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hapter:第二章 收留]
突破第一口的心理防线后，空裔自有无数理由让舒摩尔将后续的食物吃进去。在麻醉剂的效果消失之前，舒摩尔的内心当然是抗拒喂食的，但当她回神时，篝火上的烤肉与浓汤就已经进了肚子了。
最后，当空裔用餐巾为舒摩尔擦干净嘴，后者都意识到气氛变得古怪了。
舒摩尔不知怎么描述自己此时的感受。虽然在她看来，两人依旧是你死我活的劲敌，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把舒摩尔单方面的认定当回事，笑意盈盈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敌意，她的愤怒就像是打在棉花上的一拳，尚未得到回应自己就先泄了气。
本来这种无能狂怒的局面只会让她感到焦躁，但是空裔的指尖拂过自己的头顶时，舒摩尔的不忿又渐渐被扑灭了。太奇怪了……舒摩尔躺在草席上，空空的大脑因为弄不懂状况而准备宕机了，“我……我怎么……”
堂堂空裔族的毁灭者舒摩尔自然不会被蝇头小利收买，但她总感觉此刻若是提起战斗、宿敌、复仇之类的话题，会显得她很不识趣，会让场面十分尴尬。这种顾忌，舒摩尔以前从未感受过，或者说，从未考虑过还有“气氛”这种东西。
“算了……等我恢复再下战书好了。现在姑且就……”
“舒摩尔，我要暂时离开了。”
“去、去哪里？”
“当然是返回巨像，毕竟我是借着采购的机会跑出来的。明天清早我就回来。”
“你是一个人，来见我？”
“唔……”空裔拄着下巴，“你会觉得孤单吗？”
“你才觉得孤单！区区失去爬虫帮助，就一无是处的家伙！”
那认真烦恼的模样令舒摩尔分外火大。
“可是我听说兔子会因孤独而死，你也会吧？”
“……你是笨蛋吗？兔子才不会因为孤单而死！”
“不会吗？也对，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兔子……舒摩尔，你不会悄悄逃跑吧？”这句话简直是在挑衅，是对伟大的暗之力的质疑，更何况舒摩尔还在刚刚的气头上。
“我凭什么要‘悄悄’逃跑，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我吗？！”
“噢，那就是说，你不会背着我离开咯？”
“……”
舒摩尔被自己不经大脑的发言噎住了。
“绷带与缝合线还没拆，不准自行离开哦。”
“我凭什么听你……”
“不然的话，我的救助行为就不算完成，若与你战斗我也不会全力以赴的。”
“……”
“不回答就是答应了？”
“少废话，快滚！”
空裔不以为意，确认了终端上的时间，就离开了。舒摩尔兀自深呼吸了好几次，方才冷静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与空裔一族决战是自己的夙愿，是自己的证明，也是自己的软肋，空裔利用了这点，舒摩尔只能隐忍。
她转动脖子，望向洞口。
“——你还站在那里看什么啊！？”
“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孤单。”
“给我滚！明天早晨敢让我多等一秒就杀了你！！”
于是，空裔真的走了。
舒摩尔的眼底却浮现出一道淡去的背影，他与那个人不同，他会回头望自己一眼……愤然想着明天该对空裔采取何种态度，她慢慢阖上眼，在温暖的摇曳火光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将思绪从梦乡中勾走的，又是那种熟悉的香味。尽管苏醒后意识朦胧，不过舒摩尔再不会认错对方的身份了。由于没有考虑清楚如何与空裔相处，舒摩尔的话语接下来就少了很多。空裔谙熟心性，便不戳破，只是一语不发地照料舒摩尔。
“这次换了狗粮的品种，不知味道好不好？”空裔怀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每天不重样地尝试空裔族的传统美食；“每次他都不吃，全让给我。所以，为什么……”疑问常常徘徊在唇边，可是舒摩尔又被空裔那温和的目光瓦解了冲动，将疑虑咽了回去。
每天早晨七点至上午十一点，空裔会过来与舒摩尔待在一起，给她做饭、换药，当舒摩尔沉默时，就正大光明地伸手摸摸她的角、额头，还有头发，有时甚至能掏出刷子。舒摩尔没有养过狗，没有怀疑过那把刷子是不是给人梳头用的。
在空裔的悉心照料下，舒摩尔的身体状况飞速好转，在第五天已经能行动自如了，只有实力还未恢复。她暗暗庆幸，终于不用思考如何面对空裔这个该死的问题了，下次见面互相厮杀就可以了，不必再思考任何例外。
当舒摩尔忽然开口表达即将离去的决定时，空裔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竟一脸困惑。
“你要离开？你上哪里去？”
“这件事不用你管。”
“你要去暗鬼那边？”
“我要杀了福萨金。”
“可是，你实力尚未恢复，无疑是自寻死路。”
“等我恢复实……”
“你全盛时期也未必斗得过福萨金吧？况且她还在暗鬼的基地内，帮手如云。”
“……”
舒摩尔瞪了空裔一眼，却无法反驳。
“你还想和我再战？”
点头。
“然而，我已和你是一边的了。我承认你的决定是对的，只不过我不想变成暗鬼。”
“……”
“你想向空裔族复仇？舒摩尔，你和我就是最后的空裔，你没有可以复仇的对象了。”
“……”
“或者说，你想向白夜城复仇？失去巨像的你，连结界都打不破。”
戳到痛处，舒摩尔下意识地想揪起空裔的衣襟，但是这样也于事无补。她对现状心知肚明，所以面对空裔的质问，只能选择沉默。是啊，自己还能做什么呢？黑暗巨像被达摩克里斯之剑毁灭了，单挑白夜城的可能性无限接近零；向福萨金复仇的机会渺茫，暗鬼都是她的帮手，单枪匹马只是送死；在覆灭空裔族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最后一个空裔，他却已经赞同了自己的想法，接纳了自己的证明……
“……”
舒摩尔茫然了，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舒摩尔！”
空裔的呼唤适时打断了迷思，他伸出手，“随我来吧，到我的巨像上来。”
“哈？你？就凭你，空裔？你的巨像？”舒摩尔完全忍不住，大肆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脑袋秀逗也该有个限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的巨像能容得下我？区区六级巨像……”
“我把你的巨像拆了，智库模块等部件现在都在索拉兹号上。”
“你——你敢偷我东西！？”
“况且，我是索拉兹之主。我比你强，所以索拉兹当然是容得下你的。”
“……击败我一次就洋洋得意了吗？空裔，没有光灵，你什么都不是。”
舒摩尔的威吓没有引起空裔的半点情绪波动，他泰然自若地坐在草席前，悠然自得地抿了口热茶。“呼——”他轻轻吹走热气，闭上眼，什么都没有说。这番姿态反而让舒摩尔僵硬了半晌，直至数十秒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种无言的轻蔑、傲慢的戏耍。
“你惹火我了，空裔！”话音未落，手已闪电般探出，舒摩尔不想在这里杀掉他，但要给一个深刻的教训。可是，一如水中捞月，舒摩尔的手掌穿过了空裔的胸膛，眼前的人身如虚幻的剪影，荡漾着波纹散去了，顷刻消失无踪。
“幻影？有爬虫在附近！”
——不是说只有你一个人来的吗！？
舒摩尔许久没有这种感受了，上一次是在何时呢？
“……这里只有你和我。放心，舒摩尔，我不会骗你。”
空裔坐在篝火的那边，离舒摩尔的草席只有数米。
“撒谎！你怎么能使用光之力？”
“这不是光之力。我只是将我的幻想传达给了你。”
舒摩尔没有听懂，但是她确信篝火那边就是空裔本人。她看见了空裔的身影，她听到了茶杯磕碰的脆响，她闻到了那边飘溢的茶香，大气中的暗流变化告诉她，那里的确有一个生物存在着。所以，她一跃而起，抓向空裔的肩膀。
又是一个空。
空裔正好端端地站在洞口，呼着白气。二度落空，舒摩尔谨慎起来，对方说不定有什么奇怪的道具。暗之力汇聚掌心，凝成漆黑的光团，数个蓄势待发的球体环绕周身，她低头确认了一眼自己的位置，篝火在正后方，影子落在跟前，而空裔距离自己五步。
“还要试吗？”
一声叹息却是从身后传来。舒摩尔扭过头去，空裔正坐在草席边，仿佛自始至终一动未动。然而，舒摩尔又望向前方，空裔确实是站在洞口。此时，她感觉到岩洞内有三个人……不对，是四个——在舒摩尔的右侧，还站着一个空裔。
即便舒摩尔的脑子再不灵光，也能理解自己陷入了幻象。
“缩头乌龟，我这就把你逼出来！”
舒摩尔聚集力量，试图在岩洞中制造一次冲击波，无论空裔躲在哪个隐蔽的角落，都会被击中。幻象这种要求高精度操作的效果，在使用者分神时就会自动解除。可惜，更加恐怖的突变阻止了她的行动。
“……”
无力感。
深重的无力感。
“……我的……我的力量呢？”
完全感觉不到。
舒摩尔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它们分明和从前一样，只是其中流转的力量完全感觉不到了。啪嗒！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仍在此处的不过是占据那里的两条肉块，舒摩尔不仅无法感知到暗之力，甚至双臂的知觉都消失了。
双膝一软，舒摩尔跪倒在地。
“你……你在……我、我的药里……下毒？”
空裔负手而立，俯视着舒摩尔苍白的小脸，聆听着恐惧的颤音，差点吃吃笑出声来。
“你再这样恶意揣测我，我就要拿鞭子抽你了。”他慢慢蹲下，怜爱地抚摸被吓得面无人色的脸蛋，“舒摩尔，我怎么舍得毒害你呢？你只是处于我的幻境中罢了。”
“不、不可能！从来没有空裔可以制造……”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或者说，你不知道罢了，”空裔神秘兮兮地凑近舒摩尔的耳畔，低语呢喃，“索拉兹号保存了空裔族的传承与历史记录，在那里，有许多你从前无权知晓的辛密……嗯，比如说——”
舒摩尔屏住呼吸，她似乎猜到了。
“强化精神感应能力的法门。”
重磅炸弹在脑海深处炸响，舒摩尔以为自己瞬间失聪了，耳中只剩蜂鸣。
“……真……真的存在吗？精神能力不是说天生的……只能遗传吗？”
“我并不是最开始就这样厉害的。”
空裔缩回身子，幻境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舒摩尔仍然坐在草席上，空裔依然坐在蒲团上。原来两人一直都在脑内交锋。
“你……空裔……你愿意……”
“你想学呀？”
舒摩尔不敢轻易回答，虽然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渴望力量了。那名教授的精神感应能力远不如空裔，更准确地说，舒摩尔一辈子所见、所闻的空裔族人，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空裔的。谁能仅凭精神感应就控制五感，甚至剥夺与暗之力的互相感应？这简直是神话！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那名教授水平太差，根本无法发掘舒摩尔的潜能呢？其实，舒摩尔的精神感应天赋超凡出众，只是缺少伯乐？哪怕再不济，后天稍微提升点精神感应能力，对舒尔摩的实力而言，那都是巨大的提升……
空裔托腮，静静等候回答。
舒摩尔瑟缩着脖子，在耐人寻味的目光中，微微点头。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担忧，但舒摩尔就是在颤抖。因为这个人的目光与那个人的不同，与门德森的也不同，与白夜城的，与暗鬼的，与那群爬虫的，都不同。舒摩尔从未在其他人那里感受过这样的视线，它不是慈爱，不是喜爱，不是憎爱，不是敬爱，不是任何舒摩尔所能想象的爱之种类。她完全猜不透、想不通，但是这道目光在告诉舒摩尔，她可以向他依赖一切，只因她是他的……
“好，我教你。”
空裔爽快地点点头，露出与蕴藉的目光一样隽永的笑容。
“……为、为什么，空裔？我明明是你的……”
“克沙特拉·瓦利雅（Khshathra Vairya）。”
“……？”
“这是我的名字，我现在告诉你了。”
“那……瓦利雅……你明明知道我是……”
“嗯？教你的原因吗？”
不知不觉间，空裔已翩然靠近了舒摩尔的面庞，而她不敢逃离。
只因对方有自己迫切追求的东西吗？在他的笑容里，似乎有……舒摩尔恍惚之间，空裔纤长的食指已勾起了她的下巴，顺带轻轻摩挲着她颈部的软肉。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舒摩尔这样的女孩子吧。”
“……”
大脑一片空白。
此刻，舒摩尔正置身宇宙，无垠的星河从身旁飘过。
“‘舒摩尔’……”
震撼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不就是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