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日晨间的风带了些微凉的湿气，男孩在闪动紫色光华的结界之下睡着，稍显稚嫩的身体缩成一团尽力躲避黑色记忆的侵袭。就算躲在世界的尽头也无法逃开那些罪孽的记忆，死在眼前的父亲和伙伴，被链刀刺穿的姐姐，额头上留下永久伤痕的云母，被瘴气波及死去的村民，以及……被打落峡谷差点再次死去的桔梗大人。黑色记忆化为汹涌海涛在比波涛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海面上席卷着，将男孩的心卷入巨大的漩涡之中，向着最深的海底沉陷下去。 不管是杀害父亲、是伤害姐姐，还是轻薄桔梗大人，甚至是现在这依靠着四魂之玉碎片才苟延残喘的生命，都是洗不掉的罪孽。琥珀，你是不该存在的，不该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死人是没有未来的，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时间就已经停止，希望也已经绝断，你既没有桔梗大人强大的武力又没有桔梗大人高超的医术，无论怎么看你的存在都没有丝毫的价值。 睡梦中的男孩陡然生出强烈的恐惧，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剥离。男孩稚嫩但已初露属于男性的坚韧的脸上有明显的挣扎，意识已经渐渐醒来身体却不能从睡梦中抽出。醒过来，醒过来，快醒过来啊，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要赶上！ 紫色的光芒猛然间明亮了一下，破碎了。 男孩从树下坐起来，映入眼中的是一团优雅而狂烈的华光。紫色光彩像是鸟笼一般覆盖了整棵时代树，从时代树中不断抽出淡黄如同大地色彩的灵脉，然后将那淡黄的灵脉转化成巫女的紫色神圣系灵压。桔梗大人竟然在吸纳大地的灵脉，琥珀看着紫光中巫女服猎猎翻飞，一张绝美脸庞清冷似仙的倾世佳人，除了沉醉于她的美貌之外，更多的是震惊于她的强大。 在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时，驱魔师的村子里有一本古老的妖物志，那本书记载了时代树这超出常理的圣物。时代树是勾连时空的大门，通过时代树枝叶覆盖范围下的道路可以抵达另一个世界并且可以来回穿越。在作为时空大门这一般人根本不会使用的功能之外，时代树的果实有着肉白骨、治伤病的功效，只需要一颗果实就可以让受伤濒死的人短时间内痊愈伤势恢复如初，除非是天生的疾病否则时代树可以医治一切想得到的伤病。当然，衰老这个难题是时代果都难以抗衡的，一颗时代果只能为濒死的老者延寿三个月，好在没有使用次数限制只要还有一口气理论上可以一直吃一直活着变成一个老妖怪。说是老妖怪不只是形容一个人的老迈，时代树的果实带有无法用常理甚至无法用神职人员的理论解读的力量，可以带给食用者只属于时间的力量。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古籍都从来没有记载过有人可以把时代树本身作为媒介直接吸纳地脉力量而不是食用时代树的果实。琥珀站在树下看着悬浮起来的巫女大人，紫色的光芒在她身上缠绕跳动，而后在某一个瞬间骤然爆发，那光彩如同在低空猛地亮起一个紫色的太阳。 在紫色光芒中心的巫女闭上眼睛吸纳着来自大地的力量，地脉的力量似乎过于强势，就算是人族最强的战力也不能快速适应。庞大的能量在巫女体内涌动着，激荡着，原本不属于巫女的灵力与神圣系灵力纠缠冲撞，庞大的灵力悄然改变着陶土的躯体，在巫女那窈窕妩媚、纤细玲珑的雪躯深处蜿蜒着，在最深处凝成一点后向外缓慢扩散释放，最终在巫女的胸前聚拢，沉重的疼痛感清晰传遍全身，巫女伸展开手臂迎接痛苦的洗礼，就算是蚀骨的痛楚之下她也强撑着不出一声，只是那咬紧的银牙和紧紧闭起的美目无声述说着她的苦楚…… 紫色的光辉终于黯淡下来，桔梗自天空中落下，无力跪在时代树的树冠之下喘息着，清丽无双的脸上满是疲惫，许是疼痛带来的副作用，巫女平日里洁白通透的倾城面容上布满红潮，宛若傍晚最明媚最轻柔的云霞，给这个立于云间的仙子染上了丝丝缕缕的人世的烟尘，让人看了不由自主生出想要靠近她、保护她、拥抱她的念头。 男人的保护欲，本质上是占有欲。 琥珀上前想要扶起这虚弱的仙子，不想吸纳了过多灵力的巫女已经无力站起，只跪在树下喘息，丰满的胸脯伴随着她喘息的动作剧烈起伏，自巫女唇齿之间飘出的淡香和从那微微敞开的巫女服中散出的甜甜的乳香撩动着少年的每一根神经，让他的脸也跟着一并红了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桔梗大人，也不敢与桔梗大人覆上一层晶莹水光的明丽美眸对视，于是视线闪躲，这一闪好巧不巧地闪进了她的衣间，看见了那纤细白净的雪颈之下精致的锁骨和一条幽深的…… 明明继续看是非常无礼的冒犯，男孩的视线却被那雪白的丰盈紧紧勾去，直到巫女殷红的唇角浮现出梦一般的笑容他才回过神来。 “桔梗大人……？？？” 美丽的巫女跪在时代树下沉寂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光景才缓缓抬起头来，用她轻盈灵动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变化，男孩怔怔看着已经起身的巫女，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未能察觉之际改变了，但终究是无法明确的描述。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男孩挥起他的链刀在时代树下的岩石上有以下没一下地磨着，尽管桔梗大人有人族最强大的武力，神圣系的灵力却不是任何时候都有效的，在极少数的特殊情况下她也会需要简单的兵器支援。 一天又过去了，时间的流逝像是掌心的细沙，悄无声息就从指缝中遗落得干干净净。当夜幕降临时男孩也在树下睡了，在时代树果实的淡淡香味环绕中入眠。他睡得很不安稳，闭起眼睛就回到那个惨烈的夜晚，深陷在那一片刺目的腥红之中。 遍地迸溅的血已经凝固，在岁月的转轮下变成不祥的黑色，慢慢变浅，最终将会了无痕迹的消失。姐姐原谅了他，可是男孩无法原谅自己，被奈落支配也好意识脱离也好，亲手杀害了父亲和伙伴，险些杀害姐姐，这是无法被洗清的罪孽。如果说生命永远只和生命等价的话，他琥珀要如何偿还呢？桔梗大人和奈落之间仇深似海，纵然桔梗大人很小心的避开聚落，在与奈落的相互攻击之中也还是造成额外的伤亡，桔梗大人常为此自责，他琥珀也背负了永远无法被净化的罪恶。就算是桔梗大人，也净化不去他浓重的恶吧。 男孩有意识地自动省去了他作为男性所犯下的“恶”。就算是和桔梗大人有过亲密的交流，那也是桔梗大人作为守护者在保护着他的性命，桔梗大人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让他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念及如此，睡梦中的男孩一腔热血渐渐冷却下去，少年腿间那因梦到了女神窈窕妩媚的媚人雪躯的昂扬也慢慢平息。 少年刚从桔梗大人的幻梦中脱离出来，又陷入到黑色的漩涡之中。巨大蜘蛛从城池的阴影里源源不断钻出来，少年挥起链刀不断的斩杀这些妖物，狰狞的妖物残体在地面上不断积累，黑紫色瘴气也随着尸骸的堆积越来越浓郁。少年舞动链刀斩落跃起的蜘蛛，蜘蛛的残体摔落在地上血泊中，血液不是之前的绿色而是像人一样的鲜红。是的，像人一样，被斩落的残体也变成了人类的肢体，而大致算得上完整的躯干上还有除魔师的专用软甲。在这些或黑或绿的软甲之中，分明有一副盔甲是鲜艳的红色。 在除魔师的聚落里，只有一个人的盔甲是这样的色彩。 我是罪人。我是恶魔。我是厉鬼。 我不该存在于这世间，我的存在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我想死。 我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