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卧室里。 小龙的眼泪珠子挂在眼眶,小鼻子一抽一抽,渐渐停住了哭声,一眨不眨地盯着圆桌上的几沓钞票发呆。 袁雅珍怔了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小顾,你……你……” 我把钱往她那边一推:“袁姐,别赌了,那外号叫航子的人我也听说过,几乎每年都和蛐蛐儿打交道,不客气地说,不止您,全北京也很难有人能赌赢他,人家是专业干这个吃饭的,嗯,这十万块,你拿去还钱吧,剩下的两万交房租和小龙学费,应该能挺过一段日子。”想了想,我摸着小龙嫩嫩的脸蛋道:“如果以后钱再花完,你再和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您说的对,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孩子。” 袁雅珍瞅瞅我,一把将钱推了回来:“这不行,我不能要。” 我道:“袁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先还钱要紧。” 袁雅珍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头发里,慢慢坐下去:“小顾,你让我说什么好?这是十万啊,不继续赌的话,我怎么还你?” 我道:“我也没打算让您还,说真的,你如果再和航子赌下去,只会越欠越多,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航子跟凯子的厉害,一个多月后我听别人讲过,除了一次惨败外,航子凯子在这个夏天几乎没有赌输过,而且,取胜他们的那只“百战百胜”另有主人,绝不是袁雅珍。 袁雅珍伸在头发里的左手支在桌面上,迟疑许久,她抓了抓头皮,一抬眼睛:“不行,我还是不能收,小顾,你能在我和小龙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这份情我记一辈子,谢谢你,但我意已决,钱你拿回去吧。” 我皱皱眉毛:“你赢不了的。” 袁雅珍断然地攥了攥拳头,“……我会赢的,为了小龙,为了这个家,我绝对会赢。” 又劝了她一会儿,见袁雅珍死活听不进去,我心里有点来气,但换位思考下,我也很能理解她,是,十万块虽能解燃眉之急,可却坚持不了多久,她借钱太多了,不拼上一把一次将钱还清,以后的日子仍旧没法过,看来,袁雅珍是孤注一掷地压在蛐蛐儿上了。 我道:“你现在就去?” 看看表,袁雅珍嗯了一声:“先上昨天那人推荐的地方买几只蛐蛐儿。” “在哪?”我下意识地问了句。 “不远,广安门那边,报国寺后面的平房。” 咦?“百战百胜”不就是出自报国寺附近吗?不过这个时候了,八成已经让人买走了吧? 我定定神儿:“好,那我跟你一起去。”航子看上了她,我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 袁雅珍意外道:“你也去?” 小龙闻言,顿时伸手过去抓住了姑姑的衬衫角:“我也去!我也去!” 袁雅珍绷脸瞪他一眼:“你去干嘛?老实儿跟家待着!” “他们要是欺负姑姑,我可以保护您!”小龙死死抱住袁雅珍的腰:“带我去!” 袁雅珍不让,但小龙却怎么也不撒手,非要跟着。 我看得有点感动,想来她娘俩已经不是简单的姑侄关系了,平常母子也不过如此。 我便道:“让小龙去吧,他一个人跟家也不踏实。” 袁雅珍一沉吟,用手抚了抚小龙的脸蛋,轻轻点了头。 她拿上了一个空蛐蛐儿罐和一支蛐蛐儿探子,我抱着十万块的纸袋子,仨人坐车来到广安门,过马路前行到报国寺南门,一拐弯,顺着一条细细长长的胡同走进东侧的巷子,拐弯抹角,看着手机屏幕上写的地址的袁雅珍在一处四四方方的大院子前站住脚步,往里一看,门没关,蛐蛐儿的叫声不绝于耳,一颗老杨树底下顿了四五个人,手拿蛐蛐儿探子,似乎在选着中意的虫儿。 袁雅珍道:“院子主人叫老青,听说很有眼力,每年都能从山东拿来不少好虫儿。”我们说抓蛐蛐儿一般讲究“逮”“捉”“抓”,但人家行里的术语往往称“拿”。 领着小龙走进大院,北房门口一把躺椅上坐着的四十多岁男子抬起头,用精明的小眼睛朝我们看了眼:“几位是?” 袁雅珍瞧瞧他:“你是老青?我是别人介绍来的,想挑只蛐蛐儿。” 老青哦了一声,伸手一指那几个蹲着的年轻人方向:“都在那儿,挑吧。” 走过去挑眼看看,几位小年轻中间大约有八九个蛐蛐罐,但不是哪种小瓷罐,个个都是澄泥蛐蛐罐,很讲究,顺着一个大学生手上的蛐蛐探子往罐子一瞅,好家伙,至少是只八厘大的虫儿。 蛐蛐儿的“厘”并非指的“厘米”,这个“厘”是重量单位。 八厘在蛐蛐儿大军里,已经算最大的体重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七厘为王,八厘为宝,九厘的蛐蛐没处找。 随便在几人手里的罐子中看了看,我讶然道:“全是八厘的?” 老青这人我没听邻居讲过,但这么多八厘虫儿,恐怕官园鸟市也比不上他吧?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闻言呵呵一笑,回头瞧了下我:“你不知道吗?老青这里只卖七厘八厘的,而且七厘的虫儿,没有七厘五以上也绝不拿出来卖,总而言之,全是精品中的精品,其他地方可没处找。” 袁雅珍把小龙的手交到我手里:“去,找你顾哥哥玩。”然后,她也蹲在杨树下抱起一个蛐蛐罐,用探子试了试。 我没有上手,只是围着他们转了几圈,等把几只蛐蛐儿全看完一遍,我不禁摇了摇脑袋,诚然,我玩过几年的蛐蛐儿,眼力也是有些,但那也仅仅是简单的判别手法,大多数玩虫儿的人都清楚的方法,至于具体判断一个蛐蛐儿的好坏,我暂时还无法做到,当然比不上那些专业搞这个的,甚至,连袁雅珍可能也比我强上些吧? 我摇头的原因是,这些蛐蛐儿里没有我想找的那只“百战百胜”。 “小伙子,那几只看不上眼?”老青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我苦笑道:“那倒没有,对了,您这儿还有别的么?只是这几只?” 老青摸着茶杯抿了口水,“……有,但都没这几只好,个头差了不少,便宜货。” 我眼神一动:“在哪?” 老青用拿茶杯的手拱了拱庭院的角落上的一张矮方桌,上面摆了四个蛐蛐罐,不是澄泥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小瓷罐,上面盖着自制的破铁片,需要系皮筋才能盖严实的那种。 我拉着小龙的手快步过去,松开他,轻轻捡起一个罐子,摘下皮筋,掀开盖子看看,嗯,确实,个头上比树下那些差了许多,看了三只,最小的那只七厘四,最大的那只也才七厘六。 这个重量对于普通玩蛐蛐儿的人来说已经算很大了,但扯到专业赌博上,七厘根本上不了台面——太小。 我不在意地拿起第四个罐子,掀开铁盖瞅了眼,忽地,心头猛然一跳。 这是……金头? 这只蛐蛐儿不大,甚至比其他三只还小,顶多七厘四,脑袋是黄色,但却是那种很浅很薄的黄,偏金色一些,我拿过方桌上的一根草探子试了试它的牙和叫声,牙为墨色,牙根处带着些白色斑点,叫声很脆很厚,特别有活力的感觉。 诶?那个保持二十几场连胜纪录的“百战百胜”不就是金头吗? 但我曾经只听过它的传闻,并未亲眼所见,所以现在无法做出明确判断。 正在我考虑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老青,拿没拿新虫儿?”回头一看,竟然是刚刚见过面的航子,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中年人,矮瘦矮瘦的,八成是凯子了。 “没有,还是那些。”老青淡淡答道。 突然,眼神落到我和小龙身上的航子咦了一声,他跟凯子的视线马上又找到了杨树下的袁雅珍,俩人都笑了:“呦喝,你也在?”袁雅珍当然也看到了他们,抬抬眼皮,回头继续试着蛐蛐儿,没说话。 那边有两个小年轻很恭敬道:“航哥,凯哥。” “哟,小周小柳也在啊。”航子俩人笑着点头,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到袁雅珍后面:“我估计你下午之前不会来,就打算先来老青这儿看看虫儿,中午再回小院等你,嘿,没想还挺巧的,怎么样?打算跟这儿买一只?” 袁雅珍恍若未闻,一言不发地抱着蛐蛐罐看。 凯子嘿嘿一笑,明目张胆地瞄着袁雅珍职业装绷紧的美臀:“你这个啊,个儿虽不算大,但形却很好,嗯,不错。”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蛐蛐儿还是屁股,“……小袁啊,我听我哥说你还想接着玩?要不我回去把蛐蛐儿拿来,咱们也别小院了,就这里吧?” 袁雅珍头也不回道:“……随便。” 航子询问的目光投向老青:“老青,方便么?” 老青看了看四合院的外面,微微一点头:“老规矩。”在他这里赌,老青势必要承担一些风险,我估计航子会给他一部分场费,俩人看来也打过不少次交道了。 航子痛快道:“行,老规矩,凯子,打电话让刘子把咱俩蛐蛐儿拿来,跟他说路上注意点,千万别磕了碰了给弄骚了。”我们一般把掐输的或没了斗志的蛐蛐儿叫“骚了”,蛐蛐儿很怕惊,比如轻轻甩一甩罐子里的它,折腾几下,那虫儿八成也不会再开牙了,即便是重新提起斗志,势头也肯定大不如前。 凯子拿手机打电话的时候,另边的小周小柳也不挑蛐蛐儿了,走到航子身边说说笑笑。 袁雅珍似乎选好了,抱着一个蛐蛐罐站起身,“……这个多少钱?” 老青眯眼从躺椅上坐起来,放下茶杯,扇着蒲扇上去看了眼:“嗯,一万五。” 袁雅珍皱眉道:“贵了吧?便宜点。” “我这儿的虫儿向来如此。”老青摇头:“带罐子,不砍价。” 袁雅珍略一沉思,伸手摸进包里数出一万五现金给了他。 老青也没数,随手往桌上一放,继续喝着茶。 我放下那只拿捏不准的蛐蛐儿,跟小龙迎了过去,小家伙把我手攥得很紧,眼神愤愤盯着一旁聊天的航子,好像恨不得上去咬他两口似的。 “袁姐……”我问道:“怎么样?” 袁雅珍把手心上的蛐蛐罐托了托:“这只品相不错,肯定能赢了航子的黑红牙。” 不多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抱着几个蛐蛐罐小心翼翼地走进四合院,航子叫了一声刘子,就跟凯子一起过了去,轻轻接过蛐蛐罐放在一边桌上,拿探子试了试牙。 从他俩的表情上看,蛐蛐儿应该没在路上出问题。 “等我黑红牙歇一歇的。”航子笑呵呵地看着袁雅珍:“老青这有家伙事儿,先让你蛐蛐儿过过秤吧,我就不用称了吧?昨天你亲眼看到的,八厘二。”话音刚落,几个选蛐蛐的小年轻纷纷围了上来看热闹。 袁雅珍嗯了一声,把手往旁边一摊,小龙立刻撒开我手,蹬蹬跑过去牵住了他姑姑。 老青把四合院门关严,回屋拿了称和斗笼过笼出来,问她:“你来我来?” 袁雅珍说了句你来,老青便很专业地把过笼送进蛐蛐罐,用探子点了点,将蛐蛐儿引进过笼里,旋即一提,放到了称上。 现场气氛比较紧张了,没人再闲聊,都把注意力放到称的电子数字上,滴滴滴——八厘二! 航子笑道:“行,重量一样,也不用贴价了,开始?” 小龙拉了拉姑姑的手,说姑姑加油。袁雅珍一嗯,道:“开始。” 航子道:“裁判让老青当吧,他跟圈子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保准公平,嗯,有没有人玩外场?”视线扫了院子一圈,见无人言声,航子耸耸肩膀:“今儿人不多啊,算了,来,把我的黑红牙请出来吧。” 那叫小柳的孩子立刻献殷勤般地捧着罐子送到老青面前,一走过笼,老青将蛐蛐儿提出来,缓慢放入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透明玻璃缸里,这斗缸是专门斗蛐蛐儿用的,比罐子大,四周透明,方便旁人观赏。 征求了袁雅珍的意思后,老青一抬手,也将她的蛐蛐儿送入缸中,不过,缸体正中心插着一个塑料板,两只虫儿一左一右,还无法与对方相遇。 玩蛐蛐儿的讲究很多,这叫适应场地。 趁着这个时间,凯子色迷迷地看了眼袁雅珍的胸脯:“出多少?” 袁雅珍厌恶地瞥瞥他:“……三万。” “先等等。”航子皱眉掏出一张纸条,道:“这是你给我写的八万欠条,玩之前,是不是应该把账清了?不然你一张张地无限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那可不行!” “玩完这把!”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儿,如果这样,我可把黑红牙收回去了,你爱找谁玩找谁玩。”航子作势就要让凯子拿回蛐蛐儿。 袁雅珍一咬牙,看向了我这边,小龙也将可怜兮兮的目光投向我。 我心中一叹,从纸袋里取出八沓百元人民币扔到桌上,一伸手:“欠条。” 航子颇感意外地瞅瞅我,把钱一揽,笑着将欠条给了我:“你是她朋友还是她亲戚?” “跟你有关系吗?”我看都不看他一眼,把欠条揣进兜口。 袁雅珍感激的眼神看了过来:“待会儿会还你的。”说罢,她做了个深呼吸,一定神儿,面无表情地盯着航子道:“……赌注变了,二十万,敢不敢?”如果是三万的话,赢了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万一输掉了,航子也没准不和她赌了,恐怕是考虑了这些,袁雅珍竟直接孤注一掷地说了个她无法支付的数目。 我道:“袁姐!你!”她一抬手,示意我不要劝了。 航子和凯子哑然失笑道:“连八万你都付不起,还要二十万?” 袁雅珍沉着脸道:“痛快点,一句话,来不来?” 航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下下敲着桌子,突然抬头道:“好,二十万就二十万,但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知道,我们兄弟俩不缺这几万几十万的,如果你输了,还不起再写欠条的话,我可没心思等你去凑钱还钱了,咱们按天算,一天五千,也就是说,倘若你输了,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你乖乖陪我玩四十天,账目一笔勾销,很公平吧?” 小周小柳随之哄笑,另几个小年轻也都拿暧昧的视线瞄着袁雅珍。 我火上眉梢:“你嘴巴放干净点!” 凯子欠欠肩膀:“是她没钱还非要赌的,这点要求很合理吧?再说,我哥找个小姐去,一天也用不了五千块啊,知足吧?” 袁雅珍一扯我,没让我说话,她脸色变了几下后,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字:“……好!” 我急道:“你疯了!?” 袁雅珍不理我,黑着脸望了望斗缸:“……开始吧。” 航子和凯子相视一笑:“好,老青,撤板吧,也适应的差不多了。” 呼啦,一群人全围上了斗缸,也很自觉的保持在了一米左右距离,影响不到里面的蛐蛐儿。大家看掐蛐蛐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规矩都懂。 两个蛐蛐儿个头相仿,袁雅珍那只是青头黑翅,标准的山东虫儿,样貌不错。 航子那只则也没什么稀奇的,唯独牙齿较红,其中还夹杂了几缕墨色,很凶狠的样子。 猛地一看,很难分清谁的胜率大些。 “开了。”老青低声说了句,捏着塑料板以细微的幅度慢慢上拉,撤掉后,又用蛐蛐儿探子扒拉着两只山东虫儿的须子,让他们头对头脸对脸地朝向一起。 之所以这样,是为了体现公平,否则一个蛐蛐儿若先发现对方采取攻击,另一只上来就处于劣势了,身体对等的情况下,几乎注定了败局。 嘎嘎嘎! 袁雅珍的青头蟋蟀先一个发出悦耳清脆的叫声!显然是发现了目标! 航子的黑红牙也不示弱,离得老远就张开牙齿,同样高傲地叫起来!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我看到袁雅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祈祷什么,小龙紧紧攥着姑姑的手,一张小脸写满了紧张。 “来了!” 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句,只见青头蟋蟀和黑红牙同一时间发起了攻势,压低身体,径直前冲,呼,四颗凶神恶煞的牙齿碰撞到一起! 小龙咬着嘴唇道:“加油……加油……加油……” 一番较量后,谁也没有退一步,竟是难分高下! 不过袁雅珍的青头嘎嘎叫得很有节奏,游刃有余。黑红牙却东嘎一声西嘎一声,叫得断断续续。 航子眉头一皱,但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玩了十几年蛐蛐儿,大风大浪还是见过的。 呼! 纠缠了四五秒钟,第二轮的碰撞再次开始! 牙与牙的碰撞!力与力的对决! 这一轮,青头蟋蟀终于占据了场上的优势,两只健壮有力的大腿微微一压,将黑红牙向后顶了一毫米! 别看只是这么点距离,但却表达出了一个明显的信号,青头的力气略大与黑红牙! 要赢了? 袁雅珍眉头一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嘴唇活动的频率更快了。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青头蟋蟀将一路直下时,异变突起! 两对儿本没交错在一起的牙齿突然拧到了一块,上下咬住了,接着,黑红牙的脑袋一侧一拧,居然将青头的一只后腿拽离了土壤,迅即,一腿着地的青头失去了前冲的势头,反而是黑红牙迎头推了过去! 黑红牙腿力不足,但脖子的力气却超过了青头! 呼! 当后退了两厘米时,青头再也坚持不住了,左大腿连根断掉,落在了土里,面对黑红牙的追击,青头选择了逃跑,拖着一条腿艰难地围着斗缸转圈,说什么也不肯回头再战! 胜负已定! 黑红牙发出胜利者的叫声,爬了几步,吭哧吭哧地吃着青头留下的大腿! 输了! 袁雅珍脸一白,险些没有站稳。 小龙的眼泪珠子也吧嗒吧嗒流了下来,傻掉了一般。 航子哈哈一笑,叫老青把黑红牙取出来,便看向袁雅珍:“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小袁,你那青头腿力虽足,但牙齿却绵软的很,不行啊,呵呵,怎么样,是不是该给我写张欠条了?等四十天一过,我再把欠条还你。” “袁姐。”我叫了她一声,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我身上只剩两万块了,不够替她还账。 袁雅珍一言不发地从包里抓出一张纸,颤抖着腕子写了张二十万的欠条,扔给航子:“……再来!” 航子一愣:“还来?那我可不奉陪了,四十天啊,玩也玩腻了,再多上几天能有多大意义?我可不是冤大头。” 这时,一旁的凯子嘿嘿笑着走过来,“还想来?行,我跟你玩,但我可没我哥那么称钱,顶多能承受一张十五万的欠条,嗯,规矩也一样,不要钱,你陪我三十天,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咋样?” 被羞辱的袁雅珍绷着脸道:“我还没输呢!” 凯子淫笑两声,瞥着她的裙子道:“你是答应了?行,挑蛐蛐儿吧,我等着。” “不行!”我拽住袁雅珍的大臂:“别赌了!” 袁雅珍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赢了他,我就能还上航子的钱了!” 我急道:“要是赢不了呢?” “你认为陪一个睡和陪两个人睡有什么区别吗?”袁雅珍不听,甩开我的手走到老青跟前:“还有好蛐蛐儿么?要最好的!” 老青瞧了瞧航子和凯子,淡淡吐出一个字:“……贵。” 航子一呆,不悦道:“老青,你家里还有存货?我怎么不知道?” 袁雅珍忙道:“在哪?我要了!” 老青也不理航子,回头走进北房,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个外圈雕着龙形的蛐蛐罐,“只卖蛐蛐儿不送罐子,一口价三万。”掀开盖子,去来过笼,他直接让蛐蛐儿上了秤,上面赫然给出了一个八厘四的重量! 够大!品貌也好! 袁雅珍拿探子试了试,一点也没犹豫:“好,我买了!”从包里取出三万块给了他。 凯子皱眉看了眼航子,见他点头,就拿起自己的蛐蛐罐,不过手刚离开桌面,他又把罐子放了回去,想了想,换了一个罐子,取出蛐蛐儿上秤走了一圈——八厘三! 凯子自顾摇摇头,询问的视线投向航子。 要知道,别瞧只是0.1厘,但其中差距很大。 一般玩蛐蛐儿赌博的人,都只选个头相等的对手,相差0.2厘以上的,人家压根就不会跟你赌了,因为胜算太小! 航子道:“小袁,你的虫儿个儿优,得让价了吧?” 袁雅珍想也不想道:“你们十五万,我十六万。” 一考虑,航子点头道:“好,适应场地吧。” 袁雅珍的黑头蟋蟀和凯子的红头蟋蟀被老青小心放入斗缸。 看热闹的小年轻们情绪非常高涨,有起哄的,有吹口哨的,毕竟这不是平常能见到的赌博,这次的赌注可是陪人上床睡觉,且非一次两次,那是足足一个多月啊。 小周道:“这位姐姐恐怕得遭殃了,航哥和凯哥今年还没输过一次呢。” 小柳咽咽吐沫道:“要不咱们一会儿也跟她赌一把?就赌五千,陪睡一天的那种?” 小周:“等等看吧,我怕航哥不高兴。” 那头的老青看看表,说了声“开了”,轻轻捻起塑料板,拿探子引着两只蛐蛐儿。 袁雅珍对黑头蟋蟀似乎很有信心,拉着小龙的手稳稳站在那里。 凯子面色倒显得不是很有底气,点了根烟,不时搓搓手掌。 我觉得这回袁雅珍的胜算极大,蛐蛐儿体型在那摆着,又是老青珍藏许久都没拿出给人看的好虫儿,干掉凯子那只问题不大吧? 结果在两只蟋蟀第一个交锋后,我却愣在了当场! 黑头与红头的牙齿仅仅相碰了零点几秒,袁雅珍的黑头居然莫名其妙地掉头跑了,红头就在后面追它,直到无路可逃时,黑头干脆奋力一跳,跑出了斗缸,从半空落到地上,啪嗒,摔死了! 不战而退?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袁雅珍一下就急了,愤怒地看向老青:“你卖我的是骚蛐蛐儿!它以前输过!” 老青表情沉稳道:“话可不能乱说,玩蛐蛐儿的人都清楚,斗场上的事儿谁都无法预测,有时候看着很凶很厉害的虫儿,也可能战胜不了个头比它小的,这不是怪事。” 袁雅珍惨白着脸蛋一指他:“你们是一伙的!” 小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姑姑……” 输过一次的蛐蛐儿失了斗性,养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能开牙,但却很难再有原先的勇气了,这种骚了的蟋蟀,官园市场上也有卖,但大都很便宜,从叫声和牙口上也能看出端倪。 但袁雅珍许是被扰乱了心思,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细节就匆匆买下。 想到这里,我脸色沉了下去,不用问,老青肯定是明知蛐蛐儿骚了还趁火打劫地卖了个高价,不然,如果真有这么大的好虫儿,他为何不早早卖掉? 反而留到现在? 我嗖地一下看向老青:“你过分了吧?” 老青好整以暇道:“价格是之前谈好的,输赢跟我没关系,别找我。” 凯子嘿嘿笑了一声:“怎么?输不起了?自己眼力不行还怪人家卖蛐蛐儿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小袁,写欠条吧?” 航子也笑道:“是啊,老青的人品是有目共睹的,别拿这个说事儿,写吧。” 袁雅珍气得抖着身子说不出话来,小龙也呜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如果是纯粹赌输了也罢,但老青仨人玩的猫腻却把我火气一下拉起来了,“别欺人太甚!” 航子笑呵呵地耸了耸肩膀:“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别说我们欺人,是她非死活要和我俩开赌的,条件事先也和她说好了,呵呵,不就是睡个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五千块钱一天啊,这得是夜总会头牌的价格了,还想怎么着?” 我怒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小顾,别说了。”那边的袁雅珍突然放下圆珠笔,面色颓然地把一张写了字的纸丢到地上:“……十六万的!拿走!” 凯子弯腰捡起来看看,满意地点点头:“行,字儿挺漂亮,就是不知道身子漂不漂亮。” 袁雅珍颤抖着嘴角把小龙拦在怀里,“……什么时候开始?” 凯子一看航子,航子笑道:“让这小伙子把你孩子带回去,你呢,直接跟我俩回家。” “姑姑……呜呜……我不让你走!”小龙一把抱住袁雅珍的腰:“……呜呜……你别走!”小龙或许不清楚他们带走姑姑到底要干什么,但他也应该明白,肯定不会是好事儿。 我胸口憋了一股火,咬牙道:“三十六万是吧?给我两天时间,我还你!” 航子摇头道:“事先说了的,我等不了那么久,空口无凭,要不你现在拿出三十六万现金,否则,嘿嘿……” 袁雅珍拉了我一把:“别说了,你,嗯,你把小龙带走吧。” “袁姐,你……” “姑姑……”小龙死活抱着她不撒手:“呜呜……你别去……求求你了……呜呜……” 袁雅珍狠心地把脸一板:“姑姑没事,你先跟哥哥回家。”见小龙怎么也不听,袁雅珍干脆用力掰开他的手,把他推到了一边,喊道:“自己回家!别哭了!” 小龙抽着小鼻子泪眼婆娑地盯着姑姑看,不久,他竟一回身,跑到了航子凯子俩人面前,倔强地抹了抹眼泪:“你们把我带走吧!我会做家务!会刷碗!会洗菜!会……会好多好多!我长大以后还能挣钱!也会听你们的话!挣钱还你们!你们……你们把我卖掉也行!求你们别欺负姑姑!求你们……” 袁雅珍听不下去了,一把从后面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呜呜……是我对不起您……都是我不好……呜呜……” 我偷偷抹了两滴眼泪,呼了口气,慢慢走到小龙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一直以为,与法律相抵触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碰的,但我才发现,为了一些人,为了一些事,其实,我也可以抛下原则,去碰一些原本自己不想碰的东西。 “别哭哭啼啼了。”航子不耐烦道:“赶紧让我乐呵乐呵去。” 凯子嘿笑道:“哥,我也有点急,要不咱俩一块?” 我问了他们一句话:“没错,赌蛐蛐儿这块,我承认你们很有眼力,很有手段,也很有魄力,但是,你们以为在这个圈子里,自己真的天下无敌了吗?” “呵呵……”航子略带几分倨傲地瞅瞅我:“不敢说无敌,但至少今年,我还没输过。” “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敢不敢跟我赌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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