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宋家别庄的主人宋大谷近年新富暴发,遂思附庸风雅,搏取雅人名声,请来文人为他新近落成的别庄作诗赋词,又请赵野等画师绘画庄上诸景。 昼师们被招待住进一处叫荟锦院的院落,赵野到时,其他三位画师已先至,恰好正彼此见礼。 那三位画师两位已白首,另一位则三十出头。那三十出头的画师初见赵野人物俊俏,天然一股风流,且衣饰新雅,便笑脸迎人,施礼询问。 “动问一声,兄台贵姓大名?” 赵野还礼,“贱姓赵,名野,贱字无拘。” 后生笑容微滞,“你便是赵无拘,运用泰西画法的那位?” “正是在下。阁下高姓雅名?” 那中年画生还是笑,先前套近乎的热切却消褪了,“贱姓赵,名徽,贱字子健。” 赵野记性甚佳,将那赵徽名姓在心中一过,即刻记起他专画山水,才气平平,善于钻营。 其他两位老翁分别名唤杜长春和叶百忍,俱在京师画坛声名卓着,其中杜长春更是祭酒一流人物。 三人见宋家下人提背赵野包袱行囊往西厢送,杜叶两人简单寒喧便让赵野先行进房安顿,赵徽则笑道:“原来赵兄住西厢,赵某住东厢,有空请过来说话。” 他笑得骄矜,其余三人不难猜到他肚内那点小心思。 院子房舍以正房最尊,东厢次之,西厢又次之,宋家对画师的看重,由居处安排可见一斑,赵徽这是自满地位高于赵野一等。 赵野一笑置之,他专管作画赚取润笔费,况且冬天东厢较西厢寒冷。 杜长春和叶百忍各住在正房东西间,晚间由后者出面,招呼赵野和赵徽到正房正厅一同用饭。 四人用饭吃酒,谈及各自活计,原来杜长春和赵野都受托绘画宋大谷的行乐图,不过杜长春画他在庄里和家人仆从在各处宴游情景,赵野专管画他小像。 叶百忍画庄里亭台楼阁,而赵徽已是第二回让宋大谷请来绘画山水竹石。 席间,叶百忍平易近人,与赵野和赵徽闲话家常。赵野谈吐不卑不亢,赵徽恭维逢迎,叶百忍对这两位心性不同的小辈均一视同仁,亲切应对。 同为长者,杜长春大多只和叶百忍搭腔,对两位小辈淡淡的,直到赵徽对赵野直劝酒。 赵野婉拒赵徽,道是“已饮数杯,量浅不能再吃”,赵徽不依,让他别扫兴,说他不喝不赏脸,看不起前辈。 两人纠缠一阵,忽然桌上磕地一声,却是杜长春将酒杯往桌面不轻不重一顿。 他斜睨赵徽,道:“人不喝便不喝,你们这等爱灌人酒的家伙究竟多大面子,旁人非赏你脸不可?” 赵徽消停了。 杜长春在行内不止以才气高超见称,脾气也冲得出名。 多年前尚是世子的唐国公携画上门,找杜长春切磋画道,杜长春瞥了画作一眼,言道:“甚妙”。 唐国公受惯众人阿谀,但杜长春年少便以天才之姿扬名画坛,所给臧否非同小可。他大喜过望,请杜长春言明自己画作妙在何处。 杜长春道:“世子投胎甚妙。”一语捅破唐国公受捧真相。 杜长春不屑敷衍,唐国公不堪受辱,两人打了起来。杜长春老实不客气给唐国公脸上开了果子铺,将人揍得青一块紫一块。 赵徽教这么一位暴炭前辈扫脸,哪敢造次?他发作不得,一团恶气便移接赵野头上——不是赵野辞酒不饮,杜长春哪会排揎自己? 酒余饭饱,赵徽步出正房,一个不留神没站稳,趄趔一下。 院里派了一对薄姓老夫妇负责伺候四位画师,薄翁见状以为赵徽醉了,连忙上前搀扶。 老人已上年纪,独自搀人吃力,薄妪力道更有限,赵野遂上前搭把手。 赵徽计上心来,趁杜叶二翁还在左近,假作醉酒,胳臂环上赵野肩颈,以表字称呼他。 “无拘,为兄跟你掏心窝子,做人要脚踏实地。比如画画儿,得拼天分,攒实力,你利用泰西画法,整虚头巴脑的花招唬人,没用!几百年前东坡居士便在他的《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说了:‘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用形似与否评论画作高下好坏,这等见识与儿童无异。” 赵野闻言,平和道:“子健兄,东坡居士不赞同只以形似与否评论画作高下,可没说过不求形似。” 赵徽嚷道:“大夏丹青贵在神似,你走形似那套,顶多搏一时注目,那也是将你当过街老鼠低看,永远上不得台面!” 赵野似想起一趣事,笑道:“说来好玩,东坡居士在《净因院画记》说过:‘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①’山石竹木,水波烟云在隐之兄专精的山水画中十分常见,倘使旁人沿用你断章取义的法子,岂不能曲解成你专画山水画,欺世盗名的嫌疑越重?” (①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然没有固定形态,但有它恒常的本质。画固定形态,出现差异错误,人人都看得出来;画本质失当,即便是懂画的人也未必能察知。所以凡是可以欺世盗名的人,一定是依靠他所画的事物没有常形) 赵徽原意借酒盖脸,借苏东坡名句压赵野一头撒气,受他答话驳斥,心中更加不悦;再觑赵野回话平和,料想他好脾气,或者在杜叶两位行内巨擘跟前,不好跟自己这位醉了酒的前辈发脾气,落人褒贬。 他如此忖定,遂放胆更进一步羞赵野。 不料第二回交手,赵野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他正要反唇相讥,赵野话锋一转,“虽说子健兄不求甚解,不过有酒了,仍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小弟佩服。待子健兄精神大好,想必谈吐更有意思,小弟迫不及待期盼届时与你一同鐕研画道。” 赵徽教赵野指出自己酒醉仍谈吐如流的疑点,警觉对方不是软柿子,警觉自己再多言,借酒谤人之事要露更多馅。 他不好还嘴,索性越加“倚重”赵野,身子连同胳臂使劲往人那头压,恨不得腾空挂在对方身上。 赵野受他压迫,说话跟着费劲,“哎,子健兄……看不出你这么沉。”话未完,他踉跄几步,赵徽不由自主教他带引,额头磕上正房游廊柱子。 赵徽气疼,欲待理论,后头杜长春哈哈大笑,笑声很直白,就是两个乳臭小儿斗心眼,把他给逗乐了。 赵徽为保全残存颜面,只得装醉到底,耐着性儿由赵野搀回东厢。 翌日晨间,赵野漱洗用饭完毕,院里伺候答应的薄妪提着炭篓,将宋家供给他取暖的黑炭送来。 赵野一瞅炭篓,道:“薄妪,这炭成色比昨儿好,也多了些。” 薄妪经问弯下腰,凑近炭篓猛看一会儿,陪笑道:“老身眼神不好,错将正房老画师的分例送到厢房。赵画师莫怪,老身这就将炭送去正房,将你那分换回来。” 赵野提起炭篓,“我来送去正房。” “那不行,那怎么好意思,赵画师是客人。” “走几步的事罢了。” 薄妪称谢,“老身去赵画师那儿拿回另一分正房木炭。” 赵野进得正房,杜长春和叶百忍在正厅吃茶闲话,遂向两人说明原委。二老中,叶百忍年长,杜长春便让赵野将炭搬进前者寝间。 赵野换取回自家那分炭,折回正厅,听到东厢传来赵徽话声。 “怎么是送错?东厢寒冷,供给这等木炭额数并不为过,更别提宋翁出手大方,与我素来交好,又怎会给炭少于这个数?敢是你们下人扣克?” 薄妪频频赔礼,矢口否认私昧炭火。 赵野一手提炭篓,一手打起正房门帘,要往东厢去,恰好有个大姑娘才刚进院,从游廊走向东厢。 两人远不远,近不近,打了个照面。 那姑娘十六七岁上下,身着大红绫棉袄,白缎裙,生得面薄腰纤,甜净娟秀,且是一团气质干净如白纸,清新动人。 姑娘摇曳生姿信步走来,遥遥瞅见赵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当即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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