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一天折腾下来,饶是铁打的人,也被折磨得路都走不稳了。 眼瞧着丛雨魂都不知飘到哪去了,郑婉索性也先停了手边的活,叫她先回去休息,自己慢慢整理。 原本是说什么都无碍的性子,这一日下来倒好似换了个人一般,听到郑婉说让回去,简直是一刻都没停,立马就拖着自己那条蹲麻了的腿跑了。 郑婉瞧着她那副样子,禁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自顾自收拾起这一地狼藉。 府里的侍从瞧见,倒是想过来接管,只是郑婉自有一套整理的章法,旁人也不好插手,只能在旁边干站着,时不时搭把手。 眼下炼药也没有旁的去处,只能将就着在闲庭里摆了个摊。 昨夜的雪还未化全,虽说手边烘着炭盆,这一日下来也难免冻得手脚发麻,郑婉的动作便迟缓了些。 收拾到一半,天也擦边黑了,才瞧见完颜异回府。 仆役刚在廊角点上灯,映着晚间不大分明的天色,灯影在晚风间摇摇坠坠,洒了一地的清辉。 清阔挺拔的身影自碎金般的光影上踏过,细碎柔和的光斑轻轻打在身上,他眉目这时候总有种很有欺骗性的清隽。 郑婉抬眸朝他瞧过去,自然地搭话,“少主回来了。” 完颜异看她。 或许是她话迎得自在。 异样之处,倒在于并不异样。 完颜异走过去,瞧她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怕是一个不小心便能被身上这堆衣服给坠倒了,“穿这样厚。” 原是只有一件,到了正午,许是地气仍是凉的,郑婉反倒是越发觉得冷了,便回屋又给自己加了一件,眼下也并没有暖和多少。 郑婉点头,“今日比昨日好像还冷些。” 说着话,手头上的东西也总算是在一旁人的搭手下收拾完了。 郑婉便走了几步到完颜异身边,伸手去牵他的手。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里暖。 简直冷得像块冰。 完颜异瞧她。 还不待他说什么,便见郑婉小小的一张脸缩在几层毛绒绒的帽檐里,一本正经地示意他去看一眼天色,“少主瞧,已是晚上了。” 完颜异算是个讲理的人,也就把她的手合握在手心,“回房吧。” 郑婉被他拉着,或许身上的衣服太累赘了,他步子又大,走起路来便不可避免地有些喘。 呼哧呼哧的,有种与她平日里模样很相悖的笨拙。 于是完颜异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的年纪。 十七,比他小了有五岁。 其实是很轻的年纪。 一路到了房里,完颜异便松开郑婉的手,“那边有炭盆。” 郑婉却反手又牵住了他。 她的手暖了些,但还是很凉。 掌心摊开,与他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个动作突破了亲密的界限,却又并不很过度,于是变得很难界定。 郑婉好似并非故意使然,而是又很轻地压了一下。 她眉心微微蹙了一瞬,抬头道:“少主原来的掌心并没有这样热,体温高了不少,看来这次伤得不轻。” 她素来对血腥味很敏感,即便完颜异已经提前处理过伤口,几乎方才他靠近的一瞬间,她仍能感觉到异常。 完颜异愣了半瞬,随即神色如常道:“还好。” 郑婉轻轻松开他的手,慢慢开始解外衣,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大约与昨晚的事也有关。” “找不到线索,”完颜异把氅衣随手一搭,坐了下来,“他心里自然压不下这口气。” 昨夜完颜晟死得蹊跷,层层排查下来,可汗把目光放到郑婉的身上只是时间问题。 但大约是出于时间紧急,加之他的死因的确刁钻,还理不出一个大体思路,这才搁置了一段时间。 完颜异也就是要趁着这个时机,无论以何种手段,尽快将郑婉这个变数抹平。 于是等到可汗回过味来时,本来唾手可及的线索已全化成了灰,一切根本找不出任何能用常理解释的说法,自然难免烦躁不堪。 作为这个烦躁抒发的媒介本身,完颜异倒是已经很习惯了。 意料之中的事。 郑婉将炭盆挪近了些,坐到他对面,探手去烤火,“今日见了,可大约知道可汗眼下的考量吗?” 完颜异轻笑了一声,“我瞧他自己都不大清醒了,自然是要怀疑你,只是又不知从何处开始盘查。他乱得很。” 完颜异向来都将后手准备得很周全,大殿燃尽后的尸首也全数尽在,无论用不用得上,他总是会准备的。 这些线索,怎么也够他们绞尽脑汁一阵子了。 这步棋其实并不算缜密,甚至可以说是很混乱。 但混乱的局面,本就是他们二人乐见其成。 根本原因在于,不会有人想到他与郑婉这两个看似两个平行线上的人会忽然莫名其妙搭上线。 而这个契机,还要多亏了可汗的一时意气用事。 手指逐渐回暖,郑婉兀自捏了捏手指,确认活动无碍后,起身走到完颜异身边,“脱了我瞧瞧。” 完颜异挑眉。 不是一回了,郑婉这发号施令的语气,还真是无比自然。 郑婉微微一笑,不客气道:“少主今晚本就是卖给了我的。”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青年唇角轻挑,懒懒一笑,倒没回嘴。 郑婉自觉光明正大,便很坦然地直接上了手开始给他解腰带。 前凉与南宋的服饰不大一样,腰带加固的方式也不同,郑婉动作不免有些慢。 弯腰的姿势不大好受,她也不委屈自己,索性坐在了完颜异腿上,认真低眸去解他的衣服。 郑婉今日挽发并不仔细,发髻有些松,柔顺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脱离了发簪的禁锢,细碎地落在脸侧,将光影半挡半掩出一种安静的姿态。 少女垂下的发丝长短不一,几缕发梢格外长,尾端轻轻地扫在完颜异的指节。 柔和的,不明的。 给这个动作更添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完颜异顿了片刻,凉凉道:“我还是个正常男人。” 不论受伤与否,他主要部位的功能还是正常的。 郑婉慢条斯理地拉开了他腰间一个结,指尖轻轻绻着尾端,细碎的衣穗在她指尖来回翘了几下。 她闻言起了身,垂下的眉眼笑得有些清媚的意味,“感觉到了,抱歉。” 完颜异上下打量她,“不是故意?” 郑婉气定神闲,将他外裳连同中衣一起轻轻贴合着衬缝揭了下来,“故意和抱歉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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