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边厢邓大娘催促,“金枝嫂,小韩嫂子问你话呢,你倒是答啊?” 金枝嫂支支吾吾,一会儿想起什么,笑说:“有情人作不成眷属,总教人可惜,所以我特别记得那些话,至于谁讲的……嗐,咱们吃肉,滋味好忘不了,可谁会记住肉打哪只猪羊鸡只身上来的呢?” 这辩词倒还真圆得过,原婉然一时无话驳斥,又因金枝嫂乃是“转述”,原话不出自本人嘴巴,也无法追究是她无中生有,中伤自己。 原智勇嘿嘿笑了,蔡氏停住哭泣,换过温柔面孔。 “婉妹妹,方才咱俩拌嘴,嫂嫂不会记仇,你也别往心里去。我性子直,现时怀了你们老原家的孩子,身上坠着几斤肚子,成日腰酸背疼,心头更容易起火,逮什么说什么。” 原婉然寻思找出其他破绽,并不搭腔,蔡氏当她怕了,越发和蔼。 “婉妹妹,你和阿重相好,有金枝嫂作证,抵赖没用。哎,咱们两下里一嚷嚷,不出几天……,不,明天,明天村里必定全晓得你和阿重又好上啦。他们准要笑话你守不了空房。” 蔡氏抚心,又说:“再有那起子流氓小偷,打量你为人轻佻,想碰运气占便宜,白天夜里到你屋前啰唣,万一出事,那可怎么好?” 原婉然盛怒之中,正是气壮时候,闻言仍旧打了个寒战。 蔡氏固然存心恶意恫吓,所言却不虚。 那些嫁双夫的女子好歹正经嫁娶,泥腿子光棍尚且跟前跟后言词轻薄,她这个勾搭野男人的风声传出去,那些人还不苍蝇见了血找麻烦? 她独居在邻舍遥远的浅房浅屋,处境确实危险。 头一回,原婉然盼望赵野快来接自己离开翠水村。 邓大娘见原婉然面色发白,便要开口,蔡氏眼尖,抢着说:“村里谁敢维护你,当心被打作一路货,连累自家媳妇闺女坏了名声。村长,我说的对不对?” 村长一面思索,一面不紧不慢抚摸山羊胡子,片刻叹道:“不无道理,不无道理。” 邓大娘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作不得声。 蔡氏胜券在握不哭了,拭泪道:“婉妹妹,横竖我们来了,今儿个你就随我们一道回去,和阿重定下夫妻名份。只消你乖乖服侍他,嫂嫂我有一口干饭,绝不让你喝稀粥。” 原婉然好生奇怪,蔡氏待蔡重百依百顺不稀奇,可话里这势头,竟恨不得立时促成她和蔡重,这是为何? 她按照兄嫂秉性想去,突然警惕,韩家有田地房子。旁人虽则不知道这些产业已在她名下,但韩一出征,想当然尔由她掌管,收执地契文书。 早前原智勇擅入寝间的画面掠过脑海,原婉然越想越疑心,她兄嫂有急用,打算藉她取得韩家产业救火。 原婉然决意试探,若能让兄嫂现出黑墨墨的良心,旁人自会怀疑他们的信用和说词。 “我不走,”她尽力干巴巴答道,作出穷于应付兄嫂的窘态,“房子没人住,坏得快,况且过几个月,田地要收租了。” 蔡氏脸色大亮,当原婉然吃不住逼迫,要服软了。 邓大娘也误会了,情急绷不住,道:“小韩嫂子,别错了主意,你真跟他们回去,便是认下私情,从此回不了韩家。” 蔡氏脸拉得老长,转向邓大娘说:“大娘,我们老原家的家务与你很不相干,再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老人家坏人姻缘,安的什么心,难道不怕损阴骘?” 事况紧急,何况蔡氏不客气,邓大娘更不谦让。 “丫的甭管我安的什么心,我瞧你夫妇俩就没安了好心。小韩嫂子和你弟弟的事真也好,假也罢,你们一上来就拼命表白,生怕大家不知道……”哇啦哇啦把对原家夫妇看不惯的地方一股脑儿倒出来。 蔡氏又哭了,向邓大娘辩白,暗地里手肘拐了原智勇一下。 原智勇会意,向原婉然说:“妹妹,甭操心,我们家的屋子田地有村长照管。” 村长拈胡的手顿住,而原婉然迟了一刹才反应过来,原智勇话里的意思,是把韩家的产业算成他自家的了,而且这付如意算盘捎带上村长。 果然有鬼。原婉然忍气,假意道:“怎么好平白麻烦村长。” 蔡氏忙于对阵邓大娘,待留神原智勇兄妹对答不对劲,已经迟了。 原智勇拍胸脯,“不要紧,我们和村长商量好了,田租分他四成作酬劳。” 村长一阵干咳,邓大娘好奇怎么回事,手指原智勇,扭头问郑大娘:“丫的刚说了什么?” 郑大娘不疾不徐,以闲话家常所能有的最自然、最大的话声,道:“原家夫妇来找小韩嫂子以前,便找村长商量好了,他夫妻俩把韩家的田地屋子派给村长照管,让村长抽四成田租。” 又客客气气问村长,“村长,我没听错说错吧?” 村长的手攥住胡子,笑容僵硬,“咳,这个,我……勉为其难,勉为其难。” “你们,”原婉然青着脸问:“没一个是韩家人,却想管韩家的家业、动韩家的钱?” 她这一问,无干心计作戏,纯粹气的。 兄嫂坑害她不够,居然算计到韩一头上,当他死了,擅自处置韩家产业。原婉然捏紧拳头,用力得关节泛白。 韩一维护她,她便也要维护韩一,不教旁人占他便宜,哪怕只取一根草一段线头,都休想! 蔡氏在小姑子身上突然找不到熟悉的软弱气质。 刚刚原婉然受到冤枉气极,尽管少了平日的绵软羞怯,到底残留一丝旧影儿,也还容易受人操拨心绪。 可如今那个受了刻薄、只会红着眼眶默默躲竹林的受气包似乎彻底消失了,眼前这位“婉妹妹”,从眉稍眼角到周身上下,锐气迸发,一看就知道不好打发唬弄。 蔡氏莫名慌了,不由道:“天地良心,婉妹妹,我们不要韩家一分钱。” 原智勇一惊,今日这番拜访,妻子图人,可他图财啊,连忙轻扯妻子衣袖。 蔡氏甩开丈夫,“村长帮咱们……帮韩家掌管田地,总要给他老人家沾润些银钱才过得去,剩下的田租,全给你。” 原婉然木着脸道:“我落入你们手中,便成了面团,任凭揉搓,钱交给我,不过走个过场,末了照旧转到你们手里。” 死丫头,不止变凶,还变精了。 蔡氏暗骂,碍于目的,却不能不说:“要不,我们当大家的面起誓,立字据也行,那六成田租随你运用,绝不插手。” 以蔡氏为人,肯提出立字据,算得上大让步,辞色亦是难得的恳切。 难道他们真不图钱,只图人?原婉然疑问,却不在乎。 她摇了摇头,凛然道:“大哥大嫂,你们尽可以满世界翻腾,说我跟蔡重不干不净,可是,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她目光坚定环视众人,向天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娇柔的话声一股硬劲,能吃钢咬铁。 “请各位作见证,也把我下头言语传出去: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原婉然从过去到如今,与蔡重没半点私情,将来也是,倘若我说的话有一个字不实,或者将来嫁了蔡重,天地鬼神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顿了顿,继续言道:“往后再有谁胡说造谣,也劳烦各位告诉我一声,我找他分证对质,神前发毒誓,进衙门打官司,不到死不算完。” 她看向金枝嫂,金枝嫂低头,悄悄闪到同伴身后。 原婉然又说:“万一哪天我寻短,不论那时我当家的在不在,都与他无关,是我娘家撒谎造谣欺人太甚,生生逼死我。——还有一项,韩家的田地房子属于韩家,我当家的不回来,我又死了,便留给他义弟赵野发落,不许其他人,包括我娘家在内沾手。” 原家夫妇四颗眼珠子差点滚出目眶。 当年他们设计原婉然,她不过要死不活轻轻撂下几句话,怎地如今这般泼辣狠绝? 敢情让过路的阴灵邪祟附身,换了芯子? 噫,别说,瞧她正眼迎视,不畏不惧的陌生模样,搞不好真中邪了。 “好孩子,”邓大娘摸了摸原婉然的头,叹道:“人就该开几回杀戒,总忍着,不是办法。” 又向郑大娘说:“我原说这孩子也是个烈性的,只是做人敦厚,不轻易发作。” 郑大娘但笑不语,轻拍原婉然臂膀。 原婉然冲两位大娘感激一笑,心下稍安。 不久赵野带她进城居住,村里纵有闲话,她暂时可以耳根清净,然而将来韩一回乡,妻子不端的谣传,会教他蒙羞。 更何况,她思量那时回村和韩一一块儿过活——如果韩一愿意要她的话,便更得尽量尽快肃清流言。 因此,她方才那番表白,不单是在人证物证俱无的光景,所能做的最大澄清,也是借着把话说死,釜底抽薪,打消娘家图谋她的妄念,进而扼止造谣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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