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雨终于下起来了。 这座城市的夏天炎热而坦荡,气温在每天午后太阳直射时攀升到峰值,旋即又下一场短促的大雨,洗掉树叶上的灰尘,等到水迹干涸,已经是黄昏时分。 丛丛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好听的昆虫鸣叫声。 护士进来调点滴,才发现她醒了。过了几分钟,徐桓易走进来,弯下腰摸她的额头,“疼不疼?” 他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自顾自地告诉她:“昨天你走了之后,过了十几分钟,大哥也急匆匆走了。我越想越不对劲,所以开车跟上,我来的时候,你刚进手术室。没有别人知道,不用担心。” 丛丛侧身窝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但好像并没有在看他,也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他知道麻醉的效力还没有过去,只问她:“你想要点什么?衣服,吃的?……或者,你跟他谈一谈?你们两个究竟怎么了?” 他头痛地揉揉眉心,“……就不能好好的吗?” 丛丛咧起嘴角笑起来,说:“你不给我削个苹果吗?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徐桓易白她一眼,当然不肯动手,打电话叫秘书送来两盒果切,看着她吃了几口,临走前告诉她:“疼就告诉我,我帮你弄药。” 丛丛是在深夜时才开始觉得疼。 那种疼看不见摸不着,却如有实质,龙卷风般突然降临,在五脏六腑里搅弄翻卷。 她迷迷糊糊地疼出了满头大汗,用尽力气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了床头柜,什么东西“当啷”地掉下了地。 原来那里放着她的衣物,已经洗过烘干了,掉下去的是她的包,滚落在地的是那两块石头。 丛丛蜷着没动,隔了一会,她爬下床去,拿起两块石头,推开窗户,用力丢到楼下去了。 这里是四楼,浓重的夜色里,她看到它们砸在水泥地上,又骨碌碌滚下台阶,摔进葱茏的灌木丛里,终于彻底不见了。 徐桓易第二天来看她,在门口碰到护士,问:“我妹妹怎么样?” 护士说:“她刚刚吃过饭。还年轻呢,过了危险期就没事了,也不会影响以后的,放心吧。昨天晚上守着的那个是你哥哥?他问过了啊,拿着报告看了半天呢,刚刚才走。” 他这才进去。丛丛把头发扎起来了,正跪在卫生间的马桶边,把吃过的东西全都吐掉了,仍然止不住干呕,万分狼狈。 她曾经在屏幕上找到那个发育不好的胚胎,但不过是几个细胞,太小太小。 只有每天早上醒来,跑去卫生间呕吐的时候,她才有一点模糊的实感,才相信它存在。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身体习惯性地对它带来的一系列生理变化作出反应的时候,才清楚地知道,真的没有了。 徐桓易看见她吐,吓了一跳,“叫医生来?” 丛丛回头看见他,匆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去。 丛丛爱干净,大概受不了自己这么邋遢。 他知道自己大惊小怪,还是出去了,在门外的长椅上等了很久,再进去时,她在睡觉,背对着门口,缩成一小团。 他没有出声,坐在椅子上发呆。过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绕过去看她,才发现她也没有在睡觉,也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徐桓易说:“病房无聊吧?” 丛丛这才看见他。今天他的脸色很不好,带着一点怒气,像是跟谁吵过架,可大概也没有吵赢,虽然故作轻松地笑着,但是有遮不住的沮丧。 他被丛丛看了半天,终于无奈地耷下眉眼,“徐桓司,他……他这个人,一直挺混蛋的。我刚才跟他吵了一架。” 他把伞收起来,说:“分手也好,早分早好。不说他了,我跟医生打个招呼,你出院好了,去我那里住。这里乱糟糟的,病号餐也难吃……” 丛丛说:“我不想见到他。” 费尽心思想要风过无痕,还是不能,还是让他知道了,知道她有多蠢,把药吐掉了都不知道,怀孕了都不知道,直到开始流血发烧,才买了验孕棒来,但流产手术的时机却要等,一直等。 意外是像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发生的,他是其中一环,但这是她的身体,她的事情,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任何人都没有必要知道。 现在他会怎么想? 丛丛一点都不想让他误会,她是真的要走,是真的不留恋,是真的不想回头。 徐桓易打开窗,趴在窗台上,探出身去抽烟。他的背影很像徐桓司,丛丛懒得移开目光,于是一直看着。 抽完一支,徐桓易转回头来,笑着对她说:“我送你走吧。你不是想回英国吗?考完期末就走,去那边过暑假,散散心,等到开学,就把他忘掉。” 徐桓易平时只顾着打理自己的金融公司,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也不怎么管丛丛,她现在才知道,徐桓易做起事来是和徐桓司如出一辙的滴水不漏。 她有了新手机和新电脑,不再用徐桓司的副卡,李秘书也不再从徐桓司的账户给她划钱,她的金主爸爸变成了徐桓易。 室友们也有好久没有见过徐桓司,她们再提起“你哥哥”的时候,指的也是徐桓易。 她回学校继续上课,徐桓易周末总会来接她回家。 当然不会碰到徐桓司,徐桓司如果在家,徐桓易就直接带她和杜集出去玩,但会绕开那座山,绕开装裱师傅的店,绕开演唱会的场馆,绕开她喜欢过的海鲜粥和火锅。 他打定主意要让她彻底对“徐桓司”这三个字脱敏,就绝对不会再让她看见徐桓司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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