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某年的某新年某酒吧,他们两个人曾经端着烈酒,对着光幕上那个穿着风衣走下老式运输机舷梯的男人背影,于万众狂欢间轻声敬道:“敬……我们的总统。” 今天在望都公寓沙发上,许乐和施清海互视一眼,端起桌上清水一饮而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开口,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曾经嬉笑归为自己的总统,可以信任吗? “冷静一些。”施清海将水杯放到桌上,打破沉默说道。 许乐点点头,虽然他们并不是被政治权谋培养长大的人,但见过了太多战场上的生死,自然早就不会是那种头脑一热,便能将全副身家投到赌场上随意一个看似忠厚人身上的热血青年。 “但这毕竟不是麦德林那件事。”他皱眉盯着桌上的材料,说道:“刚才就说过,这是联邦内部出现了大问题,我们需要帮助。” “总统先生应该值得信任,而且不要忘了,他一直很欣赏你。”他抬起头来,望着施清海微笑说道:“敢欣赏你的人可不多。” “但我们从来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欣赏就感激涕零。”施清海微笑回答道:“或者说,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欣赏。” 许乐站了起来,走进卧室去检查黑箱中的工作台,声音从门后透出,有些回音,十分认真:“不要忘了我先前说的话。” …… …… 嘀嘀轻响,有淡蓝色的光,许乐平伸双手接受严苛的安全检查,等待监控网络的权限确认。 这幢代表联邦最高权力的建筑他已经来过很多次,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兴奋激动和那一丝丝的惘然,平静到甚至有些麻木,能够有多余的精力让目光穿透玻璃,望向官邸外面不停飞舞的雪花。 完成安全检查后,他被特勤局安全人员带往椭圆办公厅,然而脚步刚刚踏上办公厅侧廊名贵的毛毯,前方那扇充满古意的大门便被人推开,十余名联邦政府高级官员将肤色黝黑的总统先生围在正中,快速向走廊那头走去,行走的同时,官员们还在不停进行着汇报,总统先生的脚步没有一丝停滞,时不时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许乐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处,如果总统先生有事情需要处理,那什么时候见自己,难道自己要在总统官邸里等上一天? 就在这时,帕布尔总统忽然停住了脚步,对身旁的布林主任沉声问了句什么,然后霍然回首,盯着走廊那头的许乐,大声说道:“跟上来。” 随着总统先生的目光和他的这声命令,忙碌有如菜市场的官邸内部骤然静了静,所有官邸职员都望向了许乐所处的墙角,待他们看到那个军官是许乐,脸上流露出了悟的神色。 许乐有些惊讶,提着黑色的工作台赶紧走了过去,围着帕布尔总统的工作人员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道路。 等他到了近处,偏生总统先生没有对他下达任何指示,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径直带着众人向官邸外走去,只留下简单至极的一个字: “走!” “去哪儿?”许乐看着总统先生的肩头,下意识里喃喃问道。 “议会山。”布林主任在他身边面无表情说道。 …… …… 上午打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监护权官司,然后和施公子重逢,灌了几瓶烈酒,又凑在一处咬牙切齿像小报记者那样誓要从粪堆中扒出联邦大人物们的小来,接着便被一个电话召到了总统官邸,开始提着沉重的黑色皮箱,跟随总统先生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大脑里还有酒精残存影响的许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很多年后他还记得宪历七十一年深冬这一天的忙乱沉默和惘然。 整整七个小时的时间里,许乐陪着帕布尔总统参加议会山军事预算委员会的闭门激烈争吵,参加两次无法推辞的下午茶,与环山四州基金会的企业成员们进行了富有成效,却始终没有得到具体金额的谈话,又参加了一次由老兵协会发起的晚餐会,在会上总统先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联邦部队在帝国前线的表现表示了充分的赞赏和强烈的信心,入夜时,总统先生进入国防部大楼,开始听取军方做的最新战况汇报…… 整个过程中,许乐一直站在距离总统先生不足两米的地方,替代特勤局安全职员的位置,有些不适应地眯眼警惕望着四周谄媚的笑容,热情的民众,写着一脸老谋深算的议员,起立狂热欢呼的老兵。 议会山,流风坡会所,西山宾馆,国防部大楼,车队匆忙地往返其间,帕布尔总统所到之处,一片起立肃静,所有人低头致意,而很多人也注意到了总统先生身后的许乐,于不经意间,也有无数笑容奉上,注意到这点的人们心中生出无限疑惑,不明白总统先生为什么会带着许乐上校出席这些场合。 这样的场面太多,走的路程太多,多到连许乐都觉得脚脖子有些泛酸,身上笔挺的上校军服开始湿漉,没有什么表情的面部肌肉开始僵硬…… 看着身前依然精力饱满,与每一位联邦军官握手都格外有力,说话声音依然浑厚响亮的总统先生,许乐不禁生出很多感慨,自己没有什么表情都觉得极累,总统先生又是如何能够保持整整一天的开朗笑容? 站在国防部最机密的战事厅内,站在总统先生的身后,许乐双手负在身后,站姿极为标准,他没有理会玻璃门后方军官们疑惑不解的目光,墨镜后的双眼微眯,盯着帕布尔总统黝黑的颈处和那刺眼的几丝白发。 时间确实是最可怕的东西,当年那个凭借个人魅力赢得全联邦民众支持,从一个小律师变成联邦总统的男人,进入总统官邸数年,终究还是被忙碌的政事和时间摧的有些疲惫沧桑。 在猜忖总统先生带着自己到处行走的真实用意同时,许乐注意到总统先生的变化,他变得更瘦了些,从而显得眉角更加高挺清晰,同时,帕布尔先生当律师和议员时是最犀利的雄辩家,如今成为总统后,相对而言变得温和冷静很多,虽然时常沉默,却给人一种非常有力量的感觉。 回到草地飞雪包裹的总统官邸时,已近深夜。 铺着S3裹金手织花布的餐桌上,简简单单摆着几份食物,两碗热豌豆汤,和墙壁上那些价值惊人的油画以及食物旁华贵的银制皇朝风食具比起来,这些食物显得格外寒碜。 帕布尔总统和许乐坐在餐桌的两头,两个人极没有仪容地大口啃着麦包,哗啦啦喝着不知道加热了多少次,从而带着股怪异熏肉味道的豌豆汤。 侍者收走餐具,帕布尔总统说了声谢谢,然后满意地拍了拍胸口,取过滚烫的热毛巾用力地擦拭着眼角,忽然间开口说道:“有什么感想?” 洁白滚烫的热毛巾覆在总统先生黝黑的脸庞上,对比的格外鲜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从冒着白色热雾的毛巾下方渗了出来,听上去音调有些怪异。 “有些感想,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您想要的。”许乐拿热毛巾擦着嘴,很诚实地回答道。 “现在的局面很好,非常好。”帕布尔总统放下热毛巾,隔着餐桌远远望着他,平静说道:“但事实上好与坏永远只是一线之隔。” “政府现在需要钱,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更多的,更广泛的支持,前线的部队需要一个稳定的不可动摇的后方。” 帕布尔总统目光很宁静,没有什么压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乐却不想被他直视,下意识里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热毛巾,看着那些热雾缓缓散开。 “政府的压力很大,军队的压力很大,我的压力也很大。”帕布尔总统继续缓声说道:“议会临时军事预算法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通过,如果前线不能保持一直胜利,如果X3星系的资源回收不能加快,我真怀疑这届政府会不会破产。” “当然,这是一个笑话。”总统先生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明亮的白色牙齿,然而眼角的皱纹显示,这个笑话实际上令他很疲惫。 许乐紧紧握着热毛巾,感受着温度正在一度一度消失,沉默很长时间后,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道:“我明白,但正如您在大选时所说的那些话,任何选择都不能以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 帕布尔总统点了点头,平静说道:“我也明白,但我必须提醒你,联邦的司法进程,不应该受到人为干扰。” “我没有想过,也没有能力,去干扰联邦的司法进程。”许乐抬起头,认真地解释道:“我是利益相关方,而且我认为钟司令的女儿应该有权利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帕布尔总统神情凝重地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可你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你的言行会影响到很多人的看法,甚至影响到法官的判决!你不仅是深受民众爱戴的联邦英雄,更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元帅的意志,所以你必须慎重!” 沉默片刻,许乐低头回答道:“席勒说过,英雄同样需要吃饭剔牙上厕所,还有性交,这是我的公民权益,我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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