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厚雪堆叠在屋檐与青石街面上,寒风卷起细碎雪粉。脚步踏落,沉重的吱嘎声在空旷街道里格外清晰。 夜风忽然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岑夙正欲抬步,忽然耳边传来极轻的“滴答”。她猛地侧耳,才发现那并不是水声,而是血液落下的声音。 顺着声音望去,街角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狭长的血痕,正缓缓延展,蜿蜒着朝他们脚边逼近。 血迹没有源头,就像是凭空渗出的,带着腐败的腥气。 祁瑾眯起眼,沉声说:“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猛然炸开,仿佛有人撕裂了一整块黑幕。一团扭曲的阴影蠕动着涌出,身形巨大,几乎占满整条街道。 空气里骤然弥漫着腐烂与湿泥的气味,像是荒坟被人刨开。 那团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啸,震得街道两侧的窗户“哐当”炸裂,纸糊的窗片顷刻粉碎,碎屑飘散在空中,仿佛无数森冷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岑夙眼神一凝,手中断尘剑“铮”地出鞘,剑刃映出冷光,灵力在剑锋上流转。她指尖已然凝出一道结界,带着浑然的灵息。 灰白巨手猛然拍落,厚雪炸开,犹如浪潮翻涌。 岑夙脚下横移,断尘剑一挑,剑锋硬生生架住那只鬼爪。 灵光与鬼气对冲,炸裂出火花与轰然巨响。 震力传入手臂,她借力滑退几步,衣袖猎猎飞舞,眼神冷冽坚定。 祁瑾立在她身侧,袖口一拂,掌心黑纹骤然蔓延开来。鬼力宛若潮水,自他掌心翻涌而出,挡下另一股阴雾的袭击。 岑夙趁机掐诀,几枚金符脱手飞出,化作腾腾烈火,径直扑向恶鬼。火光映亮夜色,伴随焦灼气息爆开。 恶鬼发出刺耳尖啸,庞大的身躯在火焰中翻涌,却顽固地没有退散。 岑夙眼神一厉,断尘剑蓦然上挑,剑光如虹,直劈鬼首。 剑锋未至,黑雾骤然凝成屏障,将剑势死死卡住。 恶鬼张开巨口,腥风扑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当心!”祁瑾指尖虚握,鬼力化作漆黑锁链破空而出,瞬间缠住恶鬼躯体,将它生生拽偏。巨口贴着岑夙肩膀掠过,风声犹如刀割。 岑夙落地翻身,剑尖划出火花,眼神冰寒。硬拼下去绝不可久耗,她心念一动,断尘剑横指地面,指尖掐诀,霎时她周身金光暴涨。 “雷霆万钧,肃临!” 轰—— 夜空骤裂,雷光如蛟龙般怒劈而下,直击恶鬼肩头。 刺目的电光将整条街照成白昼,恶鬼嘶吼翻滚,鬼雾被震散大半。 空气里充斥焦灼气息,伴随着呛人的黑烟。 岑夙趁势上前,剑光急落如风雨,招招凌厉。雷火克制鬼气,令恶鬼动作一滞,但它终究是百年煞气凝聚,身形庞大,仍在顽抗。 “吼——!”恶鬼巨爪猛甩,破开雷火,扑向岑夙。 岑夙横剑硬挡,臂膀被震得生生发麻,脚下青石应声龟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鬼爪力道惊人,煞气翻涌,压得她呼吸一窒,喉头泛起腥甜。 “咔——” 清脆的裂音骤然响起。断尘剑的剑锋,被逼得崩裂出一道细纹,灵光骤然暗淡。岑夙眼底掠过一抹不可置信——随后,她迅速收剑,站定念诀。 恶鬼猩红双目闪过狞意,气势更盛,煞气滚滚扑面,似要将她彻底压垮。 “霜刃。”她低声吐出。 掌心灵息骤聚,眉心符文浮现。 话音刚落,霜气骤盛,厚雪蓦地凝固,连半空中飞舞的雪粉都被冻结,悬在虚空如万千白刃。天地仿佛一瞬静止,唯余森冷杀意。 “嗡——” 夜色骤凝。 整条街道无声复上一层薄霜,灯火暗淡下去,天地间似被压缩,唯余森冷。 裂痕无声在虚空浮现,细若发丝的光锋纵横交错,直逼魂魄。 恶鬼骤然一滞,猩红双目中浮出骇色。它的鬼雾在无形剑锋的切割下层层崩散,嘶吼声震裂长街。 霜气与剑意交错,天地间尽是颤鸣。 恶鬼声嘶力竭,巨大的身影被寸寸剥离,化作黑雾,在白霜与剑锋的撕裂中彻底崩灭。 夜风重归寂静,只余街头白霜森冷,焦灼气息未散。 岑夙收剑而立,肩头微微起伏,额上细汗在寒意里凝成冰珠,却未曾滴落。 她神色冷峻,眼底仍有锋芒,宛若一柄尚未归鞘的剑。 岑夙又拔出断尘,带着术法之力直刺鬼首。剑锋破开鬼气,重重没入。符文顷刻爆燃,灵力灌入鬼体,轰然炸裂。 恶鬼的嚎叫在夜空回荡,黑影翻涌,顷刻间化作飞灰,被风吹散无踪。 死寂重归。 岑夙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臂仍有些颤。她低头望去,断尘剑剑身的裂痕又长一寸。 心口像被针扎般紧缩,她手指不自觉收紧剑柄。 祁瑾收掌,袖口缓缓垂落,黑纹一点点退去,神色又恢复到懒散随意,好似刚才那一击只是举手之劳。 可他侧脸的线条仍绷着,眼底有一瞬的冷厉未散。 祁瑾搂住她的腰,身影一闪,眨眼间便已回到客栈房内。残余的冷风和鬼气似乎还萦绕在她衣袖间,随即被屋里炭火的热气驱散。 “此地恶鬼应该已经解决,明日想想办法能不能把剑修补好。”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依旧搂着她的腰。 岑夙微微皱眉,伸手去拨:“放开。” 祁瑾低头看她,仿佛没听见似的,直到她推得力道大了些,他才慢吞吞松手:“好凶。” 屋里早已备好热水。 屏风后水汽氤氲,映得人影朦胧。 岑夙换了干净衣裳走出来,发丝仍有湿意,搭在肩膀上。 他自觉补上术法,岑夙的长发柔顺地荡在腰间。 片刻后,他出来时中衣半敞,头发湿漉漉披散着,像随时能滴下水。 炭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分明,却仍旧带着鬼气的冷白。 他随手把湿发拨到一侧,下一刻发丝瞬间被烘干。 男人的眉眼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冷白的肤色反衬着唇色极深,散着与常人不同的魅惑气息。 岑夙下意识多看了一会:“你这术法真好用。” 祁瑾闻言眼睛微微一弯:“嗯?你还是头一次夸我。” 岑夙一愣,随即移开目光:“只是陈述事实。” 祁瑾走近:“陈述事实也好……那我也来陈述一个——你方才,看我的时间太久了。” 夜色已深,屋里炭火噼啪。 岑夙背对着祁瑾,脑子里还想着他刚刚说的话。 祁瑾翻了个身,缓缓靠近,声音压得很轻:“岑夙,你是不是很怕我?” 岑夙闭着眼,冷声道:“怕你做什么。” 他也没再问,只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一会。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冷淡,眼睫却抖了抖。 祁瑾伸手拨开她鬓角的发丝,动作很轻。岑夙本能想抬手挡开,却被他握住,冰凉的掌心牢牢扣住她手腕。 岑夙手腕被扣着,身子僵硬,背脊微微发紧。火光噼啪,她盯着前方,仿佛只要不转头,就能把身后的存在忽略掉。 祁瑾他近在耳侧的呼吸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低声唤她的名字:“岑夙。”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执拗。 岑夙手腕被扣着,身子僵硬,背脊微微发紧。 火光在床帐外跳跃,她盯着前方晃动的光影,仿佛只要不转头,就能把身后这存在感极强的厉鬼忽略掉。 祁瑾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清楚地记得她执剑迎敌的模样——凌厉地刺进他心里,让他沉寂千年的心湖骤然翻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冲动。 祁瑾低下头,唇瓣在她颈侧轻轻落下。 岑夙全身一僵,指尖在被握住的手腕处微微收紧。喉间被一股突兀的颤意堵住,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祁瑾并没有再逼近,只是停在那里,额角抵着她的发丝,低声道:“断尘剑受伤,我知道你在难过。” 我知道你在难过。 岑夙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没想到身后的厉鬼还能说出这么悦耳的话。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让人开心的话。 从小到大,所有人只会告诉她要更强、更冷,不许流露半点脆弱。 断尘剑……那是她自己画图设计,亲自去寻材料,请教铸剑师傅后自己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 从淬火到开刃,灌注了她的心血和灵力。 它跟了她那么多年,是她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她冰冷世界里沉默的伙伴。 如今剑身的裂痕,仿佛也印在了她的灵魂上,带来尖锐的痛楚。 如今剑身的裂痕好像也印在了她的身上。 她忽然翻过身,伸手环住祁瑾的肩膀,将自己贴过去。 冰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像冬夜里扑面的冷风。她在这股寒意里嗅到属于祁瑾的梅香,神思一点点清醒下来。 在家时她喜欢独自站在梅树下,任冷意灌入五脏六腑。 她喜欢这种能让人清醒的寒冷。此刻祁瑾身上的冰冷和梅香,让她找到了同样的感觉,甚至更多了一份奇异的依靠。 “我会修好它。”她低声开口,语气坚定,却紧紧抱着他,像是把自己重新安定在这份冷意里。 …… 晨光透过窗纸,淡金色的光线落进来。 岑夙先醒,身子却被牢牢环在一个冰凉的怀抱里。她下意识要动,却发现昨夜的姿势竟然一点没变,祁瑾的手臂还稳稳收着她。 他睡得极安静,眉目舒展,淡得几乎透亮,唇角隐约勾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褪去了平日的戏谑和疏离,显得异常纯净。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人眼中恐怖无比的厉鬼,还是唯一一个紧紧抱住她的人。 小时候,她曾远远地看着堂弟被叔母抱在怀里。 堂弟开灵后,叔母有时也会偷偷避开人,给堂弟塞些精致的糕点,摸着他的头低声细语。 每月一天难得的休假,叔母都会早早赶来,然后紧紧地抱住堂弟,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说着什么,大概是“想要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了”之类的话。 她总在旁边看着,小小的身影藏在廊柱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别提多么羡慕了。她也想有人那样抱抱她,哪怕只有一次。 可那种渴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想伸出手揉揉她的小脑袋,想告诉她:现在你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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