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骤雨方歇,芭蕉倚翠,苏州城的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 在苏州城的闹市中,有一家店面,装潢富贵,门庭若市,一面金漆招牌横挂在上首,远远看去,四个瘦金体大字写意流云:“锦绣年华”。 这儿,就是苏州吴家的吴扇老店所在。 话说吴令闻与何家合营之后,生意兴盛,可谓日进千斗,原来龟缩在街尾的小店铺也移驾到闹市中心。 吴令闻更是兴建了一栋小楼为自己的主店,谓之曰“碧落楼”。 一时间,吴家吴扇在苏州名气大盛,连应天巡抚也亲自提笔赠与店名“锦绣年华”。 此时,雨后方歇,吴老爷正在店中和一位贵客在交谈。 身穿一件金纹褐色富贵袍,略微发福的腰上系着一条镶玉顾绣腰带,大拇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斑指,大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看上去憨态可掬。 吴令闻本是落第秀才,身无长物,当年本来穷困潦倒,却听闻应天巡抚喜好把玩吴扇,所以白手起家,卖起了吴扇。 如今年以半百,容貌却没有太大变化,清秀的脸上可以看出吴老爷从不蓄须,头发冠带都修整得一丝不苟,剑眉星目,可以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一个美男子。 “令闻兄,近日可有些好吴扇啊?” 与吴令闻相对而坐的那位贵客微笑着开口问道。 只见那人一身华服,五官中隐隐透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衣着虽然简单,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此人正是应天巡抚江闵大人。 吴令闻抚掌一笑道:“江大人不愧是爱扇之人,老朽的小店才刚刚制出几把好扇,大人就正好来访了,呵呵…” 吴令闻看起来心情颇好,边说边笑着让掌柜的拿出新制的两把吴扇。 江闵见那两把吴扇被锦袋包裹着,掌柜的表情又甚是谨慎,就知道今日必定不枉此行。 正要向前接过,门外却忽然走进一人,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抹去额上的汗水,便弓着腰对江闵行礼道:“江大人且慢!” 吴令闻和江闵闻声都向来人看去,发带银丝,满脸笑意,身穿朴素的褂衣,神情毕恭毕敬,正是大管家吴贵。 “贵叔何事?不妨待巡抚大人赏完吴扇再说。” 吴令闻皱着眉,有些不悦道。 吴贵在吴家已经呆了数十年头,从小就服侍着吴令闻的父亲,之后又服侍吴令闻,如今是大管家,连吴令闻老爷也要尊称一声“贵叔”。 吴贵处事向来圆滑有度,今日却颇为鲁莽,让吴令闻也甚为不解。 吴贵俯身向吴令闻笑道:“老爷稍安,请听老奴解释。” 说罢,他徐步走向江闵,微微鞠躬道:“江大人手中拿着的这把吴扇是在三日前完工的,昨日二少爷来到店中巡视,却灵感偶至,给这把吴扇添了几笔,老奴无意看到,只觉得实在有画龙点睛之效。” “哦?” 江闵朗目一亮,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道:“愿闻其详!” 吴令闻也是有些疑惑,自己的二儿子虽然好诗文,识礼乐,却向来不喜工农之事,更称之为“奇巧淫技”,让他这个父亲也头疼不已。 如今竟然能为扇面添色,在吴老爷眼中,实为一大奇闻。 吴贵从江闵手中接过锦袋,小心翼翼地取出吴扇,横放在手中。 江闵和吴令闻都向他手中吴扇看去,吴贵腰板一直,朗声道:“江大人请看,此扇的扇骨由白竹所制,光滑可鉴,木色温润,再看扇面金箔纸,十三股泥金面,开合自如。扇坠则是和田梨花白玉,加以汉八刀手法所刻画的玉蝉,极其精巧,更有清凉消暑之效。” 随吴家数十年经营,吴贵对于苏扇的认识可谓世间少有,连吴令闻也是望尘莫及,除了吴家的几位宗族老人,论折扇品赏,吴贵当属第一人。 听得吴贵详细的介绍,江闵对于他手中的这把撒扇更是喜欢,连忙问道:“那所谓的画龙点晴之笔又在何处?” “咔哒!” 吴贵猛然展开手中折扇,对江闵道:“苏扇向来为文人墨客所爱,称之为‘怀袖雅物‘,我家二少爷自幼精于字画,又知江大人必会来鉴赏店中新扇,所以特地在扇面上誊画了一色山水,并题青藤诗一首。” 还未说完,吴令闻的脸色便有些发青地道:“这就是画龙点晴了吗?简直不知所谓!我苏州城才子佳人何其多,论笔墨,比那忤逆子胜过百倍的数不胜数…” 吴令闻正要开始对自己的儿子评头论足,吴贵连忙打断道:“老爷息怒,还不止这些。” 吴令闻“咦”的一声,横了吴贵一眼,示意他快些道来。 吴贵擦了擦额间的汗,内心有些紧张:玉琴啊玉琴,老奴为了帮二少爷,可是绞尽脑汁啊,今晚你可要好好补偿我…抛却一丝杂念,吴贵轻咳一声接着说:“怀袖纸扇常被文人墨客们把玩手中,少不免褪色残旧,二少爷却突发奇想,在扇骨周边镶以琉璃,扇面四周缝以金丝,既能养护,又不失美观,可不是画龙点睛?” 江闵和吴令闻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奇,再向那吴扇细细看去,果然镶上了琉璃珠,四周也有些简约的刺绣,却使扇子更加堂皇。 江闵心中对这把扇子的评分又上升了几点。 讲得口干舌燥,吴贵却不敢讨要茶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心里想着玉琴那白白的胴体,高耸的乳峰,修长的玉腿…喉咙上下抖动,吞下的唾液足够让他止渴有余。 另一边,江闵的双眼却一直盯在那把吴扇中,似乎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所谓“爱扇如命”也莫过于此了。 吴令闻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渣,盘算着这种扇子的价值所在,眼中不断闪烁着光芒。 江闵见他陷入沉思,连忙打断道:“令闻兄,我觉得此扇大有可为,若是今后都如此制作,定能倾售一空,只是这第一把扇子定要留给为弟啊!” 为了一把扇子,江大人也自称“为弟”,实在令人莞尔。 吴令闻“呵呵”一笑,爽声道:“既是江大人喜欢,那这第一把扇子就当我成人之美,赠与江大人了。” “如此,为弟就厚颜地却之不恭了。” 江闵闻言大喜,也顾不得客套,连忙把那扇子抢到手中,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一旁的吴贵见江闵如此欢喜,也对自己的创意自傲不已,虽然要把功劳归于二少爷,可是有了玉琴的奖励,吴贵也能在心中窃喜一番。 此时吴令闻和江闵又一次交谈了起来,吴贵知道两人说话的内容牵涉到官商内幕,所以识相地低声道:“江大人,老爷,老奴还要回府做工,就先行告退了。” 江闵和吴令闻此刻心情大好,都点头道:“那你先下去吧。” 吴贵躬身告退后,走出店门,便急匆匆地向药店的方向走去。 苏州的阳光越见灿烂,照射到苏州城的另一侧,吴家大宅。 假山石桥,湖水环绕,沿途种满杏树桃花,一路落英缤纷,柳枝堪折,彷如人间仙境,这里就是吴家二夫人,吴老爷的宠妾何若雪的居处:蓬莱居。 话说这位吴家二夫人,生性淡雅,与世无争,虽然极受吴令闻的宠爱,却从不恃宠而骄。 喜爱安静的她只是要求吴令闻在吴家大宅的侧翼建了这座蓬莱居,以便自己常来此处闲息避暑。 时值盛夏,苏州的天气也开始有些燥热,何若雪早早的就搬过来此处,每日绣花赏景,好不自在。 难得的宁静,今日却被人打破了。 “娘!” 一位华服少年刚刚踏进蓬莱居,就高声向小楼里面喊道。 只见这人剑眉星目,卓尔不凡,嬉笑中带着一分痞气,七分贵气,两分邪气,正是吴家长公子吴雨。 身旁一个少女,身材玲珑有致,酥胸如笋,腰肢胜柳,眉带桃花三分红,颊飞红杏一点艳,俏丽的容颜如同夏夜撩人,不用说就是吴雨的随身丫鬟柳儿。 一边叫喊着,吴雨牵着柳儿的小手就向楼中走去。 “我的少爷哦,你慢点…” 柳儿无奈地道。 每次来这里看何若雪,吴雨都是这样急切。 因为吴令闻要照顾家中生意,所以吴雨自幼就随母亲生活,与吴令闻甚少相见。 而何若雪又是一位淡泊宁静的人儿,性子温和,从不对吴雨发脾气,所以吴雨对于母亲的亲昵程度在这苏州城的大户人家中也极为少见。 才刚刚踏进小楼中,一位英姿绰约的夫人就施施地从楼梯走下。 清雅的脸上不施粉黛,眉如远山,眸若流星,琼鼻小巧,唇若樱桃,完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年纪,咋看像双十年华,仔细望去却又带着几分没落沧桑感,乌黑的长发如夏天最美的流苏,莲步轻移之间透着一股于世独立的气质,不远不近,浅笑无痕。 一身素绿色长裙,纱衣单薄,含而不露。 高挑的身材不输男子,酥胸坚挺如雨后春笋,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它的完美。 腰肢轻颤,微风中摇摆,香臀浑圆,不肥不瘦。 笔直的长腿婉婉而立,似乎在叙说自己的心情。 赤裸的玉足踩在干净的地板上,裙摆中露出的脚趾可爱小巧,微微上翘,滑嫩诱人。 这位美貌少妇正是吴雨的生母何若雪。 十八岁那年嫁与吴令闻,如今又是十八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白玉无瑕的俏脸上只是多了经年的沧桑,浑身散发着成熟的味道。 吴雨一见自己的母亲,急忙跑到她身前,举起衣袖边为她扇凉,边笑着道:“娘,孩儿怎么觉得你又变年轻了,都快比得上孩儿了。” 何若雪噗呲一笑,啐了吴雨一口道:“小滑头,连娘亲也敢调戏。” 说着,她宠溺地摸了摸吴雨的后脑,轻声道:“雨儿,你也不小了,该到店中去给你父亲打打下手,学习如何经商,省得将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听着母亲略显啰嗦的话语,吴雨却没有丝毫不耐,依旧嬉皮笑脸地哄着她道:“孩儿自然晓得,近来孩儿都在学记账了,不信你问柳儿姐。” 说完连忙看向柳儿,不断眨巴着眼睛。 柳儿给他做了个鬼脸,跑到何若雪身边道:“小姐,你别听他胡说。他啊,整天就知道在家中摆弄着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好…” 尽管何若雪已经嫁为人妇,柳儿还是习惯叫她小姐。 “呵呵,他爱玩那些个新鲜东西就让他玩个够吧。” 何若雪仪态万千地走到椅子边,坐下道。 吴雨小跑到母亲身边,乖乖地给她捏起肩膀,一边道:“对了娘亲,大妈的贴身丫鬟玉琴,你与她相熟吗?” 自从那日窥见玉琴和吴贵的奸情,吴雨每日都忍不住会想起。 “不甚熟,怎么了?” 何若雪捧起茶杯,瓷盖敲打着杯沿,“哒哒”作响。 吴雨一听,打着哈哈道:“没事,闲来问问。” 何若雪白了吴雨一眼,脸上泛起一些晕红,打趣道:“莫不是你看上了人家玉琴,想要收在房中?小小年纪,净想些下流事,真是讨打…” 说着玉手举起,作势要打。 吴雨连忙装出哭脸,怨声道:“冤枉啊,孩儿哪有想那等事情,就算想了…” 眼睛忍不住瞄向柳儿,继续道:“就算想了,也是想柳儿姐姐的…” “你!你…要死啊!” 柳儿顿时羞红了脸,一阵气急,扯起裙摆便往吴雨踢去。 内心却不禁泛起几圈涟漪,暗暗窃喜了一番。 “娘,你看她,没大没小…” 吴雨一边躲着柳儿的香足,一边笑着向何若雪道。 何若雪看着这主仆二人打闹,不禁莞尔,拦住柳儿向吴雨笑骂道:“我看你才没大没小,你想柳儿什么?” “小姐!” 柳儿连忙跺脚羞道。 “我想啊…” 吴雨故作沉思状,摇头晃脑地道:“我想,我想她的…荷包。” 因为不想吴雨成为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所以何若雪把他的财政大权交给了柳儿,以免他挥霍过度。 “你!” 柳儿先听得吴雨的前言,正有些期待,却没想到他冒出“荷包”二字,心里忽地觉得委屈,只红着眼看向吴雨,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何若雪连忙轻抚柳儿的后背,细声道:“你就爱听他胡说,他想什么你还不知道。” 尽管何若雪生于吴家,思想却不像常人一样迂腐,对于男女关系的观点往往出人意表,与众不同。 在养育吴雨的这些年里,何若雪也不避讳这等事情,她认为若是处处遮掩,反而容易让吴雨误入歧途,索性明言其中。 “嘿嘿…” 吴雨见柳儿眼红,也有些着急,腆着脸道:“柳儿姐,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就是想你…” 柳儿小嘴一嘟,哼声道:“想你个头啦!” 何若雪摇摇头,心里暗道:这年轻人的事情自己也管不着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她拉着柳儿坐下,示意吴雨也到她身旁来。 “雨儿。” 何若雪看着吴雨道:“你也不小了,明年春初就要十八了,眼看着你长大成人,你爹也颇为欣慰,想要给你定下一门亲事,省得你终日胡思乱想的。” “亲事?” 吴雨和柳儿异口同声地惊道。 “对,亲事。” 何若雪淡淡地道:“当然,你爹是你爹,他定的亲事只是他想要的,成不成还要经过我们母子的同意,你也不要太惊慌了。” 柳儿的双眼又一次红了起来,呆呆地看着吴雨。 吴雨感受到她的心意,对何若雪道:“娘,若是要成亲,那我要先娶柳儿姐。” “胡闹!” 何若雪略带严厉道:“柳儿你自然是要娶的,但是无论如何,在外人看来她终究是下人,你的正妻一定要是门当户对的。” 柳儿和吴雨闻言都只能低头无奈。 何若雪见状,不知道好笑还是好气道:“浑小子,怎么这个时候又变笨了…说是正妻,那是给外人看的,回到家中还不是你这个一家之主说了算。” 吴雨闻言抬头一喜,心想:对哦,自己家中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大妈是正妻,爹和大妈虽然也算得上恩爱,却总是不如对母亲的宠溺。 一旁的柳儿也笑逐颜开,梨花带雨地看着吴雨,晕红的俏脸带着一丝妩媚,恨不得马上嫁给吴雨。 想通关节后,吴雨也定下心来,装作无意地问道:“那爹给我定的是谁家的姑娘?” 何若雪语气一滞,轻声叹息道:“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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