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快要消散了。 岑夙忙跑到他身边,她身上衣服满是血痕,是在上个幻境最后她心神俱崩的时候留下的,但比起眼前的人,她已经好了太多。 “祁瑾……”她的手伸出去,颤抖着去碰他,在触到他肩头时猛地一滞。 那里的锁链嵌进血肉,伤口早已溃烂,脓血与铁锈凝成厚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动皮肉,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岑夙心口像被针扎般刺痛,眼前发黑。 她用力压下那股要将她吞没的情绪,扶住他的脸,让他对着自己。 “听我说,祁瑾。”她的声音很轻柔,她从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谁说过话,“这里都是假的。你听到了吗?假的。我们要出去。” 他的头被她抬起,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曾经漂亮的凤眼如今轻轻闭上,仿佛怕一睁眼,就会看到再一次失去的一切。 冰凉的指腹贴在他的面颊上。 那触感太真实,却又像无数次幻觉里的温度。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祁瑾的睫毛微微颤动,缓慢地睁开眼。 光线刺痛了他干涩的眼底,他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在眼前。 她还是很漂亮,记忆里她会眉眼微蹙骂他、打他,而且现在眼前的女子嘴唇开合,没有一丝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你毁了所有人。” “你的手沾满血。” “你以为这样的你……还能值得谁的怜悯?” “有你的轮回,我不屑去。” 一滴泪划过脸庞,如今他不用再听了,他可以好好地看她。 祁瑾的指节在锁链下微不可察地收紧,鲜血顺着锈迹淌落。 岑夙盯着他,指尖滑过他脸颊的血痕,那是新裂开的伤口。 她的心口像被狠狠揪住,几乎没怎么思考,她低头吻上他的双唇。 冰凉、干裂,带着血腥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借本能,想让曾经的祁瑾回来。 就在她的唇贴上去的瞬间,祁瑾的睫毛颤了颤。 他微不可察地抬起头,回应了她的吻。锁链摩擦声在寂静中轻响,他的指尖动了动,想有更多的动作却被铁牢钉住。 “祁瑾……” 她离开他的唇,对他说:“我是真的,我不是幻觉,我们一起出去好吗?” 祁瑾仍是恋恋不舍盯着她的样子。 曾经那双漂亮的眼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执着,就像溺水之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却不敢用力,怕一用力,手里的东西就碎了。 岑夙呼吸一滞。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不相信。 “你……”她喉咙发紧,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只能看着自己,“看清楚,我不是幻觉。” 祁瑾依旧一声不发,只用那双眼死死盯着她。 锁链因他微微的颤动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刻,一种诡异的感觉爬上她的心头,她的嗓音很干:“祁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将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用心音传声。 [祁瑾,我是真的,我来接你了。] 祁瑾眨了眨眼睛,脑海深处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声音与无数幻觉里不同,没有冷漠与厌恶。 岑夙睁开眼,看着他这一丝颤动,传音再度落入他心底:[看着我,祁瑾。我们一起出去。] 他的呼吸猛然一窒,胸口像被什么从内撑开,沉寂许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岑夙仍抵在他的额头上,传音如春水般渗入他心底。 [祁瑾,跟我一起。我们把这些锁链都撤掉。] 岑夙缓缓直起身,伸出手覆在他被锁住的手腕上。 祁瑾盯着她的动作,仿佛在看一场无法置信的梦。 她的手温热而坚定,完全不同于幻觉里无数次的冰冷与嫌恶。 他指尖微颤,终于缓缓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她。 岑夙对他点头,传音再落:[——试试,祁瑾。用你的力量。] 他胸腔中那颗沉寂太久的心脏猛然跳动。下一瞬,一缕鬼火般的暗光自他掌心迸发。 灵力与鬼力交汇的刹那,整个牢狱都为之一震。 铁链仿佛被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溃烂的血痂与铁锈纷纷崩落。 [再来。] 祁瑾闭上眼,将最后的力气汇入这道交叠的力量。 轰然一声,锁住他肩头的铁链寸寸断裂,化作灰烬。 岑夙顺势将手复上他的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一起。] 鬼火与灵光如同两条交织的河流,沿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向四面八方冲击。 锁链在光与暗的交错中纷纷崩毁,散落的火星与光屑飘浮在空气中,像漫天星辰。 最后一根锁链断裂时,祁瑾的身体向前倾去,倒进她怀里。 岑夙接住他:[好了……我们走。] 祁瑾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急促而灼热。 随着最后一声锁链崩断的脆响,整个石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撕开了一道裂缝。 “咔——”一声极轻的声响自前方传来。 岑夙抬眼,看到正前方的石壁上,缓缓显出一道细长的光痕。那光痕像是被一支无形之笔描摹,越刻越深,最终化作一扇古老的门。 祁瑾身子微微颤抖,脸颊蹭蹭她。岑夙抬手轻抚过他后背:[走吧,祁瑾。] 他缓缓抬头,那双眼依旧带着未褪的湿意。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身上那片片干涸与新渗的血痕。 祁瑾的喉结轻轻滚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抬起手指向她的衣襟,指尖在半空停了停,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心与自责。 [我没事。]她伸出手,[抓紧我,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祁瑾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伸出手,与她再一次十指扣紧。 二人一同踏向那扇门。 当他们的身影没入光中,背后的石牢轰然崩塌,无尽的虚幻随之化作虚无。 眼前的光骤然收敛,冷风扑面而来。 岑夙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从无尽的噩梦里挣脱出来,脚下踩的是实在的青石地面。 “岑夙!”一道急切的呼唤响起。萧静姝从不远处奔来,她的衣裙还算完好,头发也都没怎么乱。 她看着岑夙一身血衣,又看了看身旁明显虚弱的祁瑾,捂住嘴巴:“你们这是经历了什么……” “一言难尽,之后我们回去再说。”岑夙心中难得有一丝不安,“我们速战速决,他伤得很重,必须尽早离开这里。还有……他现在有些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我们暂时用心音传声吧。” “嗯,好。” 他们一路向前,街道两侧的楼阁残破、扭曲,像被无形之手拉长了影子,偶尔有低低的嘶鸣从暗处传来,却见不着半个人影。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盘满锁链,锁链交织着垂落到地面,蜿蜒进旁边的一间巨大的牢房。 岑夙说:[这里或许有问题。] 三人沿着广场边缘缓缓绕行。到近前时,才发现石柱背面被一片坍塌的楼阁遮蔽,楼阁底部有一道半塌的甬道,缝隙中透出昏暗的光。 [这里。]萧静姝指了指。岑夙要率先探身而入,刚想往里面爬却发现祁瑾拽着她的手不放。 那力道与他眼下虚弱的模样极不相称,指尖冰冷,却攥得她骨节都在作痛。 [祁瑾?]她偏头看他。 他没回应,只是盯着她,眼底的暗色比这死城还要深。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依赖,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阴郁的执拗。 如今祁瑾这样的状态,岑夙就是想生气也忍住了。 [我来走前面吧。]萧静姝站出来说。 岑夙微微颔首,将位置让给她,自己退到祁瑾身边。萧静姝深吸一口气,率先弯腰钻入甬道。她动作极轻,呼吸几乎都屏住。 岑夙走在迄今前面,三人又走了许久才看到隐约透出的微光。他们走到出口,看到一间广阔的牢房,石壁上布满符文,中央锁着一名男子。 他四肢被粗重的黑铁锁链悬空吊着,手腕脚踝处血肉模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只靠一口气吊着。 [夫君、是我夫君!] 她正要跑去阮程身边,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只青铜药盏,里面泛着诡异的幽绿光芒。 那黑袍人刚抬手,就觉得空气骤然一冷。脚下的符文在瞬间被冰霜覆盖,仿佛有无形的力量逆转了整座牢狱的气息。 “谁!”他猛然抬头,下一刻,一道锐利的寒光破空而来。 岑夙抬手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并非施展灵术,而是指尖微动,天地便随之而动。 她甚至没有念决,冰刃就自她掌心生出,却不同于她以往的灵力,澄澈透明中带着一抹淡淡的银辉,像星河流光。 黑袍人瞳孔骤缩,匆忙挥袖欲挡,然而刚触及那抹冰刃,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护身的灵障如脆玻璃般四分五裂。 “这……不可能……”他声音还未落下,寒意已沿着眉心渗透全身。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立当场,血肉被冰封,表情永远凝固在恐惧中,随后轰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飘散在空中。 牢狱一瞬间静止。 岑夙的手微微颤了颤,指尖上的那点银辉还未消散,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神色间闪过一抹疑惑——这不是她熟悉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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