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义德帝还要往下细数原婉然带来的坏处,但见赵野往自己一晃。 事发仓促,他未及看清赵野脸色,脑子也一下转不过弯,只是怔怔觉出事态隐约不大对劲。 正此时,赵野迅雷不及掩耳轰然倒地,而韩一几乎同时尾随上前,跪在他身旁察看。 “阿野!”韩一唤道,小心将赵野挪成侧卧姿势。 赵野双目闭合,不答不应。好端端的一个人在短短几息工夫之内,倾颓倒地,把义德帝看懵了。 同行的唐国公由座上起身相唤:“无拘,无拘。哎,不好,怎地忽然晕过去了?” 他出声发话不曾叫醒赵野,倒教义德帝回神,端详起地上的赵野。 赵野看来确实不省人事,这阵子他马不停蹄找他那媳妇,肉眼可见黑瘦憔悴不少,难怪体力不济。不过…… 义德帝回想方才光景,越想越觉得赵野举止异常,虽则无甚把握,却不妨碍他疑心暗生。 他怀疑自己忠言逆耳,招引赵野恼羞成怒,打算近前争执,甚至动粗,临了悬崖勒马,遂假作昏晕,遮掩恶念? 这个推想让义德帝老大不快,更勾出一个老问题。 赵野起意冒犯自己又罢手,这是忌惮自己人前宣称的宗室身分,亦或识破天子来历? 义德帝目光转向韩一,眼神阴冷。 赵野的义兄又知道多少不该他知道的秘密? 韩一好似浑然未觉义德帝打量,自顾自叫唤赵野。 一个破锣嗓子在堂屋门口大响:“啊呀,师傅!师傅你怎么啦?”来人步伐笨重,砰砰砰地冲进堂屋,跑到赵野身畔。 义德帝循声注目来人,教他身上银光刺得眯了眯眼睛。 金金旺一如往昔作书生打扮,戴头巾,穿月白道袍,袍上遍地以银线刺绣,通身粼粼灿亮。 他目睹赵野昏迷不醒,虎背熊腰偌大个子砰地一声跪坐在地,拉扯赵野肩头摇晃。 “师傅你醒醒啊,师傅你哼一声啊?” 韩一拦阻金金旺:“别动阿野,他方才倒下,没准磕碰到头脸,摇晃他会加重伤势。” “啊呀!”金金旺一諕缩回手,握成拳头按在嘴上,不久又问韩一:“师伯,我师傅究竟怎么了?” 韩一面有忧色:“只怕累病了。” 他容貌不比赵野能勾魂摄魄,但是丰神俊朗,仪表堂皇,天生一股童叟无欺,正气凛然模样。 经他这般人物道出赵野抱病,义德帝满腔狐疑都不禁给打消一成。 金金旺拍地拍大腿哀叹:“啊呀,我原说过的,师傅成日东奔西跑,饭不曾好生吃,觉不能好生睡,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啊呀,不好了,师伯,你摸摸,师傅脸上身上都冒冷汗。——师傅啊,你可不能有个好歹啊!” 他鸡猫子喊叫,说话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触楣头,义德帝在旁忍不住皱眉。 不过金金旺焦虑神情自然无伪,赵野也确实如他所说,出了身汗。义德帝冷眼旁观,无法断定赵野昏迷一事真伪。 韩一那厢和金金旺将赵野抬回寝间安置,接下来他俩分头行事,金金旺出门延医,韩一则回堂屋向义德帝等客人赔礼。 “唐国公和一阳先生下顾寒舍,不巧舍弟骤然有恙,招待不周之处,尚请见谅。” 赵野既然急病,这回会面便草草结束。韩一送义德帝出门,重提寻人请托,义德帝随口答应,心里惦记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回到宫外私宅休息,询问唐国公:“你说无拘昏迷之前,往咱们这儿凑来,是怎么回事?” 唐国公恭声禀道:“回皇上,依微臣愚见,无拘当时要往皇上跟前下跪求情。” 义德帝问道:“你以为如此?” 唐国公道:“是,皇上规劝之言,句句正大,无拘无法辩之以理,可实在舍不得媳妇,只能向皇上动之以情哀求了。” 义德帝回想赵野才刚倒地,唐国公言语间便认定他昏厥,解释起赵野举止也有理有据,岂难道真是自己多心,误会赵野了? 事后唐国公拜别义德帝,登车回府,他一钻进车厢,浑身骨头都软了。 吓,这赵野……唐国公歪靠车厢壁上,抚胸压惊。 这赵野比他那老兄弟杜长春还野,一言不合,连皇帝都要打。 唐国公长年和达官显贵周旋,鉴貌辨色的本领比起犯不着看人脸色的义德帝高出许多。 在赵野扑向义德帝刹那,他精准捕捉那后生身上煞气腾腾,骇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随侍在侧,天子却挨了打,那是他护驾不力,罪责非同小可。 所幸赵野转瞬便“昏”了过去,来不及动真格。 尽管赵野昏迷情状像模像样,可圈可点,唐国公以为时机过于巧合,猜度他假晕。 由此可见赵野再敢豁出去,到底明白义德帝此人打不得。既然他盛怒之下还晓得顾忌利害,往后在义德帝跟前,想必不会再冲动造次。 唐国公迅速权衡,决定对义德帝睁眼说瞎话,帮赵野遮掩,撇清以下犯上的嫌疑。 哎……唐国公叹出老长一口气,谁让义德帝和赵野是叔侄——或者更糟,是父子——反正嫡嫡亲亲一家人,快刀斩不断的至亲。 今日他对义德帝实话实说,坦言赵野居心不良,义德帝着恼了,降罪于赵野,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后悔?到时他这个外人里外不是人。 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 唐国公那厢装糊涂,赵野这厢则装病。 为了将体虚昏倒的戏作足,翌日他咬牙忍耐不出门,卧床一日。 义德帝没辜负赵野这番做作,疑心病重的他老样子,又派人监视原家。 那几日密探伏在屋顶,听到赵野哽咽:“我并非不解一阳先生一片为我的苦心……只是……我生为北里贱籍,生父乃是嫖客之流无德好色人物……婉婉出身良家,不嫌我门楣低贱,一路同甘共苦……我决不离弃她……” 韩一则安慰赵野,义德帝答应帮忙,不日定能寻获原婉然,又称赞义德帝着实仗义。 兄弟俩一搭一唱,说了好些类似言语,经过密探如实上报,把义德帝膈应得肝火直冒。 赵野不曾识破他身分,对他亦无恶念,这固然是好事,可嘴巴吐出的都是什么话? 做儿子的评价生父为“嫖客之流无德好色人物”,自称门楣低贱,决不离开那村姑?荒唐,色令智昏,烂泥扶不上墙! 义德帝对赵野的心又淡了,懒怠再相见。他随便拨个锦衣卫“帮忙”韩一兄弟俩寻妻,实则只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打发他们。 赵野经过那回会晤,早不指望义德帝,受他疏远反倒正中下怀。 他向韩一道:“晦气东西既不帮忙,我索性惹恼他,一拍两散。自打他拿我当儿子,就要插手我过日子。我不怕别的,只怕他为了狗屁面子,阻挠我们救婉婉。倒不如设法让他拿我当陌路人,像往时那般,死活随我去,从此再不来纠缠干涉。” 韩一道:“你顾全家里平安,不得不忍耐敷衍义德帝,这下借故疏远正好。” 赵野自嘲笑道:“那晦气东西曾经对我见死不救,我猪油蒙了心,居然指望他对婉婉大发慈悲。” 韩一拍拍赵野肩膀:“病急乱投医,人之常情。其实何止你,我明知希望渺茫,一样心存侥幸,寄望义德帝伸出援手。” 赵野摇头:“大哥决计不会似我这般沉不住气,险些坏事。” 彼时他受不得义德帝言语作践原婉然,凶念暴生,只是扑向义德帝瞬间,警觉自己只消一拳下去,定要连累韩一。 还有婉婉,假使他们兄弟俩都出事,婉婉怎么办? 他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往地上倒,佯作昏晕。 韩一明白赵野话中所指,道:“你把场面圆回来了不是?” “幸好大哥懂我,陪我作戏,骗过义德帝。” “我怎能不懂?”韩一顿了顿,道:“当时我心中所思,和你一样。” 赵野瞥向韩一,他的义兄平和内敛,能教他动念诉诸武力并且宣诸于口,那真是想揍义德帝想得紧了。 他忽然惋惜义德帝不上门,想变着法子整治那晦气东西都没机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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