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鲁肃的婚宴上,宾客济济,热闹非凡。 席至中后,众人在院子里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不绝。 孙策乘着酒兴,拉起广陵王,也加入了跳舞的人群中。 傅融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们。 在外人眼中,他是绣衣楼的副官,是广陵王的左右手;只有在两人独处时,他才是她的爱人。 喝酒起舞,是宴会上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不下去与他们同乐吗?忽然有人坐到他身旁问道。他转头一看,是周瑜。 傅融淡淡一笑,目光重新投向场中舞动的人群,轻声答道:我不擅此道。 周瑜的目光投向场中那名手舞足蹈的男装女子,见她神情快活,眉飞色舞,闹着二公子孙权起哄,他嘴角不禁微扬,一边对身旁的男人说:我听说傅副官是岐山人? 是,河内的巨富司马氏,祖辈听说就发源自岐山,岐山那里听说还有从前司马家的坞堡,堡内的地下建筑据说比地上还要复杂雄伟。 傅副官知道吗? 傅融沉静了下来,说:我母亲曾为司马家做事,我幼时在岐山司马家坞堡长大。 周瑜点点头:是吗。 我听说,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聪明绝顶,尤善《九章算术》,兼之性格果敢,才干练达,更是使得一手好剑,不知是否如此? 傅融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攒紧,说:我们下人,对府里贵人的事知道的不多。 周瑜不以为意,继续说:我听殿下说,傅副官家中世代务农,因为岐山连年饥荒,才辗转来到了广陵,进入绣衣楼。 确实如此。 农家子弟,竟读书识字,又会记帐算帐。实在难得。 火源旁,十四、五岁的陆绩赧着脸,被笑嘻嘻的广陵王拉到场中来,加入众人舞蹈的行列。 大概女扮男装踏足政治场多年,她在男人堆里,一向自在。 周瑜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男人说:你觉得……她真的不知道吗? 鲁肃婚礼后,广陵王跟傅融回到广陵,傅融不再提成婚之事,人却越发消沉。广陵王几次问他是不是有心事,却问不出什么来。 到了年节,绣衣楼里没有回家过年的人,约好一起吃年夜饭。 广陵王的亲卫阿蝉、蛾部首座天蛾、雀部首座云雀,以及蛾部死士伍丹都留在广陵。 傅融往年都是不回家过年的,拉上了广陵王也加入他们。 外头寒风呼呼的吹,最晚回来的天蛾一进来,嘴里喊着冷冷冷,坐到云雀的旁边,磨搓着双手很期待:小麻雀,今晚吃什么? 天蛾出身不好,乱世之中为混口饭吃,才进绣衣楼做死士,图的是绣衣楼的高薪跟食宿,但跟着他们精打细算的傅副官啊,要想吃顿好的,要看机缘。 桌上只摆着几道小菜,还没上大菜。云雀夹了块腌制萝卜块送进嘴里,说:傅副官今年亲自下厨,拭目以待吧。 喔,这么好?傅副官年前告假,以为他在置办年货准备要回岐山,想不到除夕夜还留在楼里为大家下厨, 伍丹夹了蒜拌葵菜放到碗里,轻声细语地说:下午我看到傅副官在后院追着鸡跑,不知道有没有杀成功。 阿蝉接话:有,后来我杀的。一刀毙命。 天蛾要求的也不多,一听到有鸡吃,眼睛都亮了,有肉汤喝啊,太好了。 坐在上位的广陵王嗑着炒盐的花生米,喝着温糟酒,桌子底下叠着腿,足尖一下一下点地,一边听听众人闲聊。 过一会,傅融端着主菜上桌,一边嘱咐天蛾再去里面端菜上来,云雀也跟着天蛾去。 等菜上齐全了,大家围着取食;鸡肉羹跟炖羊杂都用大锅装着,蒸饼和酱肉则分装小份,方便分食。 傅融掀开门口挡风的毛毡,对外连喊几声飞云——,没多久只见一团雪白的毛影嗖地窜出,带着一阵风,直奔傅融脚边。 那是一只小狗,毛色洁白如云,耳朵微微下垂,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傅融,尾巴摇得像个小鼓槌。 它仰头呜呜低叫了两声,随即扑到傅融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脚,亲昵得不得了。 傅融抱起它,轻轻拍了两下,说今晚除夕,有好吃的。 天蛾虽饿,却周到地给大家分装鸡肉羹在小碗里,一边赞叹说:傅副官这鸡肉羹闻着真香,过年就该吃顿热乎的! 云雀分盛着炖羊杂,一边开心的发现:这炖羊杂里面好多萝卜呀,我不爱羊杂,但萝卜能多吃两口。 伍丹、阿蝉为大家分配蒸饼跟酱肉,坐在上位的广陵王就等着人伺候,只出一张嘴:傅融这手艺,我看绣衣楼下回宴客都不用请外头的厨子了。 傅融淡定:粗茶淡饭,乡野手艺,楼主不嫌弃,下回您来杀鸡。 不是有阿蝉在吗,用不上我。 众人有说有笑,吃了一顿心满意足的年夜饭,就是飞云也吃了好几碗鸡肉羹。 吃饱喝足,广陵王也没有回王府,而是留在绣衣楼,围着火炉,跟大家一起在大堂守夜。 地上铺席,青铜火盆置于中央,广陵王坐在木榻上,傅融坐在她旁边,其余人围开而坐,吃着花生米跟小酒。 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混杂着锅里汤水的咕嘟声。 飞云乖乖的,趴在炉火不远处,半眯着眼,听着众人说话。 傅融顾着火边的小锅,伍丹问:傅副官要煮什么? 楼主从王府带了蜂蜜过来,正好用来给大家煮点枣子甜羹。 傅融等汤水煮沸,将洗净切好的鲜枣放入煮软,待会上桌前加一小勺蜂蜜,就是可口的饭后点心了。 天蛾席地坐在火盆旁,手在炭火上方烤着,裹着一件旧毡衣,边暖手边大声嚷嚷:这火盆比去年那个强多了。 楼主,这火盆是王府淘汰的吧? 比我们去年那破陶盆强多了! 广陵王笑:淘汰的怎么了?你们暖手不也用了?再说,傅融管钱,我可不敢乱花。 傅融顾着他的汤水,头也不抬,淡淡说:这盆是旧货翻新,能用就行。炭烧完还有备的,别糟蹋。 云雀啧啧:傅副官这算盘打得,连楼主都夸你一声勤俭持家。 阿蝉平常少喝酒,今晚多喝了些,有点犯困,她靠着广陵王,头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广陵王轻轻调整位置,让阿蝉躺得更舒服。 阿蝉虽身为亲卫,更像她的姊妹。 众人见状,会心而笑,压低声音继续聊天。 不一会枣子甜羹煮好了,傅融分盛给众人,广陵王温柔拍拍阿蝉的脸:阿蝉,吃不吃甜羹? 少女却没有醒,一张细皮嫩脸就着广陵王的腿蹭了蹭,继续睡。 也罢。广陵王向傅融摇摇手,从他手中接过碗,安静舀着汤杓吃起来。 天蛾喝完了自己的,碗一放,扭头看向云雀,咧嘴笑着:小麻雀,你那碗看着更好喝,分我一点呗? 他身子一歪,肩膀直接靠过去,半个身子都赖在云雀身旁,像只讨食的大狗。 云雀正低头喝着,听他这话,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她瞪他一眼,脸颊微红:锅里还有,自己舀去。别老赖我身上,热死了。 天蛾不依,嘿嘿笑着,干脆伸手去抢她的碗:我就觉得你碗里的更好喝。 你心好,给我的肯定不一样。 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小麻雀,就一勺,行不行? 云雀被他缠得没辙,耳根红透,嘴上还硬:你这家伙,喝多了就耍赖。 她说着,还是舀了一勺甜羹,递到他面前,嘀咕:就这一次啊,别没完没了。 广陵王噗哧笑了一声:天蛾,你这是赖上云雀了? 天蛾嘻皮笑脸:小麻雀人这么好,我不赖着她赖谁。云雀又羞又窘,瞪他一眼,半句话说不出来。 傅融淡淡插话:你俩这是过年还是过日子?汤要没了,酒也省点喝。 伍丹小声说:甜得我牙疼……也不知道是说碗里的汤还是眼前的人。 子时初五,女孩子都累了,在内室里倒成一团,没人想出去,只有傅融跟天蛾去大门口烧竹子,竹节受热时爆裂发出一阵阵噼啪声,可以吓跑邪灵,随后傅融跟天蛾又各自敲鼓鸣锣,祈求一年平安。 远方传来一阵阵鼓锣声,阿蝉睡得很沉,云雀也逐渐进入梦乡,就是一旁趴着的飞云也打着轻轻的小鼾,满室只有伍丹跟广陵王还醒着。 广陵王很温柔:伍丹,新的一年有没有什么愿望? 伍丹一直是楼里的小团宠,她思索了一下,说起话声音都是细细嫩嫩的:楼主,明年,能不能让我跟郭嘉一起出任务? 郭嘉也是绣衣楼的密探,之前她申请好几次想跟郭嘉出任务,都被挡下来。 广陵王明白她的心思,说:伍丹,还没有放下吗? 郭嘉为人太过深沉,绣衣楼有些事情借他之才,却不敢完全信任他。 伍丹生性单纯,她不放心放伍丹跟郭嘉单独相处。 父亲刺董的前一日,我在父亲的书房外看到了郭嘉……伍丹是越骑校尉伍孚之女,伍孚是袁氏的门生,一次贸然刺董失败后,伍氏遭受灭门之灾,少部分族人为广陵王所救,伍丹也在其中。 那之后,伍丹跟着来到广陵,进入绣衣楼,选择入蛾部做死士。 虽然如此,广陵王不让她参与到太过危险的任务。 父亲是个严肃古板的人,很少跟我们说话,他跟母亲相敬如宾,但独自刺董这件事……我总觉得那不是他的本意。 广陵王心知堵不如疏,只好说:伍丹,人死不能复生,不管你父亲刺董是不是受到别人影响,都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我知道……楼主,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广陵王摸摸伍丹的头发,小姑娘的发丝既柔又软,她心疼极了:好吧,我会跟天蛾商量,下次有合适的任务,派你们两个去。 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因为私人感情误了正事。 伍丹很高兴,上前抱了一下广陵王,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谢谢楼主,我答应你。 广陵王摸着伍丹亲过的地方,摇头笑了。 夜深了,外面一片寂静。 傅融进入内室,就看到几个女孩子在广陵王身边睡成一团,脚边还有一只睡着的小狗,唯独一身男装的女子还醒着。 她要真是个男人,这一幕可就印证了外界传闻说的,广陵王荒淫无道,男女通吃。 他走上前,蹲下,俯身慎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说:新年快乐。 她执过他的手,在他手背上也温柔落下一吻,说:新年快乐。 广陵王从未想过,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跟傅融一起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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