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下工时分,原婉然步出绣坊,意料之中,赵野身旁绣娘围绕,可面孔换过不少。 原先他身旁净是撒娇卖俏的大姑娘小媳妇,如今中年妇人多了,一票人谈论水饺馅,皮、肉和菜各放多少最好吃。 原婉然登车,笑眯眯道:“相公,今儿发工钱,晚饭我作东。” 赵野拍拍她的头,笑道:“好,今天你养我。咱们上哪儿打牙祭?” 原婉然让他挑,他挑中城南一家新饭馆,物美价廉有口碑。 两人上二楼雅座点了四菜一汤,吃到八分饱时,赵野先放下筷子,原婉然担心饭菜不足他一个大男人的食量,因问道:“这便饱了吗?” 喝了热汤的缘故,她的小脸白里透红,朱唇鲜艳,丽色倍增,赵野托腮欣赏,勾人的眼眸精光闪烁,“还想一道点心吃。” “嗯,你说。”原婉然便要叫菜,扭头四顾,楼上雅座就她们夫妻俩,堂倌在楼下忙。 赵野盯住她坏笑,一个字一个字道:“糖蒸酥酪。” 原婉然一会儿才记起,这人曾对自己胸脯以“糖蒸酥酪”称之,这下不但粉脸,秀颈亦泛出粉色。 “说这个做什么?”她嗔道,深深庆幸附近无人。 赵野亦是觑附近无人,正好逗弄他的小妻子。便假意板起脸质问:“你为人妻子,打量拿饭菜喂相公便尽足本份吗?” 原婉然几乎把脸埋进碗里,脚下却传来异样——赵野伸脚探上她脚踝内侧轻磨慢蹭。隔着薄袜,痒丝丝的触感叫原婉然一颤,抬头望向丈夫。 赵野手托腮,深深看进他的小妻子眼底,眼波含笑不怀好意,里头赤裸裸净是挑逗勾引。 原婉然何曾经历过大庭广众调情,手脚不知往哪儿安放才好,于此同时,脚踝间的细痒却沿着腿肚子飞窜,痒过大腿内侧,痒过腿心,直抵心口。 她居然感到一波酥麻。 不过终究忘不掉身处何地,原婉然很快回神自持,左右盼顾,生怕不留意间,有人上楼逮到两人放肆。 ——虽则因为秘密情事随时可能叫人戳穿,当下危险而刺激,她于羞耻羞怯之中,品出了一股子阴湿的兴奋。 眼见原婉然挪转视线与心神,赵野脚尖撩起她一角裙摆,拂上她小腿肚。 原婉然唯恐再下去,赵野要失了分寸,急忙拢裙缩回脚,正色道:“哎,别闹。再闹,我生气了。” 赵野停住脚,面上漫不在意笑道:“你倒是气一气给为夫瞧瞧。” 不等原婉然反应,上身探向她,分享秘密般低语:“你不晓得,我娘子发火照样好看得不得了。” 原婉然受称赞,气,气不下去;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得娇嗔一眼,墨润的眸子盈盈含情。 她近来受足滋润,清纯娇美的眉眼渐渐透出一股妩媚,动情时,一颦一笑娇艳欲滴。 赵野敛去玩笑神色,正经道:“我现在就要。” “咦?”原婉然直起身子往后倾,杏眼圆睁,一脸“你可别乱来”的慌张。 “回家。”赵野起身,喊堂倌过来结账,掏出一块付账绰绰有余的碎银丢在桌上,牵住她便走。 原婉然犹豫指向桌面,“饭,饭没吃完,银钱太……” 赵野深深凝视,眼神火热,迫切中带些凶狠,似要一口生吞她。原婉然身子烘烘发软,当下不管了,不管饭不管钱,红着脸依他牵挽下楼。 迎面一个客人登梯而上,二十出头,相貌清俊,走近时与赵野打照面,不由停下脚步。 赵野道:“英生。” 杜英生回神便双眉下压,瞪视赵野,直至留心他身旁有原婉然,这才勉强缓和表情。 “传闻你已娶妻,这位便是嫂子?” “不错,”赵野应道,转向原婉然介绍:“我童年玩伴,杜英生。” 杜英生的敌意并不像童年玩伴所当有的。原婉然垂首掩饰忐忑猜疑,福了福礼。 杜英生略应酬便告辞,与赵野擦身而过时,他压低声音防备原婉然听见,紧咬的牙关迸出一句:“你也配有妻子?” 赵野置若未闻,带原婉然离开,然而两人心情都不若之前松快。 回家路上,原婉然挨着赵野坐在骡车驾座吹风,忖量杜英生与赵野之间有何纠葛。 赵野开口了,“婉婉,以后我不在家,客人来找,你别开门迎进,请他改日再来;若有急事,让他留下姓名,回头我自会拜访。我有些对家,万一上门,你应付不了。” “……包括刚刚那位杜英生吗?” “对。”赵野断然应道:“他那人不曾为难妇道人家,不过人心难测,防心不可无。” 原婉然应了,踌躇好不好问原由,前方传来几声叱骂。 骡车行到那叱骂响起的路边,几个行人围着窃窃私语,一个姑娘在人群间隙后摇摇晃晃站起。 骡车堪堪便要驶过,原婉然才认出受到围观的姑娘乃是官来仪,那官来仪一晃,扑倒地上,双目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原婉然连忙下车查看,眼见官来仪面色苍白,头脸沾染尘土,思及今日她在绣坊受欺侮,既可怜又难受。 一个老汉问道:“小娘子,你识得这姑娘?” 原婉然点头,老汉不等问便告诉她,官来仪同一骑马书生争执,说书生“背弃前盟”、“攀高枝儿”,书生的仆从喝骂推倒她,主仆扬长而去。 原婉然一边听,一边连声唤官来仪,又掐她人中,皆不奏效,便与赵野将她带往附近医馆。 医馆大夫望闻问切一番,道是无大碍,急怒攻心晕厥而已。经他施针经穴,半刻工夫之后,官来仪悠悠张开眼睛。 原婉然松口气,因见官来仪表情茫然,便道:“你在街上晕倒,我们带你来医馆。” 担心她认不出自己,接着道:“我是韩赵娘子,跟你同在绣坊。” 官来仪慢慢记起自己受负心人的气恼,当街昏倒,不但如此,面对原婉然,她前些日子为赵野出丑、今日下午受绣娘欺凌的形景全浮现脑海。 她恼了,这韩赵娘子是她冤亲债主怎么地,净挑她丢脸的时刻现身? 官来仪用身上仅剩余力撑坐起,无意一瞥,破旧的医馆、寒酸的大夫,以及扶持自己的韩赵娘子倏忽消失,仅仅剩下门口的男人。 那韩赵娘子的丈夫守在门口并不进来,双臂抱胸,侧身背对屋里。医馆低矮,他高头大马便倍加英伟,侧颜轮廓教人想喝采:“美男子!” 不行,官来仪心生警惕,共妻的男子不贱也穷,她不可自轻身份,垂青于他。 好容易她不再留心赵野,察觉身旁原婉然询问大夫诊金,代为付账。她讪讪道:“我身上钱不够,明儿绣坊休息,后日再还你。” 原婉然道:“这是小事,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不必,我住城东,跟你们不同路。” 官来仪姑念原婉然一片好意,并且赵野在场,决定迂尊降贵一遭,口吻略放和蔼。 在她想,城北住贵人,东、西住富人,这夫妇一双小老百姓,除开安家城南,再没地方去。 原婉然答道:“顺路的,我也住城东。” 官来仪错愕,随即了然,这夫妻俩分租一家宅院的厢房或下人屋子。 不论如何,倘若这对夫妇多事送她到家可麻烦了,兴许要拆穿她住城东的谎言。便道:“谢谢,我脚程慢,自个儿走罢,别耽搁你们回家。” 原婉然道:“不耽搁,我们有车。” 官来仪拒意更坚,这对夫妻能有什么车,双轮推车罢咧,她可没沦落到坐土气推车的田地。 偏偏医馆大夫插嘴,说她大致无碍,但目下仍虚弱,回家路上最好有人相伴。 原婉然因此仍旧邀约同车,官来仪无法,双眼一翻一闭,软软倒回榻上。 原婉然吓着了,大夫悠哉悠哉把脉,称不妨事,官来仪脉象平稳,只是需要歇息。 “她多久才能醒?”原婉然问。 你走我便醒,官来仪忖道。快滚,我好回家。 大夫说不准,提议原婉然可以留下病人,由他照看。 原婉然答道:“我们带她回家。”一个姑娘家不好留她在陌生医馆。 官来仪气个倒仰,深恨原婉然多事。 寻思这夫妇俩来路不明,去她家没准羊入虎口,便斟酌好不好“醒”来;然而醒了,推不掉原婉然相送,一样麻烦。 几经考虑,她打定主意装晕到底。 她不动,别人动了——原婉然扶起她,让赵野将人抱回车上。 官来仪破天荒头一遭教男人沾着身躯,瞬间僵直,既惊且怒,一转念,反应过来自己倒在谁怀里,旋即不胜娇羞。 她强压欢喜,冷不防男人大举挪动手臂,她身子跟着一晃,彷佛要给摔落地面,幸亏沉得住气,生生忍住不开眼惊叫。 “小心,别摔着人。”原婉然轻呼,伸手帮忙将官来仪拢住。 赵野低笑,“小傻子。”声音底下尽是纵容,官来仪明知事不干已,照样心旌摇曳,又莫名气苦。 上了车,官来仪很讶异,原婉然夫妻俩居然以骡车代步;当她给带进倒座房安顿,又吃一惊。 原婉然在门口处说:“相公,你回正房吧,今晚我陪官姑娘睡客房,她若半夜醒来,孤零零身在陌生地方必然要害怕。” 官来仪一听,敢情这两人在城东住整座宅院,并非分租厢房跨院? “今晚我不回正房,就住隔壁,有事叫我。” 赵野双手支门框,对原婉然意味深长笑道:“你放心,那姑娘不会有事。” 临走前,附耳低语:“你欠我的糖蒸酥酪……要翻倍。” 翌日官来仪醒来,身畔已无原婉然,附近脸盆架子搁好一盆清水和毛巾。 她洗漱一番,出房见二门半掩,走进去绕过屏门,一方宽大庭院映入眼帘。 西南角一座藤花架垂下秋千,原婉然抱住狗坐在上头,让身后的赵野轻轻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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