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储备仓库园区前,几队士兵各自带领一批经过短暂训练的民兵乘坐运兵车朝着远方行驶。 他们此去即将踏入襄州前线,轮换之前执行协防任务的残余民兵。 常闯等人站在门口送行,沉默地看着那些远去的人。 林择栋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江啸岚,对方正好也朝这边瞧来,两人对视一眼后,便飞快地错开目光。 向前进往手里哈了口热气,双手插进口袋,眉宇间泛着一股忧色。 今年这天气古怪的很,短短六天时间,气温直接断崖式下降了十度,降雪更是比往年提前了一个多月,已经有流言在传,说是灾变之后,还有天灾降临,这是末世之兆……可是,这天气似乎对尸潮没啥负面影响,反而攻击欲望有逐渐增强的趋势,这样下去主力部队迟早会耗至极限而崩溃。 半晌后,最后一批民兵排队坐车离开,众人各自散去。 向前进正准备回屋,一名戴着警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老班长。”男人笑着对他招呼道。 向前进笑道:“关鹏,你都是副局了,还戴帽子巡街啊?” “什么副局啊,你见过上任半个月连委任书都没有的副局长吗?”关鹏边说着,边递了根烟过来, “聊聊。”向前进点点头,“聊聊……”两人走入大楼,在一处无人的角落点上烟抽了起来。 关鹏揉了揉眼睛,神情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干嘛要来蹚这趟浑水,跟着他们去南阳不好吗?”向前进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不也没走吗。” “总要有人留下。”关鹏摆了摆手:“看得清这里的局面吗?”向前进吐了口烟雾:“这不是在等关大局长来给我指点一下迷津吗?”关鹏苦笑一下后正色道:“周边有多少人我现在也数不清,反正最少 10万以上。 我们已经不敢直接给粮了,东西发出去他们根本守不住,现在只能煮成粥排队发出去,这几天连发粥的地方都被人掀了,我只能控制住周边的几条街,远的地方已经闹翻了天,谁也管不住。 常闯跟我交了底,照现在这个速度,库房里的食物最多再坚持五个多月,煤估计半个月内就要发完。”关鹏停顿了一下,见向前进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随州那边闹了两次暴动,廖部长死了,直到现在还处于失联状态,我们也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信阳也关门了,有不少过去那边投奔的人又跑了回来,我们的压力很大。”向前进默默抽着烟,静静地听着关鹏的讲述。 关鹏沉默片刻,摘下自己的警帽,认真地说道:“我现在摘了帽子问你,你打算怎么做?”向前进淡淡地说道:“常闯是这里的管理者,我需要先考虑他的意见。” “他如果愿意表态,昨晚就会跟你谈。”关鹏猛吸一口烟,灼热的烟气辣得他喉咙有点痒,“他们现在都想停止供粮,但没人想先跳出来,都指望你这个外来户来捅破窗户纸。”向前进看了眼窗外,远处的居民楼里的烟囱口冒着滚滚黑烟,他一时间看入了迷。 “老向,你既然留下来了,就别装傻。”向前进叹了口气:“那可是十几万人啊,这么重的债我不太敢背。” “呵呵,我也不敢,怕晚上睡不着觉。”关鹏冷笑一下重新戴上帽子,摸了摸那颗警徽后继续道,“真他妈讽刺,最难听的话居然是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向前进掐灭烟头,偏头看向关鹏:“再跟我说说,林择栋和江啸岚这两个人都是哪路货色吧!”……江城,东进兵团司令部驻地,办公大楼。 黎月芝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机要秘书,还有刚刚学习使用武器打靶归来的几个年轻士官,心中五味杂陈。 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接受了新的安排,开始承担自己的工作。 人似乎是种极其盲目的动物,在看不清未来的乱世里,突然有人承诺了一份会有报酬的“工作”,人就好像有了什么精神寄托一般。 这意味着有人需要你,你还有价值,意味着吃饭问题在短期内可以得到保障,运输卡车从东进兵团的军需仓库里拉出来的一车车的物资就保证了这一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现在管理他们的不再是原来的省政府和市政府,而是那个进城没多久便成立的军管会。 她亲眼见过一个四口之家得到工作时的欣喜若狂,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足够强力的庇护,两个孩子的生活有了基本的保障……而且他们的爸爸还不用担心哪天突然被叫出去,发把陌生的武器就去跟人玩命。 黎月芝最是失望,因为安天河没有安排她做任何事,而且还从他的办公室里搬了出来,说是大家都在秘书室,方便统一管理,实则是限制她像原来一样随时可以接触到安天河。 连后来的这个机要秘书都得到了一个机会,她长相身材各方面都不出众,也不知道安天河是从哪里招来的——想来应该是从军队中直接越级擢拔上来的,无形当中,相当于抢了原本属于黎月芝的工作。 至于其他那些年轻士官,说是参谋部的候补待定人员,一边保持每天出操、队列、射击等基础训练,一边协助安天河处理一些杂物,往来于参谋部传递消息。 黎月芝尝试过跟安天河沟通,希望可以帮他分担更多的工作,而他的回答则模棱两可,只是隐晦地点出,军政还是分开的好,工作人员也是,不能混杂着用,容易泄露军事机密。 黎月芝当然是不信这个理由的,她又不是才步入官场几天的新人,哪能不知道这是对方在防着自己,或者说,在自己没有像郭昌禄、陆文海那样表明态度,主动投效之前,是不可能再容纳她的,甚至迟早会将她送回原单位去。 所以,她现在很头疼。 东进兵团来之前,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怀着对未来的惶恐不安在生活。 现在其他人都逐渐找到了谋生的路子,唯独自己却没有进展。 可笑她之前还以为能暗中监视安天河而沾沾自喜,自以为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抢得先机。 黎月芝怎么也没想到,还没过多久,局势就急转直下,她突然醒悟自己正在被抛弃。 这是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安天河出手了,大家的生活都在变好,她却没有坐上这趟列车。 “姑姑,我们该怎么办?”黎梦媛也忧心忡忡地问她。 侄女甚至比她还要担心,安天河对她一直若即若离的,周围的人似乎都知道她是司令的禁脔,谁也不敢得罪,同时谁也不敢亲近,除了姑姑,她在这军管会里就像孤家寡人一个。 黎梦媛很清楚,姑姑黎月芝若走投无路的话,也许还有机会跟姑丈去找别的门路,自己却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怎么也飞不出某人的五指山。 “我也不知道。”黎月芝抱着脑袋,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这次的人事频繁变动,将之前大家刻意营造的最后一点温情面纱彻底撕去,乱世的生存规则赤裸裸地展现在她们面前。 提供不了价值的人,坐不上那趟通往未来的列车。 黎月芝不是没想过投奔其他的人,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打消。 去了别人麾下,难道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现在可没有什么纪律法度可以讲了,谁会愿意养一个没有作用的陌生人? 歌舞升平的文明社会,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请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吃饭。 然而到了眼下,自己连本职工作似乎都要丢掉了。 尤其后来听说了那件更轰动的事情,黎月芝当时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省军区的一把手,少将郭昌禄以及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兼省政法委第一副书记陆文海,两人公开向安天河投诚,这在整个江城官场引发了一场大地震,所有人都明白,安天河这是在收编部下,整合势力,准备要彻底掌握军政大权了。 一时间,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而有的人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显得左右为难、犹豫不定。 这其中,自然包括黎月芝的丈夫,善于钻营的刘振武。 他听到妻子向他转述的近来工作中的种种变动,知道自家再不表明立场,选择投靠,恐怕将失去最后登车的机会。 夫妻俩商量了一宿,后半夜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终于在黎月芝的抽泣声中,刘振武无可奈何地哀声叹气里,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他们的地位偏低了,胳膊根本拧不过强势大腿,对方随便的一个动作,就能让他们几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既然如此,便也只能顺从了。 但即便是顺从,也可以分为积极的或消极的,他们被迫舍弃了很多东西,自然会想着如何换取更多更贵重的东西,来补偿给自己或者这个家。 “开饭了。”管生活的王姐一声招呼,晚饭被端上餐桌,比平时丰盛了些。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一群人坐在桌前一起吃的共餐制,变成了分餐制。 饭菜被装在一个个不锈钢餐盘里,由王姐分发给众人。 不算多的米饭加上一份荤菜,酸辣土豆丝,清炒白菜,还有每人一个水煮蛋。 听起来似乎很一般,但是大家都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比他们最近吃的好太多了,关键是不仅分量可以基本吃饱,就连菜色也比较丰富,几乎恢复到承平年间的机关食堂水准。 个把月前他们都是省着吃,生怕找不到新的物资就把储存的食物吃完了,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饿肚子。 安天河在后勤仓库里储存的物资绝对新鲜足量,但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些人吃饱吃好,吃得太饱了,人就没动力干活了。 现在这时候,人命根本不值钱,一袋大米就能找到一个愿意把命给你的人,估计再过一阵子,几块面包就能找到。 人一旦饿极了,对食物的渴求会如潮水一般压倒所有的理智,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我怎么有种在吃机关食堂的感觉?”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着面前的餐盘,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我都好久没做过这么多人的饭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王姐笑着回应了一句。 食物的分量足了,大家的心情都不错,虽然算不得什么美味佳肴,但至少不需要挨饿。 一屋子十九个人,端着自己的晚饭四散分开,三五成堆或一两个熟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黎梦媛现在还没资格吃机关食堂,她回江城后,被分配到军管会的基层上班,只能跟他们一起吃。 而黎月芝又跟这些军中派系提拔上来的人,不是很熟悉,只能孤零零一个人找了个小桌子坐下,没想到食堂的王姐也端着饭凑了过来。 她拿着勺子舀了点饭菜,大口大口送进自己的嘴里大快朵颐,边咀嚼边挨近了黎月芝:“黎主任,最近来了不少新人啊,现在整个机关食堂,我也就认识您了。”黎月芝勉强笑笑。 “谢谢,以后别管我叫主任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干事。”王姐明显意外的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敢问出口,她忽然察觉周围的气氛都不对,毕竟是在机关上过班的人,什么该问啥时候不该问,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最后也仅仅是点了点头,就沉默着扒饭了。 ……下班后,黎月芝的房间里,黎梦媛有些苦恼地说道:“姑姑,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现在很多人都在找关系,寻门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眼巴巴地缩在正主的门口,反而让那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后来者居上混进去占了个位置吧?”人真的是会被环境的剧烈变化所改变的,换成两个多月前,黎梦媛这位灾变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绝对说不出这话。 而黎月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仍旧沉默不语。 “姑姑,要不我们再跟安副司令说说情吧,当初你可是联络官之一啊,没有你,他也没机会来江城,我也一直在他手底下做事情,一定还有机会的!”黎梦媛继续道。 黎月芝叹了口气,朝她看去,像是已经认命般地道:“你去柜子里拿点名贵的茶叶,最好是礼盒还完好的。” “现在拿那个干嘛?” “吃完饭你把冬冬(刘振武过继来的儿子)照顾好,我一个人去安司令那里坐坐,登门拜访总要带点礼物吧。”黎梦媛一愣,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道:“姑姑,你一个人去能行吗?”黎月芝拍了拍她的手,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好怕的,他又不吃人。”黎梦媛点点头,转身去了,她并没有想太多。 黎月芝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一下,自我安慰道:“我都 39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趁着这张脸还不算难看,早点脱手卖个好价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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