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至,蝉喘雷干。 阳光熟练的带走空气中最后一点水分,升腾的热气把街道景物熏烤的微微扭曲。 云层之外的橘红色恒星依如往常的照射在回归线上,南半球开始了它的冬季,而同一时间的北半球迎来了它最炎热的季节。 酷热的紫外线照射在位于大陆南边的海岸,棕榈树纤细密集的树叶迎着海风轻轻摇晃,碧蓝海浪拍打沙滩,一波接一波的翻滚着拍碎彼此,破散成一圈圈凌乱的白色泡沫,直到在下一波浪潮中消失。 海鸥乘着海风灵巧的停滞半空,双翼不时拍打。身体在倾斜、调整、恢复之间,往复循环。某一时刻,彻底失去平衡,展翅高飞。 脚下松软细腻的沙粒湿滑的黏在趾缝,被冲上沙滩的海水轻柔的带走。 惬意的站在海边,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如果,非要说有哪一点不满意的话。 “奇遇啊。” 李红英一身吸睛无数的火辣比基尼,仅以两个黑色丝带包裹的酥胸,若说是情趣内衣毫不过分,下半身巴掌大小的布料刚刚遮盖住腹部以下的隐秘私处。 热火的身材让周围陌生男性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这边瞩目。 “呵呵。” 真是到了哪都逃不出她的魔爪。 “真冷淡。”她将墨镜推到头顶,手臂靠在我的肩膀。“好歹帮你一个大忙。” 我移开肩膀,拍掉她的手臂。 如果是指将我和母亲反锁在浴室里那件事的话,她这话说的倒是没错,阴差阳错的帮我和母亲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可一想到李红英之前还打着母亲的主意,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还真是阴魂不散。” “你这么说,可真够伤人的。” 她一脸伤心的样子,引得路人侧目,恨不得要将我这个“罪魁祸首”给挫骨扬灰。 “真能给我惹麻烦。” 我环顾四周扰人的视线,识趣的退回到遮阳伞下。李红英一如既往的厚着脸皮跟在后面,旁若无人的挨着我的身边坐下。 “怎么哪里都能遇到你?” 屁股往旁边挪动,不自在的把注意力放在远处。意志坚定如我,仍然抵挡不了李红英清凉至此的衣着。 “你以为时尚街周年庆的赞助商是谁?” 我就说母亲那个南国小岛三日游怎么来的莫名其妙,原来是她搞的鬼。 “你还没放弃?”李红英意图太过明显,猜都猜得到,想必是还想对母亲下手。 “那倒不是。” “哦,是吗。” 她的回答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按照李红英的性格大约并不是真话。 “算了。” 反正不是我花钱。 “你妈呢?” “她去买水了。” “嗯?” 水蓝色的连体泳衣紧绷的覆盖在雪白的肌肤,胸口紧实尼龙布料囊括住的巨乳隐藏着惊人的能量,下摆装饰裙恰到好处的遮住姣好的臀部,不输年轻女性的身材介于性感和保守之间,引人遐想无限。 母亲拿着两瓶矿泉水,看着我和李红英,露出茫然的表情,想不明白李红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偶遇,没想到她也来这边度假。”解释太过苍白,说到最后我都有点心虚。 “真巧。” 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相信了我的说辞。 她面带微笑的将我和李红英扒拉开,将水瓶扔到我的怀里,坐在我和李红英之间。 “所以,抽奖是你安排的?” 敏锐的洞察力。 母亲或许本就有所察觉,看到李红英便立刻推测出真相。 “算是吧。”李红英喜欢用模糊的回答,来代指某些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 母亲头疼的按住太阳穴。这种没有缘由的示好最让人无奈,不知情的情况下还可以搪塞过去,一旦知道原委,无论如何都让人感到难受。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年轻时的苦难和长久以来的商场经历,让她对别人的每一分好意或恶意都要加倍奉还。 以至于养成的习惯,十分不擅长应对李红英这种没有根据的善意。 尽管,已经在不自知的时候欠下了对方不少人情债。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红英舒展身体,散发出独有的魅惑气质。 周围的传来一片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红的盯着我的后背。 “什么?” “你和他。”李红英指了指我和母亲,神情古怪的看着我。 “什么意思?” “就算你问我……”李红英偷偷朝我眨眨眼,好像在说“你们俩搞什么鬼?”。 “妈,你刚才不是要去拿防晒霜吗?”我眼皮疯狂的给李红英打着信号,打断两人的对话。 “哎呀,你说我这记性。”母亲拍着脑袋说道。“你们等我一下。”说完,向存放包裹的地方跑去。 ………… “这是什么情况?”李红英双手枕在脑后,靠在遮阳伞的杆子上,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她的动作下更显雄伟。“别告诉你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我收回放在母亲背影的目光。 一个月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泡影般梦幻的场景仿佛发生在昨天,和母亲在浴室里的相互确认感情是我这辈子难以忘怀的经历。 “你确定?” 她对于神态举止间的隐秘变化很敏感,李红英瞬间就抓住那些极细小的违和感。 “她的样子可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简直就像是……”努力的想要形容那种诡异的态度。 “回到原点。”我叹了口气,接着李红英的话说下去。 “这话有点怪,但就是这种感觉。” “她失忆了。” 母亲失去了与我有关的所有记忆,确切来说是所有超出正常母子关系的举动或记忆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精准切割分离。 我旁敲侧击的多次询问母亲,得到的答案都是止步于进浴室前,之后的记忆便是断层般消失无踪。 得知这一近乎绝望的真相后,瞬间想到了那天之前似乎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反复确认后的结果就是,如我预料到的一样,不止是那天,所有和我有关的暧昧记忆,除了空白一片再无其他。 “什……什么!”李红英激动的坐直了身体,音量不由自主的提高。 “虽然难以置信。”我无力的抱紧小腿,一想到这些事,心情烦闷不已。“但事情就真的在我眼前发生。” “去过医院吗?”传达出的信息,使她消化了半天。 “你觉得呢?” 当然去过,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周末就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各项指标正常到连医生都感叹身体机能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女人。 “怎么可能呢?”李红英还是不敢相信,一个既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没有受到伤害的人,如何做到不借助外力失去部分记忆呢? “唉。”李红英拍拍我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我认识几个脑科方向比较权威的医生,要不要帮你问问?” “不用了。” 指甲扣紧掌心,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非理性的未知变化,轻易无法逆转。 最关键的是,这种变化会不会对母亲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目前来看,姑且算是安全,可没人能保证未来依旧安稳。 我坚信至今为止的超现实经历的根源和最终的答案,始于我大脑中的“人妻拯救系统”。 唯有彻底搞清楚它的来源,我才有把握弄清楚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吧?”李红英脸上浮现出罕见的伤感表情。 “我还没那么脆弱。” 李红英张嘴想要安慰我几句,却被我挡了回去。 其实我真的不需要安慰。 母亲的失忆不至于对我有如此大的打击,我失落的是这段本应该属于两个人的珍贵片段竟变成了我一人的独家回忆。 沙滩上精心堆砌的沙堡,被突如其来的海浪打翻。可笑的是,海浪的本意不是为了摧毁,只是世间运行的规律本就如此。 冥冥之中好似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和母亲,命中注定的宿命感再次侵蚀我的内心。 “行吧。”李红英戴回墨镜,撩了撩头发。“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二人世界?”我讽刺的重复了一句,那种东西在母亲失去记忆以后就不复存在了。 她不以为然的抬起头,看向远处。 “学校见。” 李红英似乎真的不是特意为了母亲而来,她的行动一向无拘无束,没办法预测出下一步。 既然她想要离开,我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 “嗯。” 眼见着李红英簇拥着周围火热的目光,远离我的视线尽头。 ………… “她人呢?” 母亲拿着防晒霜四周张望。 “有事,先走了。” “真奇怪。” “别管她了,好好享受我们的。” 海风随着洋流漂洋过海,咸腥的气味窜入鼻孔,刺激着黏膜不断收缩。 我深吸了一口气。 “需要帮忙吗?”母亲站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我指着她手中防晒霜。 “拿防晒霜的时候,随便涂好了。” “这样啊。”我遗憾的说道。 “怎么?这么想占妈妈便宜?”母亲俏皮的护住胸口的大片雪白,玩笑道。 “哈哈,没有。”我摆手解释。 母亲笑笑,坐在我的身后。轻柔的将防晒霜挤到掌心,涂抹在我的背部。 “妈……”清凉的触感让我全身毛孔张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别动!”她的呵斥让我冷静下来,任由母亲涂抹。 “刚刚跟你老师聊了什么?” “没什么?一些小事。” “其实是关于妈妈的吧。” 我身体僵硬,发现今天的母亲敏锐的过分。 “嗯。” “妈妈真的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吗?” 医院的诊断结果相比于我的一面之词或许更具有说服力,也难怪母亲会有这样的疑问。 “可能是我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想多了吧。”我口不对心的想揭过此事。 “骗人!”她埋怨的拍了下我的后颈,双手按在我的肩膀。“那段记忆很重要吗?” “重要?”于我来说是毋庸置疑,母亲又是怎么想得呢? “应该吧。”我模糊的回答着。 清甜的气味,沙粒摩擦的沙沙声。 “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段非常美好的记忆。” 母亲歪着脑袋,在我的身侧思索片刻,继续道。 “我不清楚发生过什么,这幅身体却告诉我那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回忆。” “你说呢?”她环抱膝盖,将脑袋靠在上面,认真的等待着我的答案。 回忆是列不停向前的火车,每次靠站总是随意的丢掉不想记起的,又在下一个站台填满新鲜的。 遗忘并不足以抵挡时间的剑刃,但那些刻在骨肉里的深刻情感却是上好的铠甲,面对汹涌的时光依旧历久弥新。 我坚信在逝去的过往中,即便把碎裂成齑粉的记忆挥洒在空中,得到的不止是虚无一片的空白,那其中一定会留下点什么。 沁入血肉里的躁动,会和起伏的心脏一起鲜活跳动。 我和母亲之间的印记,或许也在身体深处某一处心室里存放着。 “嗯。” 海岸线外的天际与海面的连接处,好像有疾风掠过。 我和母亲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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