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阳光下,杨宗志斜眉看过去,见到面前的费幼梅清泪盈盈,本是粉嫩无比的小脸上全是怅然欲滴的娇媚模样,正是一幅娇滴滴的婉约图画,杨宗志暗自叹了口气,心头却是想起莫难临死之前,持着自己的双手,口吐鲜血的道:“臭小子,你……你去,去我北斗旗里面争作旗主,你……不要丢了我的脸。” 杨宗志轻轻的转过了头去,不想让她听见自己微微发沉的鼻息,低声咳嗽道:“费姑娘,你既然大人大量,不愿打我,那……那我们便可算是恩怨两清……” “恩怨两清?” 费幼梅恍惚了过来,她抬起妙曼的螓首,怒视过去,竟然见到杨宗志胸口急剧起伏,仿佛难以自禁,费幼梅脱口的俏声道:“岂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杨宗志奇怪的转回头来,盯着费幼梅洁白无双的俏脸仔细的看,这姑娘一面丝毫不放过自己,一面却又想不出该拿自己怎么办,前后说话不是矛盾的很么? 两人沉吟间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的互相看着,身边微风吹起,卷起费幼梅的衣角,也吹拂杨宗志的头巾,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天籁嗓音道:“大哥……你……你昨夜去哪儿了?” 杨宗志转头看过去,见到筠儿,婉儿与淼儿一道,都急匆匆的牵着裙角向自己迈步跑来,身后跟着咯咯甜笑的索紫儿,筠儿走过来,见到杨宗志一身打扮如常,才是暗自吁了一口气,她轻启樱唇正待说话,却是恍惚着发现了一旁面色不善的费幼梅,她娇柔的面庞不禁楞了一楞,奇怪的道:“咦……这位……这位小姑娘又是谁呀?” 索紫儿看到费幼梅,自是知找根知底,她咯咯的轻笑着抢出来,脆声道:“人家知道哩,这位便是费家的小姐姐哩。” 费幼梅秀丽的瞳孔微微有些失神,她冥然见到身前携手奔来了好几个女子,这些女子各具特色,可谓燕瘦环肥,却又都是不逊色于自己的天国佳丽,费幼梅的心头酸酸的如同泡了苦茶,只是神情却愈发的坚定执拗。 秦玉婉冷眼旁观的看了一会,才道:“九哥哥,你快跟我们回去了罢,我现在已经叫人去通知牛将军他们,就说你已经找到了,你现在回去乔装假扮一番,还正来得及。” 费幼梅听到乔装假扮一番,一字秀眉微微的闪动,暗道:“又要……又要骗人了么?” 杨宗志摇头道:“我现在不回去了,淼儿,劳烦你去给我牵过来一匹快马,我有点急事,要出趟远门。” 何淼儿听得娇容一呆,哑口道:“你……你要去哪里?我……我随你一同去。” 杨宗志摇头道:“我过去答应一个垂死的人,替他完成一件未尽的事情,前段时间,我们都在吐蕃,我差点将这件事情都忘记干净了,今日在酒楼上喝酒,听到有人提起,我才是记忆起来,那人对我极好,过去我多受过他的恩情,因此这事情,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去做到。” 何淼儿还待说话,杨宗志又皱眉道:“还不快去?” 筠儿傻愣着双眸,娇声道:“大哥,你……你不要我们跟你一道去么?” 杨宗志强笑道:“我们若都去那里了,这大营中谁来照顾,我走之后,婉儿你便可对牛大哥他们说,便说我寻了个民间的神医,偷偷找他医病去了,等我病好,即可折返,让他们……嗯,让他们在洛都城前的丁山镇等着我前去会合便可以了。” 费幼梅闪烁着双眸,一双眼睛在杨宗志身上来回扫动,她今日见过杨宗志招架青松道长的抢攻,一招一式圆润无方,哪里是个病人才有的模样,她心头暗自气恨的道:“说话的时候,句句都在骗人,幼梅儿,你可要小心这男子了。” 不过一会,何淼儿便不情不愿的牵了一匹白马过来,杨宗志一手接过缰绳,飞快的跨上马鞍,才拉马回头,对大家笑道:“我此去……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一定赶到丁山来,你们便在那里等着我。” 他说完了话,才驾的一声赶马踏步而去,马蹄泛起两道青烟,远远的便不见背影。 索紫儿方才听说杨宗志要走,却又不带自己一道走,不由急得满脸俏红,只是她在一旁干着急,又见哥哥去意已决,好几次启动嫣红小嘴,却是说不出话来,直到杨宗志走出好远,她心头无比失落的盯着那日头下的马道尘烟,才微微恍惚过来,她轻轻转过小脸,对着身边笑道:“费家……费家的小姐姐……” 索紫儿缓缓的转过头来,见到方才站着那费家小姐姐的位置,此时竟是空无一人,不知何时,那美貌无比的小姑娘早已经不告而别了。…… 杨宗志沿着官道一路向着东北方向进发,晌午的时候,他随地找了个客栈,下马来准备了些干粮和水壶,便又一步不停的上马赶路,傍晚时分,他已经出了天安,来到了距离湖州不远的永州城,永州城比天安这等小镇更加繁华,也更是热闹,他一路疾行,不觉又累又饿,便下马准备打尖住店。 牵马走了一圈,这永州城内繁花似锦,但是路边的酒肆勾栏灯红酒绿,不时传来阵阵女子咯咯的放浪笑声,还伴有男子与女子们的嘻嘻调笑声,他皱了皱眉头,知道这里都是风月场所,热闹是热闹,但是也混杂的紧,自己只想赶路,不想沾惹是非,便又远远的避开了去。 好不容易找到间不太起眼的小店,这小店灯光昏暗,却是黑漆漆的,里面坐了三两个客人,生意比起方才见过的那些,却是萧条的多了。 杨宗志拴好白马,便又举步走进去,开口唤了两下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呼,他随意在边角找个酒桌坐下,转头看去,依稀月色下,却见这小店旁倒是好一番美丽风景。 这永州城地处江南,乃是活水发源之地,江南水乡历来都是小桥河水四处可见,眼下这小店旁的勾栏下,便是静静流淌的小河,水势不大,淅沥沥的流向身下,原来这小店便是坐落在河流之上,本身就是竹桥改建而成。 杨宗志坐了好半晌,也不见店家伙计出来招呼,他又举步走到柜台处,只见幽幽灯火下,柜台上贴了个宽宽的纸条,上面隶书大字写了三行,道:“有酒……自取!有菜……自作!有银……自付!” 杨宗志看的哑然失笑,晃眼看过去,见到柜台下果然堆满了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纸写着“汾酒三年”“女儿红陈酒”“竹叶青烈酒”等等字样,旁边有个竹篮,里面稀稀疏疏的放了几锭碎银。 杨宗志心头暗暗的发憷,暗道:“好个悠闲的店家雅人,这喝酒嘛,我自然不在话下,但是要自己做菜煮饭么……” 他心头暗自有些踌躇,只因他从小以来虽然跟着爹爹行遍天下,但是一路上要么是干粮度日,要么便是各地州府好酒好菜的招呼着,所以自己亲手下厨的机会可谓少之又少,况且后来出北郡领兵之后,倩儿一直陪同在左右,间或又遇到婉儿和筠儿等人,自己的衣食住行被贤淑的她们照顾的井井有条,他更是没有操过这份心,现下乍一让他自己动手,他倒是浑然摸不着头脑来。 杨宗志摇头笑了笑,便提起一壶“竹叶青”放下一锭散银子,然后展手走回自己方才的座位,将竹叶青放在桌面上,立起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从怀中的口袋里又掏出今日吃剩下的干粮,正待就着干粮下酒。 这干粮乃是晌午时候准备下的几个白面馒头,今日天气干燥,热气重,这干粮不能久放,在怀中捂了半日,到了此刻便有些馊馊的怪味,他放在鼻子下微微的嗅了一嗅,便又皱起眉头将干粮重新放在桌面上,而是单独的饮起酒来。 饮了一杯,这竹叶青果然不负它烈酒之名,方一入口,便引得胸腔喉头火烧般的涌起,杨宗志深吸一口气,却是……却是嗅到了另一个香喷喷的味道,这味道……便仿佛是筠儿那小丫头学了新菜,便会欢喜无限的跑到自己面前,将那色香味俱佳的小菜端到自己鼻下闻个够,才会笑吟吟的道:“大哥,你快来尝尝筠儿的手艺哩。” 杨宗志的视线微一迷茫,再看清楚的时候,见到自己座位的对面,不知何时已经坐下了个人儿,那人儿坐下后,便将一盘热气腾腾的烩菜端上了桌子,这烩菜便是果蔬青菜杂在一起作成的,虽然杨宗志性喜吃肉,过去对着这绿油油的青菜甚少看几眼,只是此刻他饿了一整天,方才又被烈酒一催,肚子中不由得早已骨碌碌的叫唤个不停,这热气直冒的小菜一端上来,却也诱得他食指大动,恨不得立时便举起筷子上去大快朵颐。 他的面色稍稍犹豫了一下,才想起抬头去看对面坐着的人儿,他晃眼上去,只见那人低着头,手里端了一个小碗,碗中乃是白白的米饭,她端起米饭,轻轻的啄了一小口到嘴里,然后闭上嫣红娇嫩的小嘴抿了抿,仿佛在尝试味道。 再微微向上看去,昏黄灯光下只能依稀见到清亮如同皓月的眸子和眸子上长长扑闪扑闪的睫毛。 杨宗志渐渐看清楚,不觉大吃一惊,心头奇怪的道:“怎么……怎么她也跟来了?” 那面前落落大方端坐着的,正是今日前来质问过自己的费幼梅,杨宗志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无奈下,只得又端起酒壶斟酒,啊的痛饮了一口,酣酒过后,肚子里愈发骨碌碌的乱叫,声音逐渐大得连对面的人儿也能听见。 杨宗志心想这般场景之下,只能还是自己开口,便讪讪的笑道:“好……好巧啊,费姑娘。” 费幼梅依然捧着小碗,隐约低低的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杨宗志又扫了面前的烩菜一眼,见到费幼梅樱唇小口轻啄,只怕这么大一盘烩菜,她便是吃一天,也是吃不下去,岂不是浪费,可惜人家并未发声相邀,况且……杨宗志也知道自己过去因为莫难的关系得罪过这冰清玉洁的小仙子,再加上她对自己印象并不好,所以更没有道理做菜来给自己吃。 杨宗志再咕噜噜喝下几杯酒,酣意上来,酒气不觉涌上头面,他抬起手来,便独自摇摇晃晃的出了酒肆,只留下桌面上空落落的酒杯酒壶,桥下溪水如绵,费幼梅痴痴的盯着眼前兀自冒着热气的烩菜发呆,心头酸楚难禁,止不住的浮想联翩:“不是……不是最会来骗人么?怎么……怎么又不来骗些好吃好喝的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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