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方才一直跟在后面的凌竹早在放下丛雨后便没了影子,此刻完颜异一走,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郑婉和她身后仍有些失魂落魄的丛雨。 眼见着人没了影,丛雨脚底彻底一软,脱力跌在地上。 看似已到了一个安全的处境,郑婉却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淡淡低眸,将微深的目光掩在长睫下,随口说了一句,“地上凉,去屋里歇着吧,”便独自先一步往西侧的厢房去了。 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完颜异对她没有任何掺杂着生理欲望的情绪。 而这样的状态,并非是她想止步的节点。 如今她与完颜异的力量悬殊过了头,等她当真没有了利用价值,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还手之力。 她需要掌控更多。 见郑婉离开,丛雨也只好咬牙撑着腿,复又站了起来,低头默默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厢房内的陈设也是一样的简单,并无太过精致的装潢,但日常用物一应俱全。 郑婉粗略地看了一圈,除开事先提过的药材,其实并没有什么旁的需要。 除开普通的布局,西南角里贴窗的位置还单独用屏风隔出了个书阁,地方不算大,是一眼即明的清楚,大约是平日里临时处理事务的地方。 书架上除了几个摆件,并没有什么东西,桌子下方的抽屉里倒是备着些笔墨纸砚。 郑婉转头瞧见丛雨还是紧紧地抱着那一摞书,便示意她直接将怀里的东西撂下在了书架上。 眼下四周已无旁人,但丛雨面对她时的态度仍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别扭,郑婉倒也没有在意,直接转身回了寝屋。 意料之中的结果,她自觉没必要费心。 完颜异虽说是个性子冷淡的人,倒也没有真的将她们扔在这后便不管不问了。 郑婉这头还没想着去找府里的人要些什么,一个小厮打扮的侍从便不请自来,送了些日常换洗衣物之类的必需品。 郑婉随便拿了一件衣服,样式称不上有什么特殊,但布料摸着很舒服,尺码裁剪的也并无太大出入,而且也并非前凉服饰,反倒是很规整的汉服。 郑婉对眼下皇城里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些。 自南宋不少城池被前凉收复以来,前凉皇宫的位置也一路南迁,到了气候更温适的地界,加之此处本就建有城池,住过来也很是方便。 从前住在这些城池里的子民无路可逃,也只能在这里将就着活下来。 一开始的日子的确是苦,死了的人数不胜数,只是时日久了,手上沾多了血,杀人就变成了无趣大过消遣的一件事,加之许多前凉人懒得做的事总得有人来干,倒不如留着这些贱命。 天长日久下来,虽平日里免不了被欺压,皇城周边的这些地方也总算是给从前的南宋子民留了一席之地。 近些年前凉逐渐壮大,皇城脚下人来人往,天南海北做生意的人络绎不绝,也涌现出了不少南宋的经商之人,又逢南宋那边原本奢侈的衣料价格被一再压低,许多前凉人为图个新鲜,也有不少愿意采买汉服之人。 其实这些衣服并非万金难求,只不过要花些心思去寻罢了。 丛雨抿唇,主动将衣服接过来寻了个地方放置。 送东西的小厮大约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即便衣着姿态同旁的下人一般无二,身形却很舒展,举手投足间有种习武之人的干练。 这人送东西来时便未抬头,东西被接过去后也只简单行了个礼,垂首退出去了。 一日颠簸,郑婉索性也就靠窗坐了下来,给自己沏了壶茶。 室内很安静,丛雨将东西放置好后便贴墙站在了一边,垂眸愣愣地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婉双手握住茶杯,方才路上被风浸冷的手指开始逐步回暖。 她轻轻垂眸,盯着杯中细小的茶叶由一汪水中缓慢下坠,在一圈圈波纹中汇集成一片小小的阴影。 静得连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的空气中,她忽然道:“我从前最厌恶轻易拿捏他人性命之人。”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其中情绪又是在郑婉身上鲜少得见的浓烈。 丛雨一愣,下意识抬眸看她。 郑婉却只是自顾自,接着道:“股掌之间,一条条命不过蝼蚁,好一些的,能在史书工笔间留得几笔姓名,再卑贱些的,一句话的功夫就被碾碎了,连点血花都瞧不见。从前我勉强算是棋盘上的子,眼下即便成了半个执棋人,我也一样厌恶这种感觉。” 那位五少主作恶多端也好,死得其所也罢,但与她并无冤仇。 说到底,他不过是她手下的第一个倒霉冤魂。 至于丛雨,即便她现下保住了一条命,但终究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拉进局中,死生不由己。 她活下来全凭完颜异的意思,而非郑婉能够自如扭转的变局。 停顿片刻,郑婉松开茶杯,静静端详自己掌心不算清晰的纹路,清清楚楚道。 “但我不会停。” “往后的千千万万次,我都要当下棋之人。” “今晚的那句对不起,是我真正开始下手后难以避免的情绪,或许出于愧疚,但绝非后悔。”少女忽然抬眸,漂亮的眉眼一半陷在黑暗里,仿佛染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深,“所以,无论你从前预想中的我是什么模样,眼下便好好看个清楚,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面对丛雨因畏惧而起的颤栗,郑婉的神色很坦然,“憎恶也好,惧怕也罢,整理好你的情绪,至少往后可以预见到的日子,你只能被困在这里了。” “今日之后,你我都不过寄人篱下之人,也不必再分什么主次,”郑婉并不期望她有什么回答,只是简明扼要道:“另一间房是你的,挑一半你喜欢的补给,回去休息吧。” 丛雨怔愣在原地半晌,见郑婉不再向她余留目光,咬唇思忖一瞬,还是依言收拾出了一部分东西,默默合门走了。 郑婉盯着桌边不断跳动的火花半晌,身上似乎还能隐约闻到宫殿燃烧起来时的味道,她索性把身侧的窗户推开透气。 正中间的庭落布景对称,月下有种温雅的美。 只是视线正中心有更引人注意的存在。 晚间冷得起了霜,青年却衣着清简,持剑自弈。 长剑徐徐而生风,衬着月色,倒映出他一双胜于山水俊俏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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