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见墨皓空眯眼看着我,我对他笑笑便取过旁边的盔甲覆在他身上帮他束着。 他淡淡开口:“怎么肿成这幅模样。”我伸出一手揉了揉眼眶,墨皓空没有与我一同就寝,我知道他是顾及我的身子。 因今日要晨起,昨夜很早入睡,既他不在我身旁,倒是没有装假的必要,我便抱着那棉被,哭到深夜,直到过倦才入睡。 墨皓空一把抓着我的手腕,沈声道:“岚蝶,你这次去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我抬头看着他,除了刚入王爷府那段时日,有多久没再听他唤我全名了。 其实与他相处了这么许久,大概也摸得清他一成的性子了,我摇摇头:“那我不去好了。” “你?!”我看着墨皓空蹙眉一脸的无奈,心中看着好笑,我知道他总能摸清人心,可若不按常理出招,反而倒能在他处达成目的。 墨皓空沈吟了一会,抱过桌几上的头盔,拉过我的手:“你昨日不是非要去,想去就去罢。”他常年抓剑的右手带着粗茧,摩擦着我的手心,让我有些痕痒,我大力的反握着他的手,轻声道:“谢过夫君。” 跟在他后头跨过门槛微声道:“蝶儿高兴便是了。”我拉着他的手,顿了顿脚步,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疑惑道:“怎的了?”此刻我的后背汗涔涔的,却不忍细想,我轻声道:“非要当这楚王么。” 墨皓空看着我,点点头:“非要如此。”我咬唇:“得到了又如何。”墨皓空嗤笑一声:“不如何,只为想瞧瞧一些人,难受痛苦的模样罢了,思来觉得有趣。怎了?” 我拉过他的手掌,细细摩挲了一番,轻声道:“无事,我们走罢。” 漏液赶程脚,我们来到边城门下,这时才明白为何墨皓空说战场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本就换了身较为便捷的裙装,可还是不可避免的拖地磕碰而刮脏,且关中都是一个个雄壮威武的男儿,一个女子站在他们之中,难免有些心慌。 随着墨皓空上楼,才发现城院中央有许多涔着血的将士,或断手或断脚,而旁边还堆积着尸体。 我无助嘴巴不敢置信,曾就念想过墨皓空和墨子渊身上那刀伤肯定来得十分疼痛,如今见来,倒更愈发不敢深想。 我转头看向望着城那头打斗的士兵,只见墨皓空却依旧一脸淡然,我缓了缓气:“可有医治他们伤药?”他淡淡道:“战场体损乃正常之事,两日便好,何须敷药。”我张望了一番左右,见无人靠近,便低声道:“不是皓空与晋国世子之计,何苦连累将士性命。” 墨皓空淡淡转头看向我:“蝶儿,你的话太多了些。”我死死耙住石栏,望着城下的士兵,刀枪入肉,甚能听到利器挑开皮肉的声音。 我提起裙摆走了下楼,听见受伤士兵的哀嚎,我去打了盆水,一个个帮他们清洗着伤口。 见到他们皮开肉绽,我的心狠狠跳着,一国为了吞并更多的土地,便让这些本来在家中与妻儿父母天伦的男儿,如今肢体不全,伤痕累累,而他们的将领,却完全丝毫全不顾惜。 问军医取药,他只是摇头:“回王妃,取药之事需要王爷的命召……况且需得等五日后还能撑下去的士兵,才能上药,不然是不够的。” 我只好问他取了些纱布,去包扎他们的伤口,奈何竟连纱布也不够用,我只好取出佩剑开始挑破衣裙,帮他们敷束着流血的伤口。 尔后所有所带的衣裙都快被我‘分解’,我擦了擦汗,咬咬牙便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着。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墨皓空的声音冷冷在我身后回响,我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扯着外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够了!”墨皓空一路拉着我到了房内,我大力甩开:“这楚王若由你当!还不知要有多少人心怀仇恨!” 墨皓空捏着我的脸,沈声道:“我是问你,军医的活你忙活什么?还有,大秋日的你,该死的想衣不蔽体的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吗?!”我看见他眼中的怒意,余光朝下看了看,这才发现裙子已经短得提上了膝盖,我弱弱的低下头:“方才蹲着撕的,没觉得……” 墨皓空一把甩开捏我脸的手,背着我喘着粗气。 我低着头交叉自己的十指扭拧着,他忽的又沈声起:“你把你的峨眉刺带来作甚。”我头越来越低:“迎敌……”他忽的发狠将我按在墙上,吼道:“你给我回去!” 思来想去了一番,我摇摇头:“不要!”墨皓空刚要说什么,我抢话道:“没有夫君在身边,蝶儿会害怕。”墨皓空愣了一下,我见他耳尖似泛红,我便趁机抱着他:“待事成,便一同回去。” 墨皓空叹息的搂着我,“换身衣裳罢。”我脸一红:“没……没有了……”墨皓空震了一下,拉开我:“你为了他们,把自己的衣裙都扯了?”我点点头:“军医说纱布不够用……”墨皓空二话不说,便取出自己的衣物,用匕首解开,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他是负气发狠。 谁知他却开始褪我的衣服,我脸一红:“现在……不要……”弄了半日,才知道墨皓空只是把他的衣物裁成我的尺寸给我穿上,我脸更加烫红,暗骂自己怎的思想这般龌蹉。 他拿着被切割多余的布条给我,淡淡开口:“这些先拿去用,我再裁点与你。” 我一愣:“夫君也要……”墨皓空抬起手:“无须多话,拿去用罢,一会给你送去。”我握着布条,半响没有做声,点点头便转身下去继续帮士兵包扎。 弄了好久,终于算是把今日的伤兵都包扎完了,直起身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 回到房中,正好见墨皓空放飞手中的大鸟,我凑过去看,只见大鸟飞向敌营。 我将用剩的布条放在桌面,轻声道:“夫君可还有衣物可穿?”墨皓空转头看了我一眼:“还有两身。”我笑着点点头:“还有便好。” 墨皓空嗤笑一声:“待到明日,蝶儿便会知自己今日做了何等无用功。”我坐在床沿上轻轻敲捶着自己的腰背,低声说:“没到毫无办法,总应尽力而为的。”墨皓空走到我身后坐下,帮我捶着腰背。 我拉开他的手笑了笑:“我无事。”墨皓空愣了下,放下手去,然后扬手将我抱入怀中躺在床上。 他轻声道:“为何对他们这样好。” 背舒服的枕靠在他身上,我摇摇头:“他们保国卫家,无法陪伴家人,本就很辛苦了。况且战场无情,他们自也不想枉死。” 墨皓空沈沈笑了声:“一直以为,战场的将领,从来只是国家利用的工具,有需要时让他们上。没需要时,便可弃之不顾,无人顾惜。”我叹息:“果然夫君还是觉得我妇人之仁了。”墨皓空没有做声。 我起身捧着他的脸,轻声道:“那是因为皓空不知,他们家中,还有待他们凯旋的妻儿老母;那是因为皓空不知,兵家之争,有赢必有输,从来没人会是真正赢家。杀戮只……只会招来更多的……恨,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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