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花狗来到流霞榭第三天,赵玦登门造访。 他跨进堂屋那会儿,原婉然正坐在堂上的罗汉榻,他送的花狗人立,前爪搭在榻沿摇尾轻呜。 原婉然抱起花狗,将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瓜上嗅闻,露出了久违的笑靥。 “你好香啊。”原婉然对花狗笑眯眯说道。 丫鬟在旁通禀赵玦来了,原婉然笑容一敛,脸上肌肉不觉绷紧。随即她记起得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得和这人打好关系。 她将花狗放下地,起身见礼:“赵买办。” 两人厮见归座,赵玦问道:“这小狗可还中你的意?” 原婉然俯身抚摸花狗,含糊道:“小狗都可爱,再没有教人不中意的。” 她当然喜欢花狗。不谈她原就喜欢猫狗,在别业里,她无法和下人交心,花狗的出现排遣了她孤身的寂寞。 不过她若向赵玦明白表示对花狗的喜爱,没准他得了意,这回强行送狗,下回又送猫,教她牵绊越来越多。 话说回来,她还是必须表示点善意,敷衍敷洐赵玦。 因此她瞧着花狗,面对这可爱,辞色自然而然显得和善。 赵玦问道:“给狗儿取名了吗?” 银烛在旁正儿八经垂手侍立,心里又诧异又想笑。 她家主子每日由她这儿听取原婉然起居事宜,如今装三不知,分明在借机搭话。 原婉然对此一无所知,老实道:“嗯,叫它‘嗷呜’。” “这名字倒是别出心裁。”赵玦只能这么说。 原婉然道:“嗷呜刚来这几日,人生地不熟,心中不安,经常嗷呜嗷呜地叫,我便这么取名了。” 她思量赵玦凡事讲究,“嗷呜”这名字不登大雅之堂,因问道:“是否不合适?” 她话音儿透出探询意味,软和又带点不自在,赵玦立时柔声道:“你觉得合适,那便合适。” 这时银烛端来一只银碟子,上头摊着薄薄肉泥,大小差不多一片小指指甲。 赵玦接过银碟,打手势招呼嗷呜,嗷呜屁颠屁跑过去。 原婉然暗叹,嗷呜又要受罪了。 银烛说过,嗷呜只能由原婉然喂食,但曾经让一个面生的婆子过来喂它肉泥。 嗷呜欢天喜地吃了,紧接着不断舔嘴,跑去喝水,原来肉泥搀了苦味。 根据银烛的解释,嗷呜不止陪伴原婉然,也要看家护院保护她。 为了不让嗷呜误食搀了迷药或毒药的诱饵,必得教它从小培养习惯,不吃生人喂的食物。 旁人会反复喂食嗷呜苦涩食物,直到它长记性。 原婉然暗自发愁,哪天她跑了,嗷呜真就不吃不喝吗? 嗷呜那厢跑到赵玦跟前,往银碟舔不到两三下,便将那薄薄肉泥舔个精光。完了事,它摇着尾巴,不停嗅闻赵玦的手,似乎企求更多美食。 原婉然诧异,问道:“嗷呜不怕苦了?” 赵玦道:“这是寻常肉泥。我对嗷呜而言并非外人,它能受我喂食。” 原婉然很快想明白了,整座别业都是赵玦的,嗷呜也是他的,自然要被调教成听他调遣。 继而她松了口气,将来没了她,嗷呜还肯让赵玦喂食。 赵玦抚摸嗷呜,问向原婉然:“你方才夸嗷呜好香,我原当它身上洒了蔷薇水之类物事,实则并没有。” “嗷呜身上香气是自带的。”原婉然道:“小奶狗总有股奶香味,刚断奶不久,还残留这样的气味。” 赵玦微怔,若有所思道:“我都忘了,小狗有奶香味。” 原婉然搭讪:“别业里不是一直养狗吗?”她在园子里晃悠,看过好些看家狗儿,想着赵玦会像对待嗷呜一般特来探视。 “我不大管狗儿的事,为了让它们熟悉主人,偶尔现身喂养,大多时候交由专人照料。”赵玦道。 原婉然猜想赵玦并不如何喜欢狗,却见他抱起嗷呜轻嗅,嗷呜扭头就舔上他的脸。 赵玦表情一滞,原婉然登时紧张。 赵玦已经不喜欢狗,嗷呜毛色驳杂,彷佛属于杂种狗,更不像能入他法眼。赵玦又好洁,会不会嫌嗷呜口水脏,加以处罚? 孰知赵玦继续抚摸嗷呜,手势缓慢,好似头一回或许久以来头一回抚摸小狗,因为陌生,故此放慢放轻抚摸,去确认体认狗儿的触感。 一会儿赵玦轻放嗷呜下地,道:“嗷呜能中你意就好了。” 这时流霞榭外有人叫门,一个丫鬟应门,带回布料和棉花,说是库房应原婉然要求送来的。 赵玦问道:“原娘子打算亲自制冬衣?” 嗷呜早奔回原婉然身旁,在她脚旁蹦蹦跳跳想上椅。 原婉然抱起嗷呜,回道:“我要替嗷呜做衣裳。天一日比一日冷,嗷呜总跟我逛园子,小狗身子骨比不得大狗结实,怕要受凉。” 赵玦为搏原婉然欢喜,这才挑了嗷呜送来。 她既意欲亲手为它裁衣,不问可知这只狗甚合她心意。 然而她对嗷呜如此上心,不知怎地又教他不大得劲。 他道:“你若觉得冷,随时吩咐下人笼地炕。往后时气天寒地冻,在屋里活动筋骨更好。” 原婉然正要借机拉拢赵玦,套问底细,灵机一动接下话茬儿:“说到活动筋骨,我记得赵买办提过投壶,这在屋里也能玩吗?” 赵玦见原婉然记得他言语,眼底释出笑意。 “能。”他吩咐银烛:“让库房送投壶过来。” 原婉然又问:“不知道怎么个玩法?” 赵玦替她解说投壶规矩,说话间,丫鬟搬来箭矢与酒壶。 赵玦遂取箭矢,为原婉然示范投掷窍要。 银烛在旁看着,一个丫鬟凑来,悄声道:“姐姐,我方才出去拿投壶,有人在院外探头探脑。” 银烛道:“你别打哑谜,指明道姓便是。” “是小厮双寿。” 银烛道:“池娘子奶娘的干儿子?” “归去轩怕是有人坐不住了。” 银烛沉吟,嗷呜却发出脆嫩吠叫。 原来赵玦掷箭手劲甚巧,箭矢先是落进距他两箭半之外的酒壶,复而弹起飞回他手中。 半空中,箭影在酒壶和赵玦两端来回,那光景在嗷呜眼里新奇得很,遂迈开小粗腿追着它来回跑,汪汪吠叫。 嗷呜憨态可爱,原婉然忍不住掩嘴笑出声。 赵玦见原婉然喜笑颜开,笑意从眼底漫出眉稍眉角。 流霞榭头一遭出现宾主和乐的光景,一干丫鬟都觉欢喜。 这一向赵玦和原婉然不对付,下头丫鬟夹在中间也为难。 赵玦是主子,待她们不薄,但原婉然也讨她们欢喜。 这位娘子受到她们主子软禁,心情郁结忿怒,待她们这班手下倒还是好声好气,从未摆过一点脸色;即使疏远她们,也是为了彼此好,以免教主子拿她们来辖制她。 银烛更是忍不住扬起嘴角,她服侍赵玦数年,深知他这回笑容并非出于修养或因应局势需要,而是由衷发出真正的温度和愉快,实属难得。 正此时,守在屋外的赵忠进来了,凑向赵玦说话。 原婉然直觉赵忠所说之事与自己相干,这人大多时候眼观鼻,鼻观心,然而方才进来,眼稍曾扫了自己一眼。 难道韩一和赵野那儿有事?她一颗心给提上半空,竖耳偷听主仆俩对话。 赵玦投出的箭矢撞击酒壶底部,发出笃笃声响,原婉然只糢糊听到赵忠说“……那头……召见……八成是林嬷嬷……” 原婉然松了口气,不论什么事要发生在她头上,韩一和赵野无事就好。 赵玦聆听赵忠禀报,泰然道:“知道了。老样子,把那日事务一概延了。” 他说话时,转脸偏向赵忠,看都不看酒壶,手上箭矢仍旧不断掷出,次次精准掷中,回弹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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