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奔马穿过出云密林,天空骤然一亮,前方骑影踪踪,最远的军阵已经奔赴到火龙村的村口处,几日前被调离村落后,火龙村的村民们回家方才发现,家中乱作一团,好些村民的房宅都被人抄过了,院墙倒塌,家壁凌乱,村民们又以为是王母娘娘显灵,护佑了一村老小的性命,免遭强盗洗劫,因此如约用背回的山石整修了王母庙,在原有庵堂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倍有余,更加供奉了八仙的泥塑在外侧。 王母庙静静的矗立在火龙村口,候武带人正好冲过这里,转头随眼一看,不禁心头暗暗冷笑,这火龙村并不是个富庶的村子,村民们有些余钱,不想着好好买些家禽精肉,趁着年关改善伙食,却是拜起了王母,虚浮飘渺了起来,嘿嘿……笑话了,王母当真能下凡来,将蛮子大军赶走么? 临到头,这般千钧重任自然还是要落到他们守备军的肩头上,蛮子的铁骑可不会被这路旁的王母庙所摄,只要他今日带人去赶走了蛮子,甚至……将对方领兵将领的首级割下,过不了几天,这王母庙便要推翻再建了,到时候……这石庙中只会高拜他候某人的英武神像,其余的什么王母娘娘,四大天王,全都要靠向一边,唯有他候武,才是北郡数百万子民心目中的天神,凛然不可进犯。 候武想到畅快处,不由心生志得意满,胸膛挺得高高的,拉紧马缰喝道:“儿郎们再加把劲,今夜咱们便用蛮子的烈马当烤肉,头颅作饮酒杯,女人扮歌姬,痛饮三十大碗,不醉不归。” 身后雷鸣般的欢呼道:“好!好!” 候武仰天哈哈一笑,顿觉舒三爽之极,去年他被仁宗天子派往望月城时,北方四国的精兵已经让杨宗志全数赶出了阴山,他手持诰命,撤下了原来的所有将领,一一换上了自己的心腹从人,把持住南朝最北之城的军权。 时而面对北方极目远眺,候武心底里总是不以为然的,他在洛都龙武卫中当差三年半,其时天下太平,南朝和北方,西方并未有过什么大战,候武甚至连一个真真上过沙场的军士都没见过,唯一和他亲近些的,便是剿北大将呼铁。 呼铁屯兵于望月城以北三十里的原野大营,为了补给大军,偶尔会带领随从到望月城中采买军需,候武便会借机与其攀谈,打听一些战场上的内幕,呼铁为人性格沉稳,毫不浮夸,说话时也都是有一说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战法战阵便提的少了,说的最多的,还是蛮子如何欺凌南朝的百姓,烧杀掠夺。 候武听了两三次后,心下便在犯疑嘀咕,“他总说敌军有多凶有恶……难道是惧怕人家不成?” 要不然……杨宗志带兵攻打凤凰城之际,呼铁为何又会带领八万大军返回望月城,他若不是怕死的话,如此好的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摆在眼前,候武不相信呼铁会看不见。 带兵杀进凤凰城,一举捣毁北方四国的首脑,甚至将城内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再回到南朝,那将是何等的尊贵荣耀? 在候武的心底,认定呼铁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徒叹自己没有一个恰当的好时机。 倘若他是呼铁的话,绝对不会临阵脱逃,更加应当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突厥国的王宫,杀掉固摄,玩遍他身边所有的女人,这才是英雄男子汉行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刀砍人,也……大被同眠。 可惜他只是个小小的守备官,说好听些,驻防一城守备,说不好听些,仅在这北郡,便有十二个身份与他不相上下的守备官,人人都可能最后踩在他头上去,候武自觉空有一番大志向,而无施展拳脚的舞台。 这一回……蛮子四国果然又来了,还未踏过阴山,北郡便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局面,逃难的,变卖家产的,乃至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 候武一边随同知事大人安抚民心,一边紧急调令布防,暗暗做好了准备,只等蛮子一到,便会迎头痛击之。 哪里想到……蛮子压根还没打到望月城,便在阴山的火龙村被杨宗志派兵截住了,候武在望月城中收到讯息后,曾经派了探马前去打探虚实,探马回报,蛮子万余多人,被义军截在阴山脚下,合围了起来,候武一听,心底便开始急切担忧了,他担忧的不是义军能不能战胜蛮子,而是本可能份属自己的头一功,被那伙来历不明的义军抢走,会害的他什么也得不到。 果不其然,第二路,第三路探马先后来报,一会说两边战的旗鼓相当,杀得难分难解,一会又说……义军高奏凯旋,大胜而归,而蛮子兵的两员先锋虎将的尸首,被义军手下用竹竿挑起,高高悬挂在乌拉山下,候武听得傻了眼,气得跳脚乱骂。 义军是一伙什么人,不过是山贼强盗和泥腿子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就是这么一群毫不起眼的土汉子,竟然也能将蛮子杀得大败而归,候武更加笃定自己先前的判断,蛮子兵看来不过尔尔,而那呼铁……显然是小题大做,被蛮子的骑兵吓破了胆啦。 因此等不到一两日,候武便再也按耐不住,心想与其再这般等待,还不如就势主动出击,万一蛮子士气低落,不战而退的话,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他在望月城中磨好了利刃,尽等蛮子前来一一引颈就戮,人家要是不敢前来,对他来说损失太大,眼下距离年关很近,今日天气稍好一些,他便带领手下,杀出城来,直朝阴山外侧的蛮子军营奔去。 跟随候武的偏将们,大多是候武从洛都带来的子侄和亲属,平日里耀武扬威,别说见过真个的蛮子,便是听人说起都是极少,因此他们个个信心百倍,跟在候武的身后,吆喝着冲进了乌拉山,闯入了窄窄的山道。 乌拉山的断壁原是山脉的一部分,两岸陡峭,极为险峻,昔年有商人游走在列国间,为了行路方便,就在山岭上凿出了过路的山道。 到了后来,北方四国频频往南出击,这里地势艰险难行,时而有得意忘形的骑兵,连人带马跌下山崖的惨剧发生,辎重更加难以通过,阿史那木可汗下定决心,派数万大军开凿山崖,历经十多年,活生生的在山脉中,挖出了一道长达几里的山涧。 这山涧又细又窄,头顶是一线天,两岸是高高的山崖,候武带兵路过这里,望着头顶看不到巅的冰冷山壁,不禁人人心头自危,泛起森然凛凛的惧意。 山壁上的雪水化冻,顺着岩石不断淌落下来,马蹄踩在乱石中,簌簌的乱响。 候武的心中禁不住也微微的烦乱,马蹄声在山壁间来回震荡,他大吼道:“再快一些,千万不可往上看,杀出去。”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一声应和:“是。” 语气比起先前,虚弱了不少,行了小半个时辰,踏出乌拉山口一看,辽阔的塞外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看不到边,山脚下黑压压的摆满了军营,草草这么一数,不下四五十座,而且远方还不断有蝼蚁般大小的骑兵,向军营里赶来。 候武等人驻马在山壁,不禁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先前也派斥候来打听过蛮子的动向,斥候回去禀报的语焉不详,只说蛮子人数很多,到底有多少,便说不上来了。 候武绷紧脸庞向下眺望,整个军营一纵连横,只听战马踏地的声音,便是震耳欲聋的,想要一个一个去数,当真是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尽的。 候武的嗓音咕噜一声堵上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属下,见他们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游离,方才的豪情壮志俱都丢到了天边,面色稍好些的,尚能握紧兵器兵刃,有些慌乱的,甚至连兵器也叮当一声坠落在地面上,搅得阵阵乱响。 若说没有惧意,不心烦意乱,那定然是骗人的,候武自家知道自家事,但是他带领属下已经奔袭了将将一百里路,就这么怯弱的折道而返,却又是万万不能甘心,临到头想起那呼铁的尊容,候武钢牙一咬,拧声道:“儿郎们不必怕,蛮子虽然众多,但是只不过是些纸老虎罢了,强壮的雄狮面对数倍的羚羊,什么时候恐惧回避过?” 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回音,候武恼怒的转过头来,见到自己的属下个个面容呆滞,便是自己的话,说不定都没听清楚,他挥起手中的战刀,在日光下划过一道亮闪闪的弧线,大喝道:“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只要杀下去,蛮子必定不战而逃,谁敢不冲下去,便是……便是我候武的敌人,我这手中钢刀,头一个……便不放过他!” 六千军士们这才回过了神,一面望着山崖下数之不尽的黑旗,一面看着候武手中亮晃晃的战刀,心情左右摇摆不定。 候武挥刀砍在一个军士座下的马臀上,马儿受惊,咿的一声狂嘶,放开马蹄向山下奔去,候武狰狞着面色,狂吼道:“快冲,否则下一刀,便是你们的脑袋。” 军士们霍然一惊,醒悟过来时,见到有人已经开始策马向山下冲去,他们眼睛一闭,便一个接一个的顺着山道,俯身狂冲,候武在马队后哈哈狂笑一声,立起战刀,倏地跟在了队伍后,马蹄飞溅,荡起了山崖的白雪,瞬间便将他们淹没在尘雾之下。 杨宗志和李十二娘紧跟而来,方自跨上山崖时,不禁也一道嗔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眼下这气势磅礴的军阵,不但候武等人看得又惊又惧,便是杨宗志这等久处战场的人,也觉得头皮发麻。 史艾可和顾磊带回消息时,言辞中说到数出四十座军营大帐,那时候听在耳中,毕竟无法感同身受,只有看到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才恍惚察觉到蛮子铁骑的强大。 李十二娘蹙起细细的眉梢,心头砰砰擂鼓:“好多呀……” 转而去看杨宗志的脸色,见到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山下,右手死死的握住铁枪的枪身,这时李十二娘猛的一惊,挥手指出去道:“快看,那些人……冲下山去了哩。” 洁白小手所指的方向,正是候武等人掀起的巨大雪团,杨宗志苦苦的皱起眉头,心下不禁叹气:“这候武自己取死,却还要连累属下,真是死不足惜。” 身后一骑快马得得而至,马上跳下来一个少年,抱拳高喊道:“杨兄弟,李姑娘……” 杨宗志和李十二娘回过头来,见到来人一副义军属下的打扮,满面通红,显然是骑马赶了不少的路程,杨宗志开口问道:“你是……朱大哥的手下?” 回去幽州城之前,给朱晃留了一千义军,在这里布置营寨,守候蛮子兵的动静。 那手下恭敬的回答道:“正是,史姑娘她们已经找到了朱大哥,朱大哥命小人先来报信,他们结伴随后赶到。” 杨宗志面上一阵淡漠,回头瞥了瞥渐渐变小的雪云,这时候……候武等人几乎快要冲到山脚下了,蛮子军营外放哨的士兵看到异动,正狂奔着吆喝进去报信,而朱大哥只有一千多属下,就算来了,又能于事何补。 究其所以,候武的狂妄自大超乎杨宗志的意料之外,倘若是自己,带领六千员将士,看到眼下黑压压的一幕,定然不会擅自俯冲下山,自投罗 网。 杨宗志不知道候武这么不顾一切的动力是什么,还是说他本就和蛮子有血海深仇,方才在密林里听到候武说话,似乎又谈不上,此刻他们已经冲下了山崖,再要去救,实在是希望渺茫。 古人云尽人事而听天命,杨宗志甚至连人事都尽不到,这六千人冲进十万级别的大营,到最后能逃出来的,或许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转念又想,这六千人马一旦全军覆没,那望月城内守军之空虚,可以想象,候武的擅自行动给北郡,给整个战局,说不定都会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 李十二娘娇声唤道:“杨……杨公子,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杨宗志默默的苦笑一声,不禁仰头望天,正在这时,他心头一动,赶紧转身将那军士叫了过来,对他耳语吩咐几句,那军士听得频频点头,过一会抱拳道:“杨兄弟放心,小人一定将你的话带给朱大哥,绝不敢误事。” 杨宗志点头嗯的一声,看着那军士转身上马,飞纵而去,这才回过头来,拍着手中的铁枪,对李十二娘笑道:“李姑娘,咱们也跟着候武去会会蛮子大军,你敢是不敢?” 李十二娘心头尚且有些惴惴不安,头一次见到如此千军万马的场面,她心潮澎湃之下,暗暗捏住小手,手心发汗,待得见到杨宗志这般开朗一笑,她不禁顿时又安定了下来,过去对他无尚的信心和崇拜化作暖流,流过身体四肢。 李十二娘抿住嫣红的小嘴,扑哧 一声,从背后拔起闪闪发光的长剑,昵声道:“十二娘是公子的亲兵,公子去哪里,十二娘……自然也是去哪里,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十二娘……也绝不皱眉头。” 杨宗志听得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姑娘的英武勇敢让人敬佩,果然不愧是军门之后,他口中驾的一声大喝,拉起马缰,和李十二娘一道沿着山壁下的斜坡,径直追着候武等人的背影,狂奔而去。 …… 由于筹划新书,以及其他一些原因,本书的完结速度可能,会稍稍放缓,请大家原谅,毕竟每天六-八千字实在是耗费心力的紧,我也有些心力憔悴,最后的三个段落,还是希望写得尽善尽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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