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莉莉觉得加百列最近心情不太好。 虽然他总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是从前的他对莉莉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出反应，而最近的他却总是在发呆。 就连刚才莉莉摇了他几下，他也才缓慢地，像个没上油的机器人一样，对她眨了眨生了锈的眼睛，金色睫毛所投下的光影像簌簌往下落的铁锈。 “加百列，这么苦的咖啡你怎么喝这么快？”莉莉吃惊地看着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苦？”他低头看了眼杯底残留的咖啡粉末，它们像燃烧后剩下的灰烬，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厌恶。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莉莉睁着黑色的大眼睛关切地看向加百列，“明明是你主动提出带我出来逛逛的，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心情不好？”他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算了，跟我去个地方。”莉莉站起来，强硬地抓住他的手，将巨大的破布娃娃加百列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夜幕就要降临，托纳塔城上方的天空美得出奇。 云朵呈现出梦幻的粉色，它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变化出厚厚的体积，而是轻柔得像是一缕烟；而天空像被画笔上滴落下来的颜料给晕染了一般，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和红色。 今天的天空是多么美丽，莉莉看了眼一旁丢了魂的加百列，要是加百列也能为这种景象感到开心就好了。 上次的剧院暴乱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空了，从那天起，就像是神也感到悲痛一般，整个托纳塔城都被阴霾给笼罩了。 莉莉从报纸上看到最残酷的是有一位贵族女性和两个贵族小孩被这场大火夺去了性命，这引起了政府的震怒。 报纸上说这些人是受到了魔鬼的煽动，为首的几位组织者很快就被抓了起来以纵火罪、破坏财产罪、暴动罪以及谋杀罪给判处了死刑；而其余的参与者也有很多被抓进了监狱。 据说，他们上断头台的那天空中下起了倾盆大雨，但这丝毫阻止不了气愤的人们想要去观看一下这几个地狱恶鬼脑袋落地的心情。 然而令人们吃惊的是，他们表现得没有丝毫的愧疚和后悔，其中一人甚至在临刑前大喊：“我自愿去死，而且死得自愿！我们走向的是黄昏，而我们的弟兄将走向黎明！我们的国家将来必定在公正和自由中重生！” 随后他的话语就和他的头颅一起，从高高的断头台上滚落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地上。 因为这次恶性事件，最近在教堂里礼拜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 而加百列作为这次事件的亲历者，自然也更多地参与到了相关事件的调查处理中。 他本应该为宗教的复兴感到高兴的，但事实却相反，莉莉觉得，他被人类的纷争弄得疲惫不堪。 她的思绪终于回到了现在，两人继续沉默地沿着河边走着。 莉莉走在路上时并不喜欢看着路，她喜欢四处张望，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让她觉得新奇的东西，她认为这是一名艺术家必须做到的事。 就在上一秒，一抹熟悉的亮红色从她的眼角飞快地掠了过去，莉莉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和惊讶，给加百列留下了一句“在原地等我”后，就当机立断地追了过去。 “加雷斯先生！你跑什么！”莉莉在后面冲他喊道。 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放慢了脚步，最终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莉莉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 加雷斯沧桑了很多，他的胡子可能在莉莉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后就一直没管过了，头发也乱糟糟地藏在了帽檐下，要不是莉莉眼尖，这次一定就错过了。 “莉莉…好久不见。”他双手搓了搓脸，有些尴尬地同莉莉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我真想念你。最近酒馆的生意还好吗？我还一直想着再来喝一杯‘小艾’呢，可惜没有什么机会…”莉莉开心地同加雷斯叙起旧来。 “莉莉！”加雷斯粗暴地打断了她，“酒馆已经关闭了，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开了，或许是永远。” 莉莉被吓了一跳，加雷斯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就算在面对那些胡搅蛮缠的客人时，他也没有这么凶过。 “为什么？加雷斯先生，我不明白…你明明投注了那么多心血在上面。” “不重要了。革命就要爆发了，莉莉，那些东西都没有我们崇高的理想重要。”他盯着莉莉身上的华服看了半晌，“大剧院的事，你知道吗？” 莉莉垂下眼睫，掩住了眼里的悲伤，点了点头，“我和加百列当时就在现场。” “哈！”加雷斯发出嘲讽的声音，“莉莉，看来你终于也背叛了我们。我现在正在被全城通缉，没有时间再和你聊天了，请回吧。当然，如果你想举报我，也请便。”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莉莉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还是她认识的加雷斯吗？ “谁知道呢？”他语气轻蔑。 莉莉竭力忍住了自己想要哭泣的冲动，继续固执地追问：“你也参加了那次抗议吗？为什么要杀人？为了你们的理想就可以随意践踏人的生命吗？” 加雷斯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真是太天真了莉莉。这不是过家家，革命不流血是不可能的。这只是个开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将来，为此，我可以献出我的性命。而你呢？你做了些什么？呆在伯爵身边当他的情妇？” “……” 她很想给加雷斯一巴掌，但是她忍住了。加雷斯曾经是她的朋友，她不想在他们友谊的最后留下这么痛苦的回忆。 莉莉转过身，准备回到加百列身边，他已经等了她很久了，可能会着急。 “莉莉！对不起，我…”加雷斯的话语被晚风吹得四散，莉莉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听下去了，她将他的一切都丢在了脑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