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终于，我感觉自己像是活过来了。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活过来了。
身上的伤疤已经淡化成了浅色的印记，不再丑陋，反而像是某种功勋的徽章。
我赤着上身，在清晨的林间空地上，挥舞着那把陪了我十几年的木剑。
风声鸟鸣，还有剑刃划破空气时那凌厉的呼啸声。
身体里的力量，如同奔涌的江河，在四肢百骸中流淌。那种久违的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感，让我几乎要沉醉其中。
我停下来，收剑入鞘，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下。
凛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混杂着担忧和欲望的复杂神色。今天的她，眼神清澈而又深邃，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平静得诡异的大海。
“怎么了一大早就摆出这副表情。”
我走到她身边，拿起搭在树枝上的外衣穿上。
“在想事情？”
“景明。”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嗯？”
“你……真的完全好了吗？”
“当然。”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好得不能再好了。今晚就让你好好检查一下我的‘大将军’是不是也恢复如初了。”
我冲她挤了挤眼睛，本想用一个黄腔来缓和一下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但她没有笑。
“跟我来。”
她拉起我的手，向湖边走去。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汗意。
看来她要说的事情非同小可。
我们并肩坐在那块见证了我们初遇的青石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
“景明。”
许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嗯你说。”
我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湖面。我能感觉到她很紧张。我不想再给她增加任何压力。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关于我的身世……”
“你说你是因为叛逆被赶出龙宫的龙女。”
我替她说道。
“嗯……那那一部分是真的。我确实是龙宫的公主，也确实是因为向往自由才被我那顽固不化的父王给赶了出来。”
“但是……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我不是龙女。”
“哦？”
我挑了挑眉，心里倒没觉得有多惊讶。说实话，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这家伙身上的谜团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那是什么？鲤鱼精？修炼了千年的王八？”
“你才是王八！”
她气呼呼地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
这点小小的插曲，似乎让她鼓起了些勇气。
“我……被驱逐的时候，父王废了我的龙形。我……我随便选了个身体就逃了出来……”
“然后？”
“然后……我就变成了一只……鲸鱼。”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呐，头也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鲸鱼？
我愣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画面。一只体型庞大憨态可掬的庞然大物，在海里笨拙地翻着肚皮。
“噗。”
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
她恼羞成怒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里面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秘密担惊受怕了多少年！我怕你知道了会嫌弃我，会觉得我骗了你，会……”
“会怎么样？”我打断她的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会觉得你不是凛了吗？”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不生气？也不觉得……我很可笑？”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反问。
“当初你倒在湖边差点死了。是我把你捡回来的。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你是什么龙女还是什么鲸鱼。我只知道你是个需要帮助的人。”
“至于可笑……嗯确实有点。”
我想象着她那副女神般高傲的脸，配上一副鲸鱼的身体，确实很有喜感。
“你！”
“但我喜欢。”
我又一次打断了她即将爆发的怒火。
“我喜欢的就是你凛。是你这个人，是你这个灵魂。不管你是龙还是鲸鱼又或者是条咸鱼都无所谓。只要你是凛就够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傻瓜。”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还是决了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委屈和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和幸福。
她扑进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把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不安与惶恐都发泄了出来。
我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原来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
这个傻女人居然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纠结了这么多年。真是……可爱得让人心疼。
不过话说回来……
“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也该跟我坦白一下？”
等她哭够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事？”
她抬起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像只被淋湿的小猫。
“我们刚认识的那个月。每天晚上我都睡得跟死猪一样。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总觉得腰酸背痛。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干活太累了。现在想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就“腾”地一下红了个通透。
“你……你都知道了？！”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再次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个混蛋景明！你诈我！”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来掐我的脖子。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倒在身下的草地上。
“凛。”
我低头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后不许再有任何事情瞒着我了。听见没有？”
“……”
“听到没有？”
“……听到了。”
“很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你欺骗我这么多年的惩罚……”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
“今天就换我来把你榨干吧。”
“对了还有个问题。”
在彻底将她吞没之前，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说你能变成鲸鱼？”
“……嗯。”
“那我能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