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原婉然说话没头没脑,大难临头的惶然面色却十分分明,压都压不住。 赵野一把将她拉来,低声问:“发恶梦了?”微俯身抱住她拍抚背心。 原婉然埋在赵野怀里发怔,她预计要受到一番盘诘,没料到他把自己当成梦魇惊着的孩子那般哄抱。 她紧依赵野胸怀,受有力双臂环绕,后脑勺不时受到轻拂,整个人恍若置身在一座铁桶江山里,四下坚牢稳固,可以容她高枕无忧。 刹那鼻梁酸刺,双手不知不觉回抱赵野,攥住的他的背上衣衫,揪紧如同她腔子里的一颗心。 好容易重新得了家人和家,她实在不想放手。 为什么要放手?心底深处,猛地一个声音在叫嚣。 韩一仅仅口头提了她去留的事,真正能作数的放妻书连个影儿都没见,况且隔了两年,韩一兴许已打消和离意思也未可知,一切等他回来,三人再作计议不迟。 即使日后韩一坚持和离,她眼下向赵野闭口不提,并不能算撒谎理亏吧,那又何必多嘴,搬砖头砸自个儿脚? 假使赵野果真看在韩一份上,方才厚待她,那便这样吧,生活苦多乐少,得一晌安好是一晌,何必寻根究柢? 现下还能反悔,原婉然忖道,自己只须就坡下驴,顺着赵野的话说发恶梦,这个家便能保住了。 她心中转着这个念头,渐渐拿定主意,抬脸开口欲言,脸颊蹭过赵野衣衫,所有言语悉数冻结在胸中。 赵野已换过干净中衣,然而原婉然擦过衣衫,衣料微沙的触感不期然提醒她赵野另一件衣物——今日他出门穿着的直裰,上头护领留着一抹外头女子印下的艳红。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变冷变硬,终于咬咬牙,推开赵野。 “不是恶梦,是真的。” 她奋力讲清每个字:“你大哥临走提过,我要走要留,等他回来再作决定,他这样说,是存了跟我和离的意思。他不要我了。” 赵野估摸原婉然话里的文章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便带她到床沿坐下,自己伸腿勾过床旁一只坐墩落座,与她促膝相对。 他缓缓抚摸他的小妻子顶心安抚,一会儿问道:“我回来一阵子了,这事你先前不提,为什么这时忽然开口?” “我不是存心暪你,”原婉然慌忙摇手道:“实在直到今天才发觉你不乐意和我作夫妻。” 她自觉话说偏了,赶紧解释,“这不是说你就该乐意和我在一块儿。” 赵野不在言语歧义上作研究,只问:“你打哪儿推断我不肯和你作夫妻?” 原婉然见问,胀红脸以指背摀唇,好半天蚊子般细哼:“你不跟我生孩子。” “就凭这项?” 这项还不够吗? 原婉然垂着小脑袋瓜,蔫蔫道:“当年你们兄弟冲着生子留后,紧赶慢赶成亲,那会子你便防着我怀上,回来也一样。一般夫妻不这样的。” 她苦笑,“我想通了,起初你便看不上我,碍于你大哥,方才答应亲事,现今又把我带在身边。” 话既然说开了,她深吸口气,抬首正视赵野,“相公,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勉强跟我作夫妻,丈夫的本份一样没落下,还担风险教训蔡重,我很感激你。你待我好,我也该待你好,可怎么待你才算好,不归我说了算,要你自家以为好,才算真的好。如今我留在你身边只会碍事,便有千般好,也不好了。” 赵野看着他的小妻子沐在昏黄的灯光里,水灵秀丽,眸光清澄晶亮;纵然难掩感伤,小巧的鹅蛋脸一如往常,透出一股温柔纯洁的颜色。 他目不转睛凝注眼前人,缓缓开口,“你碍我什么事了?” 原婉然轻抿樱唇,低下头去,“你外头有意中人,嗯,就是在你护领上留下口脂的那位——啊。” 赵野伸手将她下巴一勾,与之对视,慵懒的眼睛起了一种猎人的锋利。 “刚刚你没精打采,为的便是瞧见我衣上的口脂?” 原婉然老实颌首。 赵野眉稍眼角一点一滴渗出些微笑意,但那张形状优美的菱形唇说出一番话语,让原婉然笑不出来。 “婉婉,你该晓得,很多事看破不说破,大家还能凑和过日子;说破了,缘份便要尽了。”赵野说。 原婉然听了,眼泪便要冒上来,急忙咬舌尖,让疼痛转移心神,压下泪意。 赵野跟旁的女人两情相悦,才是一对,她不能为自己想有个家,便昧下良心棒打鸳鸯。 “不要紧,强扭的瓜不甜,”原婉然力持平静,甚至挤出一点笑,“你待我好,我能回报你的只有这个:让你跟你真正喜欢的姑娘在一块儿,过你真正乐意过的日子。你大哥回来,我自会和他交代。” 赵野见原婉然听了自己缘份尽了的话,笑容似是大方无谓,然而眸底泪光闪动,看上去比真哭了还凄凉。 他抬起拳头,虎口朝上照自己额心猛敲一记。 原婉然微睁双眸,拉住他的手,“相公,你做什么打自己?”难不成欢喜过头,失了常? 赵野并不应答,只道:“婉婉,你没想到,或许我跟外头那位不过玩玩儿,过后照样回家?” 原婉然很快摇头,“你这人有随便的本钱,其实并不随便。从前你大哥受伤,你留在翠水村教习武艺,多少姑娘媳妇亲近你,你待她们和气亲切,再多便没有了。到了京城,我细看着,你依然这么着,可知你并不轻易与女人牵扯。再说,你身手好,断不会容谁随便占你便宜,那个姑娘能近身同你亲热,你们的交情不一般。” 赵野闻言,唇角微扬,勾起妻子肩头发绺把玩,“两年前你心耳意神全在大哥身上,还能留意我受女人欢迎?” “你走哪儿,那些姑娘媳妇便跟到哪儿,想不留心都难啊。” 原婉然如实答道,又说:“总之,你跟外头那位姑娘不必顾忌我,我会尽快搬走。” 赵野笑意依然,随口问道:“回翠水村?”他问归问,却笃定原婉然只得翠水村可去,必然回那儿。 原婉然缓缓摇头,“将来你大哥回来,万一决定和离,我一样要找地方另过,不如眼下早作打算。不过……”她小心翼翼瞧赵野一眼,有些难为情,迟疑再三,方才将刚刚回房苦思的盘算道出:“不过又得麻烦你了,京城你熟,劳你打听哪儿可以只赁一个房间,我独个儿住,地方越小越好,只要附近太平清净,其它无所谓。当然,我自己也会上绣庄探问。唔,还有,墨宝越长越大,我带牠赁房,房东怕要不答应,而且白日我去绣庄,牠困在房里可怜,放外头又不妥当,可不可以把牠寄养在你这儿,等我有法子赁上大点的住处再接牠走?” 赵野顿下玩弄发绺的手势,不笑了。 他的小妻子对于赁屋细节设想周到,显然去意坚定。想到这里,他的面色微沉。 原婉然以为赵野挂心自己安危,刻意轻快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出事。这两年你们不在,我都过来了,一个人过活并不难。” 她就差拍胸脯保证,但赵野一语不发,神情冷淡,那双眸子本来似笑非笑,如今也不似笑非笑了。 房里一片沉寂,赵野的异样令原婉然莫名心虚,“……这些安排哪里不妥当吗?” “哪里都不妥当,”赵野捧住她的脸颊盯牢,没好气道:“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都不准去。” 原婉然闻言,绽出笑靥。 “相公,你的好意我不能领。” 她语气坚定,“以后那姑娘嫁进来,我一个前妻留在这儿不膈应人家吗?我们三人尴尬,邻居街坊也要说闲话。” 猛地想起一事,她急急嘱咐,“你别告诉她墨宝是我带来的。” 赵野见她话里俨然和离大局已定,险些气笑了,双手照着捧住的小脸揉面团似搓弄。 “我有娘子了,要姑娘干么?” 原婉然不信,赵野衣上的口脂表露的可不像这回事。 赵野如何看不穿她心思,在那小脸捏了一把,“那口脂没什么,天香阁一个小妹妹使促狭印上的。我和那妮子发小情份是有,男女情事上头,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成亲以后,除了你,我没别的女人。” 说完,他一瞬错愕。 他从来无意、并且不曾向任何人交代男女干系,这回竟对原婉然道出,而且做来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男人女人一个屋檐下处久了,便渐渐像夫妻样子了。 赵野自嘲,向原婉然说道:“既然提起这话茬儿,爽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婉婉,我确实无意成亲,子嗣也能免则免。” 原婉然得知赵野在外并无相好,纯系误会,心头大石逐渐卸了下来,顺带冒出一丝希望:或许其它事亦是误会,这个家还保得住。 及至赵野坦承无意成家生子,她面孔失色,不由往后微一瑟缩。 赵野明知她跑不掉,仍旧不由自主实时倾身抓住她双肘。“听我说完。” 原婉然咬咬下唇,半晌鼓起勇气,抬头迎受丈夫迫来的视线。 赵野双手滑至她的手腕轻握不放,接着道:“这事得打从前说起,那年……”蓦地他思及深恶痛绝的事物,眉头深锁,半晌方说:“那年生我的那女人还在,义父——大哥的父亲,头一次出现在天香阁,一来便找她。他们两人似乎有些渊源,不过义父不提,我也不问,那女人的事与我无干。” 他又说:“义父并不轻贱我是私孩子,待我十分客气。他老人家临终前千叮万嘱,让大哥和我务必成家生子、传宗接代。大哥不急着议亲,我则逍遥自在惯了,一早立定主意一辈子打光棍,终身大事便都不曾办。后来起战争,征兵令下来,大哥这才谈婚事。我对义父的话斟酌着听,至于大哥的话——婉婉,你记得大哥胸口有道疤吗?” 原婉然不防赵野话锋一转,但无须多想,便即点头,“嗯,那道疤对穿前胸后背。”韩一身上伤痕累累,就属它最凶险。 “那道疤原该长在我身上,是大哥挡下了。” 赵野平静道:“跟我称兄道弟的人很多,肯以命相护的就大哥一个,别说他要我成亲,要命也行。” 他语气轻淡,原婉然想不出言语形容,但凭直觉品出那份轻,是“举重若轻”的轻。 赵野又道:“至于不要孩子,跟你无关,问题在我。我不知源自哪个男人的精血,生我的那个女人……毒过蛇蝎,这等血脉何必延续?大哥不同,他一家光明宽厚,当初我筹划和你圆房以后,找借口让大哥和你继续同床。” 他的目光落在原婉然额心那道触壁痕印,伸手轻抚,“对你,我失算了。” 原婉然听出他声音底下含露歉意,温声道:“那件事不怪你,我们都是苦主。反正我也咬了你一口,两清啦。” “好婉婉,”赵野低声笑唤,重拾话头,“婉婉,尽管我总将精水射在外头,或许你依然会怀上。男女交合时,男子撤出太慢,流出精水虽然少,女子仍有可能受孕。” 原婉然吃惊,“你不要孩子,万一怀上……”她双手护住小腹,彷佛里头已有了小生命。 “生下来,”赵野按在她手上,追加一句:“假如你愿意。” 原婉然迷糊了,“为什么问我愿不愿意?”在她周遭,男女做了夫妻便理所当然生儿育女,从未听过丈夫询问妻子是否有意生养。 “比起为我,你应该更想替大哥生孩子。”赵野坦然道。 原婉然教丈夫道破心思,赧然低眸避开他的视线。 “我不介意这个,你也别放在心上。” 赵野勾她下巴,让她转面相对,“你钟情大哥,我则厌恶自身血脉,以为避子之举对彼此都好,无须多言,便不曾明说,怪我疏忽,惹你误会。” 原婉然暗忖赵野既然不要孩子,与其自己怀上生下来,让他当成责任善后,不如杜绝受孕机会,因问道:“相公,难道没有其它更牢靠的避子方吗?” “最妥当的法子便是不同床,”赵野停顿刹那,深深看进原婉然眼底,“可是我忍不住不碰你。” 赵野说后半句时,其实不带调情意味,只是心无旁鹜盯着她,正经述事,原婉然却忽然不自在起来,耳根发辣,手脚不知往哪儿安放为好,很勉强才能听清丈夫话声:“其他如避子汤,是药三分毒,要损及你身子,一样不可行。” “嗯嗯,我省得了。”原婉然只能胡乱应道,手按在胸口,能感觉腔子里头那颗心噗噗乱跳。 “接你进京前我考虑过了,假使刻意避子,你还是怀上了,定是我们跟那孩子有缘,你愿意的话,就生下来,我们一块儿好好养育他。” 赵野神色逐渐柔和,“其实我喜欢孩子,如果是你的孩子,会更喜欢。你生得可爱,性情可爱,生养出的孩子一定也很可爱。只是,我更希望你怀上大哥的孩子。” 原婉然听闻丈夫夸赞自己,忍不住羞涩微笑,听到末了,笑里渗入苦味。 “你大哥透口风让我走人了。” 赵野缓缓道:“大哥未必真心让你走,他看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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