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袁基对她的爱慕,起于诸多因素。 最初,或许只是因为她尚未出世时,两府便为孩子定下婚约。 后来,先广陵王薨逝,王妃与世子生死不明,只余一位孤女流落在外,广陵王一脉自此败落。 数年后,袁氏片面致信隐鸢阁,取消了婚约。 直到多年后,他惊觉眼前这位年轻王者,竟是昔日未婚妻。那一刻,命运的牵引让他难以忽视。 她统辖广陵郡,执掌绣衣楼,又是汉家宗室血脉,而他汝南袁氏,世代显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若两家联姻,无疑是强强结盟。 况且,世人皆以为广陵王是男子,有朝一日,袁氏与她的血脉登基为帝,并非妄想。 然而,他对她的情意,从未只是权谋与门第的合算。 那是早年无缘婚约留在心底的一抹余念,也是这些年来在世间沉浮中,唯一未曾彻底舍弃的温情。 他年长她十岁,退婚之前,她是他在严苛家教下寄托的一抹念想。 长辈退亲,他无从置喙,却时常想起那个命运坎坷的小孤女,不知她在蜀中过得如何。 他甚至暗暗想过,如她长大后,伶仃无依,他愿意给她一处栖身之所。 直到她十四岁女扮男装,下山封王。他初见时,并不知她竟是女子…… 如今,在这间茶烟萦绕的客舍中,他将新沏的茶盏推至她面前,终于切入正题:有一支羌胡部族,伪装成栾提人,竟同时与本初、黑山军开战。 殿下可曾听说? 本初,是袁绍的字。 广陵王掩住惊讶,似笑非笑地应道:竟有此事?北方乱象,果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嗯。原本北方尚算安定,不知怎么,近日突然屡屡生乱。 她轻敛眉头,啜饮香茗,缓缓附和:这些羌胡,确实反复难测。 袁基轻笑,声音如风铃轻响,却让她脊背发凉。 她知道,再装下去也无谓,索性道:不过是生死间,不得不为的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吗?袁基微微颔首,语气却不见波澜,倒也算计深远。想来对方用上了极惨烈的筹码,才逼得殿下出此下策。 她清咳两声,掩去不安。 袁基微笑,却不达眼底:殿下借袁氏脱困,是否也该给点回礼? 桌上一口黑漆匣子被袁基推到她面前。他轻轻揭开,里头空空如也。 广陵王不解,看向他。 这个大小,是否刚好?他语调温雅,眼神却如冰刃,正好……装下蔡琰的首级。 他拱手行礼,刀锋藏于举止之中:并州羌胡作乱,袁氏分兵北上。 急行前军已至,大军随后便到,不日便可平乱。 待殿下取得蔡琰首级,便可随在下一同回冀州。 广陵王背脊一紧,冷汗沁出衣领。只怕待袁军大军压境,若无此回礼,她难以脱身。 她正思索,忽听轰然一声巨响,砖石飞溅,厚墙崩塌。 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破墙而入,铁甲闪烁寒光,马上之人不发一语,长臂一攫,便将广陵王轻松拎起,横挂马背。 那力道熟悉、气味干烈,她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心下已知是谁。虽是意料之外,却也解救她于急难之间。 刘豹策马转身,驻蹄回望,尘沙间露出那张冷然不耐的脸,俯视袁基,口吻轻慢: 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老是缠着我老婆。 袁基扶着案几,身子一晃,咳得脸色发白,一声殿下想喊,却哽住喉间。 刘豹扬起马鞭,一声呼喝,铁骑如风,驰骋而去,消失在黄尘之中。 一路南驰,冲出城门,在官道口方勒马停下。一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毫不犹豫地将广陵王从马背抛下,目光冷冽地望向车内,高声喊道:你要的人,我带来了。放人! 车帘轻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周瑜。 他不慌不忙,先看清广陵王的样貌,确认无误,这才转身,拔出匕首,俐落地割断蔡琰手腕上的绳索,语气温和而带着歉意:学姐,多有得罪。 他与蔡琰昔日曾同在辟雍学宫学习,他还向蔡琰讨教过琴艺。 重获自由的蔡琰抚着手腕上的红痕,缓步下车,与广陵王遥遥对视,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满身狼藉。 她们拾步走向彼此,擦肩而过的瞬间,蔡琰低声道:我曾以为,世上所有女子都能为爱低头,唯独你不会。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仿佛广陵王辜负了她一番期待。 蔡琰不希罕爱情,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男人。对广陵王与周瑜的感情,自然不是祝福,而是审判。 广陵王若选择与周瑜同行,多了江东这层顾忌,她便难以放开手脚,凡事以大业为先。 广陵王的脚步微微一顿,未曾回应蔡琰,随即快步向周瑜走去。 马车上周瑜早已伸出手,她毫不犹豫地搭上。 然而,指尖刚触及周瑜掌心,她蓦然转身,袖中弩机轻响,咔哒一声,黑洞洞的箭簇直指蔡琰的背影。 刘豹见状,一声轻啧,原本拉满的弓弦缓缓松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女人,确实有点意思。 广陵王低声对周瑜道:快走。 周瑜当即握紧她的手,将她拉上马车,甩动缰绳,扬尘而去。 半途中,他们与自冀州赶来的绣衣楼人手会合,整队南归。 夜半,他们宿在客栈。她在外流落数日,吃了不少苦头,周瑜让她先洗澡,待会给她检查身体。 她洗好澡,发尾还带着湿气,倚着床沿打盹。肩头滑落的衣襟勾勒出她疲倦的线条,让他心中一紧。 他屏息靠近,指尖轻解她的衣带,掀开衣襟时,雪白肌肤与大小瘀伤同时映入眼底,像在他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暗痕。 他沾了药膏,顺着伤处小心抹开。指腹贴着她的肌理游走,不敢多停一秒,却也舍不得匆匆掠过。 她轻声喟叹,很舒服的样子。他手一颤,药罐差点掉下,低下头时,一滴汗水沿额角而下,才发现自己满头是汗。 不是不想。而是看到她累坏了,强自压抑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整好她的衣衫,扶她躺下,吹熄烛火。 她睡得很沉,他没有吵她,只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静静躺在她身侧,任夜色将两人温柔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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