点到第三道,原婉然感到不妙,点第四道菜时,她开始发急,只是顾及赵野体面,故作从容。 堂倌向后堂叫完菜,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原婉然便倾向赵野,悄声问道:“相公,这里吃饭不便宜吧?” “不算便宜。”赵野双手手肘抵在桌上,如实答道。 “我们叫的菜会不会太多了?”原婉然委婉问,寻思能否取消一两道点菜。 “东昌楼的饭菜小盆小碗,六道菜,刚好够我们吃个八分饱。” 店大而且菜少,原婉然警觉这家饭馆比自己想象的要昂贵,连忙问:“相公,我带了三十文,你带多少?” 赵野摸向怀里,表情突然一僵,低声答道:“糟糕,身上的钱远远不够结账。——要不,咱们现在赶紧开溜?” “这、这不好吧。” 原婉然吓了一跳,面上极力镇定,“菜都叫了,我们跑了,不是让堂倌和店家难做吗?——我在这里等,你回家取钱。路上别耽搁,快回来。” “跑来跑去多麻烦,”赵野跟她咬耳朵:“就按我的主意,菜来了,咱们敞开吃,完了给店家洗盘子抵债。他们不答应那便拉倒,横竖酒菜都下肚了,逼我们吐出来也没用。” 这不是吃白食吗?原婉然瞠目看向赵野,却见丈夫眼色顽皮,登时轻嗔他一眼,“你又逗我。” 她不依的模样不同于平日风情婉约,另有一番娇憨俏丽,赵野忍不住捏她粉颊。 原婉然拉下他的手,严正道:“那么多只眼睛看着,不可以。” “为夫理会得,”赵野故作正经颌首,“等没人了,我才能对娘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原婉然又好气又好笑,自知斗口斗不过他,索性转了话题:“以后我们都在家开伙,等你货郎生意有了进项再上馆子——便宜的馆子。” “婉婉,你相公并不靠卖货吃饭。” “咦?” “我另有正经行当,担货叫卖不过做着玩儿的。” 没等原婉然问明白,堂倌呈上菜肴,赵野给原婉然夹菜,又将一细瓷白汤盅推向她,“你叫的清汤燕菜。” 原婉然定睛看去,那汤盅大小至多三勺调羹份量,盅内汤水金黄澄澈,可是一毫青菜的绿意也无,只搁了一撮玉色晶莹的白萝卜丝泡着。 她用调羹翻搅,整碗还真就是白萝卜丝和高汤。 这样也好算一道菜肴?她纳罕,舀起一匙品尝。 白萝卜汤汤头入口甘美,但有些淡,白萝卜丝口感软中微脆;略加咬嚼,那白萝卜丝饱吸汤汁精华,肉汁的浓郁、海鲜的鲜甜一时间释放出来,充斥口颊。 原婉然赞叹:“师傅好厉害,能把白萝卜煮出这味道。” 赵野但笑不语,把自己那份清汤燕菜也给她,她推让半天,却不过,这才吃了。 赵野在旁劝菜,“……天热,吃王瓜拌金虾,爽脆开胃……糟蒸鸭肝是这里师傅的拿手菜,肝脏明目,你刺绣耗眼力,吃这个好……茶没加栗子,上品的六安茶自带栗子香味,刚刚又是鱼又是肉,喝它消食去垢腻……” 两人酒足饭饱,堂倌上来唱菜名报价。 当时原婉然正将余下六安茶送到嘴边,幸好赵野按住杯口,示意她暂时别吃,否则听堂倌报帐,那一口茶咽下去她非呛到不可。 所有饭菜总账一两五钱银子,那道美名为“清汤燕菜”的白萝卜汤,算起帐一点也不白萝卜价,一切菜色数它最贵。 原婉然眼睁睁看着赵野平静听着堂倌报上账目、掏出银子结账、取走她手中茶杯喂她吃下茶水,牵她起身出饭馆……走了一程子,她才惊醒。 “相公,堂倌没算错帐吗?” “一文不差。” “……其他菜贵便罢了,那道白萝卜汤虽然好吃,到底是白萝卜,怎么就这么贵?” 赵野忍俊不住,停步搭住小妻子肩头,低头温声道:“婉婉,那‘白萝卜丝’其实是燕窝。” 其实是燕窝……其实是燕窝……其实是燕窝…… 原婉然惊呆了,断续听丈夫说:“……‘燕菜’跟蔬菜无关,意指燕窝做成的菜肴……东昌楼的‘清汤燕菜’,燕窝拣用上品官燕,汤头也不含糊,拿鸡、鸭、猪肘、江瑶柱、火腿花了几个时辰熬煮。” 原婉然嘴角抽抽,打自落地十七年,燕窝这词连听说都难得,简直跟王母娘娘的蟠桃一般金贵缥缈,她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拿它当成白萝卜丝吃了两盅。 “你……怎地不提醒我一声?”她哭丧脸道。 赵野伸手,将她眉心的结抚平,再把她瘪了的嘴角往上推。 “这回出门原为让你打牙祭,那道菜你不叫,我也会叫。”他说:“你相公没大本事,偶尔带你吃香喝辣还是可以的。” 原婉然极心疼那笔开销,但赵野巧舌如簧百般开解,起先她不好拂他好意、扫他兴,便打起精神强笑,后来慢慢教他说得总算放宽了心。 两人在戌初时分掉头回家,原婉然回东间放好布娃娃,便到西间问赵野何时沐浴。 赵野正在洗脸架前擦脸,他由毛巾后模糊道:“随便,要不,你先洗。” 一般小户人家,老小洗浴共享一盆洗澡水,男尊女卑风气影响,女子永远排在男子后头用剩水,原婉然娘家亦行这规矩。 韩一却以为女子体质不同男子,浴水不洁容易伤身,该她们最先沐浴,原婉然在他身边,慢慢习惯打头阵入浴。 赵野却不同了。 韩一受伤时,赵野曾住在韩家一阵子,可都在河边泡澡,不曾就男女沐浴顺序上表过态,此刻原婉然拿不准他是否随口敷衍。 她肚里踌躇,脚下便不动。 赵野双手微低,由毛巾上方露出一双眸子,似笑非笑,朝门畔的小妻子灿灿闪烁,“要不,我们一块儿洗。” 门边咻地没了原婉然人影。 原婉然洗完澡回房,犹豫了一会儿,往赵野所在的西寝间去。 赵野发话随她高兴睡哪儿,但今儿是他们夫妻同住头一夜,各睡各的,担心太显生分。 彼时赵野已进浴间,原婉然进了西寝间,目光无意间扫到炕桌上,搁了一张上了墨迹的白纸,心血来潮上前观看。 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女子胸口以上的肖像。 那女子姿色算不上十分美丽,但颜色鲜嫩,顶多十六岁,小脸尖下巴,长眸子猫一般向观者慵懒微眯,明明稚气未脱的脸庞,眼风却若有似无散发妩媚,格外扎眼。 浴间走道传来脚步声,赵野要回来了,原婉然对自己观画的举动没来由一阵心虚,连忙坐上床沿,双手交迭搁在腿上等着。 赵野进房时,神色有些意外,“你在这儿?” 原婉然一下明白,赵野根本不在乎夫妻分房睡,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他介意。 她发窘,倏地起身,“你早些安置,我回去了。”便要回东寝间。 赵野快步追上扳转她,扛布袋似把人扛在身上,轻放在床上。 “来了就休想跑。”他笑道,双手支撑在她身侧。 赵野洗了头发,只随意擦拭几下,湿漉漉的发绺零乱垂在额间脸侧,发尾水珠晶晶亮亮,滴零滴落,俊美的容颜平添妖治味道,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只水妖。 原婉然在床上和丈夫以这姿势相对,这阵子困扰她的烦恼便浮上心头。 近来她不止一次想起上回同赵野欢好的情景。 男欢女爱的滋味,原婉然两年前便有体会,可稍后婚事骗局拆穿,打击一椿椿接踵而来,等她平复心绪,时日也久得淡忘了。 赵野这次回来,唤醒了她的身子,提醒她男人与女人肉体纠缠时,所能有的快乐和颠狂。 从小原婉然受教导,女人要矜持端庄,方是好女人,她对自己管不住思绪,一再忆起那日交欢的情景感到惶惑羞惭,甚至害怕。 赵野缓缓低下身子,彷佛要覆压而下,原婉然一颗心如擂鼓,在腔子里直作响。 赵野身子一侧,在原婉然身畔躺下。 “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他说。 翌日原婉然醒时,堂屋那里传来碗碟上桌的微响。 床上身畔已无人,她一唬起身,正下床找鞋子,赵野进来了。 “我又睡迟了。”原婉然赧颜道。 “是我起早了。”赵野笑道,一手撑在门框。“洗把脸,吃饭了。” 洗脸架的面盆已经换过新水,她匆匆掬水洗漱,一时没当心,指缝漏水,打湿胸前一片;白色薄薄的中衣经了水,衣下肚兜的一抹粉红若隐若现。 原婉然朝外走,门口的赵野突然问:“婉婉,你饿吗?”声音、眼色比平时略沉,底下似乎涌动什么。 原婉然对此似曾相识,很快记起上回赵野晨间求欢,曾经藉“饿”字暗指同床欲望。 “不饿。”她脱口答道。 若赵野并无他意,她口称“不饿”顶多迟些时候吃饭;若想做那档事,天色光亮,一丝不挂把身子袒露在男人眼底,这么尴尬的场面能免则免吧。 “真不饿?”赵野追问,探究得认真,原婉然越发笃定,丈夫没打好主意。 “真不饿。”为了取信赵野,原婉然特意加重语气,万分诚恳应道:“一点都不饿。” “那好,”赵野走来,勾住她的腰坏笑,“我们先做点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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