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金秋时分,山林不复夏日清一色的绿,各色树木变换叶子颜色,浅绿、鹅黄、金黄、赤褐、深红……等等色彩染遍满山满谷,如绣似锦。 这日天气晴好,一行车马走在通往感恩寺的路上,道旁五光十色树木夹径,便好似由两道锦幛穿梭而过。 原婉然在车内掀起车窗棉帘,放眼路旁山林叶色澜漫,若在平日,必定细细欣赏这天工配色,此刻却兴致索然。 她双眸往窗外左右一扫,马车左右各有两名武装随从跟随,前后亦有人打前领路或殿后,统共二十人。 这且不算,跟随出门服侍的丫鬟媳妇坐了两车。 原婉然临出门一见这阵仗,便晓得自己想在路上出逃,那是老猫鼻子上挂咸鱼──嗅鲞,休想了。 她在车内垂头叹气,车外一阵蹄声由远而近,一抹身影出现在窗畔,和她视线加错。 那人身穿石青银鼠鹤氅,颈间围着紫羔风领①。他面色苍白,教那黑亮泛紫的紫羔毛皮映衬,俊美外表显出三分病弱模样。 然而他漆黑的眼眸目光刚强,灼灼迫人,彷佛燃烧无边烈火。 形貌茬弱,神采坚毅,形与神彼此矛盾,让他极俊的相貌映射出惊心动魄的美。 绝色美人当前,原婉然心绪由阴雨连绵转为雷雨暴落。 今日进香,赵玦居然同行…… 原婉然尽力掩饰厌烦,也不晓得赵玦那厢看穿没有,反正他温雅开言。 “感恩寺外方圆数里,银杏成林。这时节银杏叶子变色,通往寺里的路上,半空树上金叶如盖,地上落叶成毯,铺天盖地金色世界,美丽非常。你若有意,待会儿停下车马,下来走走瞧瞧。” 原婉然道:“不必了,礼佛要紧。”说完,便放下棉帘。 同车的银烛问道:“原娘子可要进茶食?” 原婉然摇头,重新在心中过一过早前定好的求援盘算。 一队人行近感恩寺,离山门尚远,便有僧人在路上迎接。及至众人抵达山门,住持已然引领首座和侍者等在山门外,迎他们入寺。 原婉然心里咯登一声。 她在别业时候向银烛等丫鬟探听感恩寺底细,丫鬟们众口一词,推说:“婢子在别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外头端底。” 原婉然晓得丫鬟受赵玦吩咐,口风严紧,便不再问。 她自行推断赵玦和感恩寺比邻而居,大抵免不了有往来,怎料他竟能教住持亲自出山门相迎。 她忖道,赵玦一准给寺里捐过大笔财帛。 原婉然信佛,却不盲信修行者皆正直不阿。 她担心感恩寺仰仗赵玦布施,未必愿意为了自己路见不平,挺身而出,万一还通风报信她求救,那可不妙。 赵玦现时看在西山“患难情分”忍让她,不知能忍让到何等田地。他当真翻脸,她孤立无援,只能任人鱼肉。 原婉然立时更动计策,寄望向香客讨救兵,然而她步入山门,在长廊上走了一程路,至多遇上僧侣。 她问住持:“不敢动问,何以寺里不见其他香客。” 住持道:“今儿本寺只接待两位施主。” 又一条求援路子给堵死,原婉然心头黯然,不久紧握拳头,告诉自己不打紧,还有一计呢。 她像上回看戏时候一般,预备了求救字条伺机搁放,等待有缘人拣拾,转交官府。 考虑赵玦可能和感恩寺交好,她备下两款字条,第一款自称韩赵娘子,指名道姓遭到赵玦掳劫;第二款只写自家身分,说为歹人绑架,未提赵玦名姓。 她审时度势,决意采用第二款字条。 明日起,便有香客入寺,他们能拾到字条最好,哪怕被僧众拣到也不怕。 寺里不知道字条所说的“歹人”便是赵玦。 再者,赵玦以“原娘子”称谓唤她,僧众再想不到她便是自称韩赵娘子的字条主人,如此一来,他们或许敢于报官。 届时官府由感恩寺香客找起,寻来化缘簿一看,上头必有赵玦这位大施主的大名。 她失踪多日,在东家赵玦慷慨布施的感恩寺留下求援字条,教韩一和赵野晓得了,不会当作巧合,轻易放过这条线索。 原婉然如此思想,迈进天王殿的步伐轻快了些。 她在别业时候已经计较妥当,等到拜遍诸殿,回大殿求签,便将字条塞入签筒。香客求签会留意筒内乾坤,迟早有人发现字条。 她那厢打着如意算盘,不经意一瞥,见住持仍旧陪伴在旁。 接下来她们一行人进入大殿,住持也同行,当原婉然烧香,他更代替殿主,亲自上阵打引磬。 不但如此,殿内早有僧众候在里头,排成左右两列,在原婉然拜佛之际,僧众唱起香赞。 “……”原婉然懵了。 此前她进庙烧香,所添香油钱有限,每回布施之后,受过僧人合掌行礼,顶多再吃上一杯寺里奉茶便完了。 今儿她头一回体受大施主礼遇,到此时回过味儿来了——这次寺里接待她们,大抵由住持等僧人全程作陪。 原婉然额角微生凉汗,她有赵玦和下人紧跟身旁,再添上僧人,众目睽睽盯着自己行动举止,怎么好放字条呢? 到得原婉然转回大殿求签,她尚未开步走向签筒,仅仅略倾身形,僧人便端起签筒递来。 原婉然哭笑不得,僧人好意献殷勤,反倒掐灭她脱逃机会。 转念她安慰自己,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依然可以借口如厕,在茅厕放字条。 银烛等丫鬟再紧跟她不舍,没有一同进茅厕的理。 茅厕里每日有香客出入,总不至于无人发现字条。 如今她只盼望在茅厕找得出合适地方,既可安放字条让旁人容易拾得,又不至于在今日便被打扫的僧侣发现,教人一猜就猜到字条出自她手。 她求完签,住寺将她和赵玦请入方丈②吃茶,众人往方丈行去途中,知客僧前来禀告,道是林嬷嬷来了,在方丈等待。 “哦?” 住持言语总是低缓,霎时声调浮动,于意外之余,尚有顾忌意味。 他立刻向赵玦告了罪,往方丈去。 知客僧则接替住持,将原婉然等人请入别处净室。 原婉然听到另有香客前来,精神一振。 她人在净室,林嬷嬷在方丈,不能通声息,不过等会儿她进茅厕放字条,只消林嬷嬷稍后也如厕,就可能瞧见它,说不定就帮忙报官了。 原婉然静静吃过茶,借口如厕。 感恩寺供贵客使用的茅厕特别设在屋里,陈设则极为简朴,放着一只净桶,净桶旁一台小几,几上搁两沓草纸,此外什么都没有。 原婉然十分庆幸茅厕里搁的是草纸,而不是厕筹③。 她取出求救字条,将它们一一塞进离净桶最近的草纸之中,再将纸堆拢回端正原样。 如厕的香客动用草纸便会发现里头玄机,而寺里的人要等整理草纸,才会发现字条,但那也是过两三天的事了,便猜不中是她所留。 她双手合什暗自祈求神佛,保佑自己得到林嬷嬷或其他香客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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