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原婉然一阵反胃,侧身捂嘴就是干呕。得亏她晨间吃得少,腹中无甚积食,否则便要真吐。 银烛连忙替原婉然抚背,思量怪道主子听说娘子早上进食少,说了个“好”字。 赵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见原婉然干呕,五指稍微收紧。 赵忠在旁暗叹,他曾向主子进言,取出人头前,先清楚告知原娘子一声。 主子却说:“和她实话实说,她不知拖到几时才敢端详人头,又如何肯信那些人是匪类?已经病了,再添心病,何时能大好?” 他顿了顿,道:“谁有间工夫同村姑慢慢磨?” 于是有了此时此刻这一出。 赵玦若无其事道:“这便是西山盗贼之一。你若要检视其余海捕文书和人头,即刻便能取来。” “你……”原婉然颤声道:“砍死人脑袋,毁坏尸首?” 赵玦道:“秘密搬运尸体太耗时,耽搁久了腐坏发臭,认尸时候更加恶心。砍下脑袋,运送轻便,也好及时保存。” 他顶着一张绝美面孔,清贵气派,眼皮眨也不眨,纯然就事论事辨析运尸利弊,原婉然瞠目结舌。 赵玦又道:“你可是疑心我拿西山盗贼冒充死者?西山盗贼长久行踪不明,若非天缘凑巧他们撞上门送死,要我在一两日内寻到他们,格杀运回……此事纵然由帝王家倾尽天下之力,亦难办到。” 原婉然犹豫一阵子,思量横竖方才已经见过人头了,不如壮起胆子再看一遍。 她肌上起粟,下死劲逼自己往人头那儿瞧去,仔细审视,省得看不清或漏看细节,此后疑神疑鬼不能放心,又得重看一遍那瘆人物事。 再三比对之后,她以为那两颗人头确实符合海捕文书图像。 原婉然得知自己不曾害死无辜,心头为之一轻,如释重负。 赵玦又道:“不妨告诉你,当日野狼偷袭,无须你示警,我早已察觉。不过是按兵不动,诱它近前加以击杀。倘若只作驱赶,保不住它一路尾随,隐患不断,不如一了百了。” 原婉然一股血往腮帮子冲,气到发抖。 “你……事事都在耍人……野狼来时,我怕你出事……冲出去拦它……险些命都没了……你……愚弄我很开心吧……” 她生病未愈,一下心绪激动,话没说完便大咳起来,银烛赶紧拍背帮她顺气。 赵玦看着原婉然咳到面色酡红,眼含泪光,他面上淡定,衣袖下不觉轻蜷十指。 他等待原婉然缓过气,方缓缓道:“我还没那么不知好歹。” 他又道:“只不过劝你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以为少了你,结果会有所不同。有你没你,我照样能活。日后杀人放火,都没你什么事。” 原婉然听出他话里文章,失声问道:“怎么,你还要杀人?”投向他的眼神便不觉见到洪水猛兽。 赵玦冷笑,向她微倾上身,又是那种温柔语调:“怎么,你要听实话?” 原婉然一凛,把头摇得博浪鼓似的。 赵玦这潭水深得很,知道他越多秘密越无法脱身,不是被灭口,便是遭到软禁吧?不成,她要回家。 赵玦又道:“不管你是否真正救过我,总之有心,我便领情,不会害你。” 原婉然生出一丝期待:“既如此,就放我回家吧?” 赵玦又冷笑了:“何苦白费工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当真想不透,为何我假作骨折,为何我手下能迅速找到西山?” 原婉然抿紧唇瓣。 在西山,她见到赵玦受一众随从簇拥护卫,便隐约感到蹊跷,及至目睹他杀人,本能落荒而逃。 这日晨起,她按诸般线索推敲,发觉自己当时领悟一件事,只是没能将全盘脉络立时梳理清楚。 赵玦曾经声言独自上门拜访她,意外遭蔡重一齐绑架,坠河流落西山野地。 果真如此,他们可能教蔡重扣在任何地方,亦或带往四面八方。赵玦的手下何以能够在短短数日之内,挑准西山找到人? 要确认蔡重绑人,找到他行踪问出她和赵玦下落,这两桩事就得花上不少工夫。 纵使赵玦家有钱能使鬼推磨,搜罗到线索,韩一和赵野又能差到哪儿去? 韩一虽只是从五品副千户,不过前时救下歧阿世子,甚得巡城御史一干大官青眼;赵野结识三教九流,和义德帝有牵连。 再者官员妻子和富商双双失踪,官府定会全力查案。 韩一和赵野兄弟俩凭靠这些人脉人力,未必探不到赵玦那方打听到的消息。他们心细,亦不会忽略赵玦那边有何寻主救人的动静。 可是找来西山的全是赵玦手下,不见韩一、赵野,或任何一个官兵。 她来到别业这么久,赵玦都不曾知会韩一和赵野前来,却承认骨折乃是伪装,好去她疑心。至此,蔡重绑架一案水落石出。 原婉然涩声道:“你和蔡重是同伙……” 她识破赵诀诡计,赵诀料中她知情,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谁都犯不着装糊涂了。 原婉然深深吸口气,不疾不徐问道:“你们打算如何挫磨我?要杀要剐,直说吧。我只想做个明白鬼,我什么地方得罪你?” 她愿意能忍则忍,换取活着回家和丈夫团聚,然而当真走到不堪忍受的地步,亦不畏死。 早前她悄悄留意,流霞榭的器物除开西洋自鸣钟,一切尽用木器,并无尖锐或可打磨成尖锐形状的物事能用。 她身旁时刻有丫鬟相陪,自缢也不成。 好在寻死的法子多的是,不能自缢自刎,还能触壁撞柱。不能触壁撞柱也无妨,只消她存心绝食,谁都不能逼她进食。 原婉然蓦地沉静下来,目光异常坚定决绝,在那极强硬的神色中又搀杂一抹悲凉,赵玦立刻明白她打什么主意。 他放缓声调:“你放心,姓蔡那厮不会再侵扰你。” 原婉然道:“你还说过蔡重绑架你。” 赵玦道:“我让蔡重死了。” 他本来将那日绑人事体安排周全,讵料蔡重吃醉酒,擅自提早动手。 事发突然,赵玦来不及带齐人手,匆匆和数名亲信前往原婉然家中,说服蔡重按他的计划来。 如此这般,他带原婉然藏在车厢,由蔡重出面驾车让路人目睹,背下绑人罪名。 马车一出城郊,赵玦便接手驾车,带原婉然回西山。临走前,他让跟随而来的赵忠将蔡重活卸八块,扔在秽处,惩他不听号令之过。 人算不如天算,他驾车途中,马匹受到惊吓狂奔,车马坠落河中…… 原婉然这一两天见识赵玦心狠手黑,听他保证蔡重不会出现,她半信半疑;他自称杀了蔡重,她倒是信了。 她问道:“那么为何你和蔡重联手害我?平日我礼敬你,在绣坊干活尽心尽力,对得起你给的每一文工钱。” 赵玦只道:“我始终是那句话,你有心救我,我不会害你。往后你安心住下,要什么只管开口。” 原婉然道:“我要回家。” “不能。”赵玦不假思索回道。 “为什么?”原婉然直视赵玦,道:“我不会报官举发你杀了蔡重,他死有余辜。” 赵玦调开视线,起身离座,吩咐银烛:“好生照料原娘子。” 原婉然意会赵玦执意软禁她,灰心之余,忍不住脾气上来了。 “凭什么不让我回家?”她猛地站起,只是身体虚弱,加以情急气愤,一下头晕脚软,眼冒金星,跌坐回椅子。 银烛赶忙扶稳原婉然,赵玦不觉走近她一步。 原婉然一时虚软,直不起身,人伏在椅旁几上,转头质问赵玦:“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为什么非扣住我不可?” 赵玦打量她苍白病容,眉眼嘴角都是委屈恼恨。一两天前,这人还对他关怀备至,相信相敬,如今已势同水火。 他冷笑一声:“因为看你全家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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