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日中午，台中金典酒店的宴会厅里，正筹备着李连二府的结婚喜事。 这场婚礼的女主角连心心是杜婉霏的闺蜜，因此杜婉霏一大早就搭高铁到台中，赶着给好友贺喜。 在新娘准备室里，杜婉霏坐在一旁，帮忙看婚礼秘书给连心心上的妆会不会太浓。 连心心的公婆都是退休教师，喜欢朴素简约，所以连心心特别交代了妆不能俗艳，宁可简单，要给公公婆婆一个乖巧的印象。 杜婉霏站在连心心后方，透过镜子给连心心比了大拇指。 婚礼秘书又检查了下礼服的蝴蝶结，确认一切完美，才把时间留给她们两个。 “心心，你一定会幸福的。”杜婉霏真心地祝福。 连心心跟李宗义大学就开始交往，已经恋爱六年多，为了结婚，连心心辞掉在台北的记者工作，到台中来跟着当老师的李宗义走入家庭。 李宗义个性沉稳，又是连心心的大学学长，很包容连心心，她相信他们会走很久很久。 连心心拍了拍她的手，从镜子里望着她。 “别说我了，你跟秦东卫呢？他还是没提起结婚的事？” 杜婉霏僵笑，心里微微一麻。 她和秦东卫的关系，连心心是最清楚的。他们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原因出在……秦东卫从来不和她说清楚。 秦东卫十七岁那年，秦家举家从美国搬回来，秦伯伯带着他上门来找父亲叙旧。 秦东卫浑身是艺术家的性格，极有想法，可那些想法都锁在他自己的脑袋里，仿佛旁人都只是俗物，说了也不懂，倒不如不开金口。 她跟秦东卫全因两人的父亲是好友才会认识，因为两家父母频繁往来，她常常被父母派任务，上秦家送水果、送礼物，有时候秦家留她吃饭，她便会看到秦东卫，又有时候秦家父母不在家，秦东卫上杜家借住几天。 即使如此，她跟秦东卫还是不熟，只当他是秦伯伯的儿子，偶尔因为他过度优秀，她会有些崇拜，但是再多也就没有。 秦东卫身世好，外貌出众，成绩顶尖，她很有自知之明，不敢去高攀。 直到她大二被男友劈腿，她伤心过度喝了烂醉，不知为何，醒来竟是在秦东卫床上！ 房间一片狼藉，她羞耻说不出的身体深处酸麻不已，俨然什么都做过了。 那天她慌张逃走，岂料秦东卫当天就在饭桌上和秦家二老招认。 双方家长面谈后，她跟秦东卫被凑成一对。 杜婉霏想到这九年来跟秦东卫的相处，经常越想越迷惘。 秦东卫究竟爱不爱她？ 唉，还是别再想了吧，今天是大喜日子，她可不希望害好友烦恼。 杜婉霏挤出笑容，用上轻描淡写的语气：“你又不是不认识他，那个人除了自己的事，其他的都不在意，结婚要订婚要登记又要宴客，那么多道流程，他才不会喜欢。” 连心心抿嘴。 “你别对他太好了，男人惯不得。” “我哪有。”她咕哝着，不敢跟连心心说秦东卫最近都在国外，他们很少联系。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去想，到底他们算什么关系。 有男女朋友会半年不见面的吗？ 不通上一通电话？ 甚至还要透过男友妈妈才会知道消息？ 说起来很离谱，但她跟秦东卫真的已经半年没碰过面、说上半句话。 秦东卫说要去北欧取材，一去就没音讯，她是到秦家问候两老时，听到他的近况，她才知道秦东卫不是不能接电话，而是不接她的电话。 罢了，说不定等他忙完工作回来，会愿意谈谈。 当年有过半因素是依照父母的期望才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他还是对她不上心，相信两边家长也不会再强求了。 “要说起来，你就是对他太好了。”连心心故作惩罚，拍了下她手背，“谁像你这么傻，都不会争的？他的工作重要，你的青春跟快乐就不重要吗？作家又怎么样，不能因为艺术两个字就搞消失。他老是为所欲为，都没想过你一个人要是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杜婉霏失笑。 “我住家里，工作单纯，能有什么事。好啦，别说他了，今天是你结婚，你别搞错重点。” “你才别模糊焦点。”连心心一哼，旋即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待会你入座的时候，我给你安排跟宗义的朋友同桌，那桌都是我特别精挑细选过的，都是宗义的同事跟研究所同学，是有正式教职的老师，他们这职业稳定，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擦出点火花来也好。” “……你怎么没先问我啊？”杜婉霏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的，她台面上挂着有男友、已死会呀！ “明知你会反对，干嘛问。你不用抗议也不用上诉，今天我是新娘子，我最大，要你坐哪就坐哪，反对无效。” “唉，你……算了，你高兴就好。”今天是喜事，只要能让连心心开心，她都会去做的。 原本连心心还要她当伴娘，但是秦东卫不在，她总觉得穿着一身小礼服被其他男人挽着手臂，是不够尊重秦东卫，因此没有答应。 为了这件事，连心心又把秦东卫从头骂一遍。 秦东卫在她这好姐妹心中，已经从六十分变成负分了。 “说好了，待会我去敬酒，你要坐在那里喔。” “我保证！乖乖在老师们旁边当好学生。”杜婉霏微笑，为镜子里美丽的新娘感到一丝骄傲跟感动。 连心心顺利走进礼堂，找到好归宿，真是太好了。 …… 杜婉霏在一间袜子设计工作室当会计，公司规模小，会计也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每年报税时免不得要加班几天，但总体而言她很喜欢这份环境单纯的工作。 工作室的名称叫蓝猫，原因是创办工作室的主设计师是爱猫族，养了一只俄罗斯蓝猫。 起初只在创意市集跟华山文创园区贩售商品，后来一边朝网路商城发展，扩展通路，渐渐地稳定下来。 工作室里有三位设计师，设计各款袜子，还有负责点货出货的仓管人员跟网路商城的网管人员，公司整体不到十个人，挺小而美。 三个设计师各有独立办公室，其他员工就共用一个空间，位置用隔板隔开，方便沟通。 杜婉霏因为平常不涉足商品业务，所以位置在靠墙的最角落，其他同事只要直接把经销收据往这边传递就可以了。 她进公司三年，算是老资深，跟同事感情都还不错。 这天中午，她照例蒸昨晚家里的饭菜来吃，将妈咪的拿手好菜红烧蹄膀分一些给同事。 才刚动筷子，坐在她右手边的网管小妹何亚馨就激动地抓着她手臂。 “怎么了？”杜婉霏问。 “婉霏姐，你看！我的偶像终于回来了！”何亚馨几乎是尖叫了，惹得中间那间办公室的设计师刘毅出来吼人。 “何亚馨！小声一点，我三天没睡了！再吵就报警抓你！” 刘毅吼完，砰的一声甩上门，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他们全看清楚那双细眸里的血丝跟眼皮下深厚的黑眼圈，简直比吸血鬼还可怕。 “他怎么每次熬夜就脾气暴躁啊？都没办法改一下。”对面座位的仓管人员小齐捧着便当，“不过这次拖好久的样子？人家订的那款宝宝要穿的袜子，好像一直被退稿。” “哼，谁管他啊。”何亚馨看着电脑萤幕，捧着脸，瞬间又变娇羞花痴，“唉唷，我家偶像好上镜噢，好酷！” 杜婉霏凑过去，一瞧，手里便当盒差点要翻掉。 这则网路新闻刊登的照片，不正是秦东卫吗？似乎是机场出关的照片，而且他脸色好难看。 回来也不跟她说一声。 “婉霏姐你看，这个人很帅吧？” 杜婉霏尴尬地点点头。“呃，是长得不错。” “他不只帅，写的书还很好看呢！” “嗯……我有听说。”杜婉霏淡淡道。 秦东卫是个作家，而且是用英文写作的作家，在美国时就投稿写作，有经纪人处理稿件安排出版事宜，当年他跟着秦家二老回台湾，经纪人也会到台湾找他，她就见过那个金发碧眼叫杰克的经纪人几次。 她不爱读书，其实不清楚秦东卫写些什么，只知道秦家的书柜里收藏了一整柜原文书，秦妈妈曾指给她看，哪些是秦东卫写的，哪些是杂志报导有介绍秦东卫的作品，或是一些艺文评论等等，秦妈妈都有收藏起来，儿子如此优秀，秦家父母都很满意。 秦东卫很低调，不喜欢被打扰，更不喜欢拍照跟采访，这回的照片，一看就知道没有经过秦东卫同意，所以脸色才会那样难看，几乎是想揍人的表情。 杜婉霏替那个摄影的记者跟这间写新闻的报社捏把冷汗，照秦东卫的个性，铁定会列为拒绝往来户，要是再近一点拍，秦东卫恐怕会直接动手挡住镜头，管他是不是正在摄影中。 “婉霏姐，我有买他的书喔，借一本给你看？” 杜婉霏疑惑。 “他的书不都是用英文写的吗？你英文阅读能力这么好哇？”像她，没看过秦东卫的书，除了天生就不喜欢阅读以外，关键还是在语言。 她晓得秦东卫大学主修欧洲历史，写的东西也跟那方面有关，书架上难得有些中文书也都很艰涩难懂。 “哈，婉霏姐，你也知道嘛！他的书在台湾属于冷门型的，只有少数人知道吔。” “呃……我有看到几个月前国际书展的新闻。”新闻中介绍了少数几位版权卖到国外的成功例子，秦东卫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