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来了，加百列。”
在白茫茫的一片中，瘦弱的老人背对着他，语气平静。
“全能的主，我应您的召唤而来。”加百列双膝跪地，手交叉在胸前。
神永远不会转过身来，他目之所及皆是虚无。
“你迷路了。我嗅到了你身上难闻的味道。”
“对不起。请您不要责罚莉莉，一切都是我的错。”
“加百列，你是我最忠心的仆人，是我亲自挑选的器皿，同时你也是最天真的那一个，天真到竟然想为了一个女人牺牲自己。可是对人类无私的奉献只能换来毫无节制的索取，就算你死了，你的尸骨也会被他们捡回去煮成一顿大餐。”
“可是她让我拥有了自我。”加百列恭敬地垂着眼反驳。
神对加百列的蠢话感到悲伤，“自我是最没用的东西。人类正是因为拥有了自我才会产生猜忌和暴力，他们的自我忘了怎么去爱邻人，而是忙着算计。”
“如今的人类世界是群氓的天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一群有毒的苍蝇，连我最纯洁的创造也被染上了传染病。”神像个老人一般喋喋不休，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将话题扯远。
“您真的想让莉莉生下恶魔？我看到的预言是您想要促成的结果？”加百列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神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莉莉丝。因着我的诅咒，莉莉丝诞下的孩子将成为强大无比的恶魔。因此我将她的骨头和她的宠物蛇的皮以及月亮石揉在一起，造成了一个婴儿，一个全新的莉莉丝，她的出生只是为了作为恶魔的母体。”神顿了顿，“但她已不是贞女，不再有任何价值了。”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加百列放下了交叉在胸前的手，他不能接受这个说法，莉莉根本不是为了这种可笑的目的而出生的。
神发出了诡异的笑声，“你以为地狱是谁创造的？如果人们不相信地狱，那为什么要相信天堂？如果这世上没有恶魔，人们为什么还要相信神的存在？可惜，我的颓势无法阻止，恶魔也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了。”神的声音像秋风吹拂过的落叶，在他的喉咙里挣扎着想要发出最后一点沙沙的动静。
加百列咬紧了牙齿。
神知晓他的愤懑，“我年轻的时候报复心也很强；但我现在太老了，我对人世感到乏味，对意愿也感到厌倦，反而突然对人类产生了太多的同情。这个社会让人类变成了一群长耳驴，他们接收了太多自己无法消化的信息，囫囵吞枣地咽下去，还以为那是自己的意志。”
“他们不再信仰我了。”神叹了口气，“没有了我，人类世界才会变成真正的炼狱，比现在还要糟糕。加百列，我知道你现在也不信我了，但是你还信着别的，你的心永远也不会自由的，我的孩子。”
神的身影开始摇晃。
“人类是不会获得拯救的。那些革命者，高举着‘自由’‘必然’‘历史进程’的大旗，可他们只是大地的腹语表演者¹，他们在装作大地说话，他们是一群浅薄的骗子…”
加百列打断了神，“您太小瞧人类了，他们信仰的力量如今比您更强大。”
神笑了笑，“加百列，我愚蠢的孩子。你是一个外来者，站在人群外离他们远远的，才能对他们抱有莫名的好感。不过这个世界上很快就不会再有天堂和地狱了，因为它们都将被人间所吸收融合。如果你能活着回去的话，你会看到的。”
“想要成为人类，你不能只是施舍，你需要分担他们的苦难，帮他们背着；你需要不断下降，降到最底处，丢掉天使的一切。如果你能自愿承受住这样的痛苦，我会让你成为人类的，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语毕，神就重重地倒了下来。
他的头在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就像西瓜一样炸了开来，红色的汁水溅了加百列一身。
因此加百列直到最后也没有看到神的长相，神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背影。
现在，这位孤独的神已不在人世了，他说了太多的话，他完全死掉了。
永恒之墙开始坍塌了，它像一只年迈的水牛，在夜幕来临前发出了悲凉的低鸣——永恒终于也迎来了它的尽头。
从神的大脑中诞生的天堂和地狱在神死后的一瞬间就像玻璃彩窗般碎成了一片又一片，而后又快速旋转着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满是油彩的混沌。
这个时空已经失序了，加百列尝试着扇动他的羽翼飞起来，但无形的巨大压力让他只能任由自己快速地下落。
这是神留给他的最后的考验。
首先是地狱中的火狗²追上了他。它身上燃烧着的红色火焰点着了加百列的羽翼，他的翅膀很快就在火焰的舔舐下只剩下森白的骨架。
火狗的鼻孔里喷出黑烟，吐息中伴随着灼热的岩浆：“加百列，你那超人的羽翼已经被我吞噬，你那高贵的金发已经蒙上了我的烟尘，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火将把旧世界的一切燃烧殆尽。”
“拿去吧，那些东西对如今的我没有任何用处。”
加百列闭上了眼，忍受着灼烧的疼痛，继续下降。
于是火狗消失了。
毛骨悚然的月亮发着它惨白的光冷漠地注视着他，耳边是星星恼人的窃窃私语。
他穿过了厚厚的云层，穿过了死尸般晦暗的风暴，穿过了咆哮着的雷鸣闪电。
他坠入了无边的黑色大海，身上的火焰终于熄灭了。
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都被灌入了咸腥的海水。
海水漫过了他的全身，沉重地压在他身上，使他落到了海底。
现在是黑暗和孤寂登台表演了。
他突然听见了前方传来的惨叫声。
加百列开始感到恐惧，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恐惧是人类遗传下来的根本感情，是过去作为天使的他所不能感受到的。
“谁在那里？”他努力睁开眼睛，发出询问。
“懦夫！你甚至不敢走近！”那个声音这么回答道。
他向前方走去，可是他几乎不能在黑沉的海水中看清什么东西，因此走得格外缓慢。
“天啊，你这胆小鬼！瞧瞧你那蜗牛一般向前爬行的姿势，多么可笑！”那个声音咯咯笑了起来。
“你刚才为什么惨叫？”加百列无视了对面并不友好的言语。
“你又为什么害怕？”它反过来问道。
海水的阻力突然变得很大，加百列不得不弯下腰行走。他察觉到前方的陆地正在变得越来越陡，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四肢并用地攀爬了起来。
“所以你现在又变成一只哺乳动物了！需要我的帮助吗？”那个声音嘲讽道。
加百列没理它，他现在很累，他的双手被岩石划出了许多道伤口，那些血液又被海水吹到了远方。
他在不久前永远失去了他的翅膀，正在学习用自己的四肢来征服山峦。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儿不能用我的神识，我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他如实回答。
“看来你刚做人不久，一个真正的新人！可你背上光秃秃的翅膀是什么？一个没有进化好的新人！”
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一个平面，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已经上来了，请现身吧。”
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加百列现在能够大致看清海里的环境，他看到自己的前方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可我就在你面前。”
加百列确定他前面什么也没有，他又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任何其他生物的痕迹。
那个声音又响起，它确实来自加百列的前方，“你现在又不害怕了吗？”
“也许我已经习惯黑暗了。”加百列看见镜子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正在一点点出现，它随着海水不停飘荡着，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消散。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惨叫？”
“加百列，我因为人类复杂的精神和道德而感到痛苦。”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感到疑惑。
“我就是你，过去的你，睁大你那没用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加百列贴近了那面镜子，他用双手抚过光滑的镜面，镜子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个孩子，他有着小小的翅膀和卷曲的金发，正抱着一束百合花，一脸鄙夷地抬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选择成为没用的人类？人类要承受太多无意义的痛苦，你将来也会像我一样发出惨叫的。”他努力地扇动翅膀飞了起来，企图和加百列齐平。
加百列想了想，“我想要看到天空中的晚霞，想要感受夏季的微风，想要和莉莉一起跳舞，想要和她一起变得醉醺醺的，我想和她永远呆在一起，我想要获得快乐，想要变得幸福。”
“为了莉莉？看我手里的这束百合。”他举起了手里的花，“它也叫莉莉。我想怎么对它就怎么对它，如果我死了，它也会陪我离开。神已经死了，现在唯有死亡是永恒的。”小天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加百列摇了摇头，“是为了我自己，死亡不能带给我快乐。”
小天使安静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镜子向后倒去，碎成了一片一片冰冷的光。
加百列继续下降。
他从大海底部的小圆孔里漏了下去，而那些海水却都像果冻般避开了那个圆孔，小心翼翼地维持现状。
他又掉到了空中，他的身体不知道下降了多久，以至于他开始厌倦漂浮，渴望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