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杨宗志只感到周遭气氛是如此诡异,昏暗的槐树林内,随着透林而入的微风,还能嗅到一些飘荡的槐花余香,但是……面前那温婉无比,过去从来不动颜色的岳静,此刻却是穿着一身艳红的吉服,头梳喜庆的三环髻,失声轻泣不已,这小小的哭泣声幽幽的传来,让人忍不住心头有些发毛。 杨宗志若不是看清楚岳静的脸颊面容,饶是他以胆大过人,也恨不得以为这是个鬼怪狐仙一样的异类,半夜三更的出来诱惑世人,岳静此刻美则美矣,但是娇魇失色的厉害,面色泛白,看起来便有些慎人。 杨宗志大着胆子走近几步,强笑道:“岳师姐,我来了武当山,一直倒还没有机会好好的恭喜你……” 他话说一半,便闻到岳静的身上一股浓浓的胭脂香味传来,他心知岳静此刻的装扮八成便是明日成亲大典时的打扮,不由得又深吸一口气,笑着赞道:“岳师姐,你这么打扮果真漂亮极了。” 岳静嘤嘤的哭音一止,直视他笑嘻嘻毫不正经的面容,撇嘴凄婉的道:“你……你怎么还有心思来说……说这些风凉话,你怎么会如此狠心的。” 杨宗志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让她不再哭泣,化啼为笑,他知道一般女子都爱听人赞美其容貌出众,筠儿,婉儿这等不平凡的女儿家,秀凤这样心志坚定的姑娘,一样也逃不过这些小心思,可没料到自己话语一出,岳静虽是止住了啼哭之声,却是一丝笑容也没有,而是恶狠狠的对着自己娇嗔了起来。 杨宗志一呆,岳静这幅模样渐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往日的岳静总是宽婉依人,对着一个即使是走卒贩夫身份的普通人,也都礼敬有加,更别说这般大着嗓音对自己喝斥,他静默良久,叹息道:“岳师姐,你怎么了,可是……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么?” 岳静心想:“这狠心人……到了此刻依然对我的心意半点也不知情,真真……真真让人想要就这么去死算了。” 岳静这么想想,却也隐隐的知道,更大的原因是自己的胆气不够,从来……也没有做过一件越轨的事情,从小到大,无论是师门的长辈们,还是底下的师妹们,全都拿着这个夸奖自己,小时候的自己,还觉得面上无比容光,越来越大后,才发现这变成了个深深的枷锁,将自己死死的锁在了里面。 虽然岳静觉得并不欢愉,但是倒也渐渐的习惯了下来,直到……直到在玉龙古镇遇到了杨宗志,这个……这个家伙做事情向来不以常理,总是出其不意,却也……让岳静大是觉得有趣,慢慢不知怎么……她才感到自己的一丝不对劲。 直到在洛都的柯府中夜会,杨宗志偷偷的闯入了岳静的闺房,岳静本就是为了躲避整日高谈峨眉武当联亲的师父,才随着柯若红去了洛都省亲,却没想到,在这远离江湖纷争的朝堂之地,兀自还能遇到杨宗志,而且……而且他更是身份一变,变成了当今天下最最有名望的年少将军。 岳静一面为他深深的迷醉,另一面却是心头更加痛苦,这两大门派联亲的事情,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定下来,岳静生性如此,自然不会激烈的去反对,虽然她对武当的天丰没有任何印象,只在少林寺里面匆匆的看过他上台比武,又被扎西哈多用了手段逼下了擂台。 在少林寺里,岳静更是隐约的将杨宗志与天丰进行了比较,虽然她口中并不会承认,但是这种比较总是无处不在自己内心。 现下婚期迫在眉睫,岳静知道自己一定会接受这门婚事,也注定……要与杨宗志身份两隔,无巧不巧的,今日竟是听到若红师妹说起,他……也来了少林寺。 岳静听得砰砰心跳,忍不住便会想:“他……他来是作甚么?是想来看看,还是……还是会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这其他的目的岳静并没确实的去想,但是只是这么一个念头在心头萦绕,岳静也觉得再也呆坐不下去,而是……被若红师妹怂恿着偷偷的跑出来见人。 身边秋夜的冷风吹奏,风干了岳静脸颊上的泪痕,岳静痴痴的心想:“若是……若是自己不是这样的性格,而是好像若红师妹那般的开朗活泼,一开始便和他说清楚了,那结局……又将怎样?” 身前的杨宗志嗯哼咳嗽一声,尴尬的笑道:“岳师姐,你在想些什么,我方才问你的话……” 岳静才悚然一惊,从自己静幽幽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此刻的她,一身娇媚的新服,人都说女子一生中最最美丽的刹那,便是她穿上婚装的一刻,此话当真不假,但见岳静发髻高梳,小蛮足下蹬着木屐,整个娇躯便和杨宗志差不多一般高,而且……她身材修长,细腰被新服紧紧的捆住,便更加显得娇躯浮凸,腰细腿长,胸脯儿高耸,比起稚嫩的柯若红来,多了更多女子的媚气。 岳静慌乱的垂下小脑袋,抽噎的娇声道:“风公子,你……你到武当派来,是为了作甚么?” 她本知杨宗志的身份,但是上次在柯宴府中也曾说了,还是觉得叫他风公子才显亲切。 杨宗志微微一笑,但见岳师姐不答自己的话,反而开问,心想:“看来她那忧心事是不想与我分享的啊。” 杨宗志笑道:“天丰师兄发了拜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赶来一会,再者说了,天丰师兄和岳师姐的喜酒,我是怎么都要叨扰一杯的。” 岳静心儿一沉,比小脑袋沉的更加厉害,她幽幽的凄声道:“就……就这些了么?” 杨宗志想起自己临来的目的,又笑着道:“本来就是这些,但是……但是见了岳师姐之后,又想起还有些事情要拜求岳师姐的,还望岳师姐能够首肯答应。” 岳静的心儿猛跳,暗想:“他……他见了我,便想求我一件事情,那这事情显然与我有关,他是……他是想要我……要我……” 岳静内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是剧烈的心跳声却是好像锣鼓一般轰鸣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秀脸,目光火热的直射杨宗志脸庞,静看了他好半晌,才咬牙坚定的道:“你……你让我作甚么事情,我的胆子小,从小都不敢作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但是为了你,就算是让我下一次阿鼻地狱,我也……我也心甘情愿。” 杨宗志平视过去,依稀月色下,只见岳静哭过之后,脸颊边兀自还有些晶莹残留,但是此刻她的小嘴却又是坚定的抿住,娇滴滴的说话声颤抖成一串,但是她双拳紧握在胸口上,目光璀璨般生辉,宛若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杨宗志哑然道:“阿鼻地狱?……这也是佛经里面所说的第八层地狱,人说入了阿鼻地狱,便会世世受苦受难,再也无法逃脱出来,岳师姐,我可万万不敢害你,哪会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岳静温婉的点头道:“无论你让我作甚么,我都会答应你,我师父……我师父和师叔们对我从小管得紧,我这一生都谨小慎微,只有这次……这一次,我想要依着自己的性子作一回,只要……只要你愿意要……要我……” 她话说到最后,气息已经是虚弱的小了下去,最后一句话,甚至只是说给自己听得。 杨宗志皱眉道:“岳师姐,我先给你说个故事,不过你听了之后,定要保证不得外传出去。” 岳静坚定的嗯嗯两声,死命的点了点头,更把娇躯的凑过来,侧过小耳朵倾听。 杨宗志看着面前那茸茸的小耳垂,不禁咳嗽一下,沉吟道:“我师父东堂公嘛,原本有一个娶过了门的妻子,这妻子与我师父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可爱无比的女儿,他们原本应该是夫妻恩爱的一对。” 杨宗志说到这里,鼻中嗅着小耳朵旁的幽香,脑中记忆起师父苍老的面容,叹气道:“可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我师娘却是丢掉师父和小师妹,自己跑到江湖上去闯荡,一走……便是十多年,这十多年来师父日夜思念着师娘,但是我师父这个人……咳咳,我师父他非常的好面子,要让他去将师娘恳求回来,他自是千般万般作不到,眼见着小师妹日渐长大,他……他心头的痛苦却是无以复加,哎。” 岳静幽幽的听了好一会,想想自己处境,不觉脱口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你师娘本就不爱你师父,她……她心中另有他人了。” 杨宗志一惊,轩眉道:“胡说,我师娘心中怎么会有着他人?她……她若是当真不爱师父,为何……为何又要嫁给我师父,还与我师父之间生下了一个女儿出来?” 岳静浑身轻颤着摇头道:“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有时候一个女子明明深爱着一个男子,可是她为了世俗的原因,却又不得不嫁给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才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悲哀,这样的事情,古往今来,总也不少。” 岳静说到这里,语气又轻媚的啜泣了起来,双眸一闭,两串心酸的泪水缓缓滴落。 杨宗志心头窒息般的一沉,双眼呆视苍茫的前方,暗自想:“师娘……师娘并不爱我师父……” 岳静抬头泣声道:“风公子,你好好看看静儿……” 杨宗志茫然的抬起头来,见到咫尺间的岳静,转过来的秀脸上隐隐有一些艳光透出,眉宇清澈,红唇轻轻颤抖,嘴角却是噙着泪珠,杨宗志皱眉道:“岳师姐,我也不是怪你,我只是一时间听到你说的话,心头有些不好接受,你怎么……怎么又哭了?” 岳静凄婉的摇头一笑,杨宗志回想起方才柯若红对自己说道:“杨公子,你帮帮我那可怜的岳师姐,成不成?” 便道:“岳师姐,实不相瞒,我那师娘便是……便是你们峨嵋派的梅淑芸师叔,我想求你……我想求你帮我将梅师叔骗到这片小林子里来,好让我师父再见她一面,至于结果如何,已经不是我们晚辈所能预料的了,而你若是有些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未作的事情,只要我力所能及,你便说出来,我拼尽全力也会帮你达成,好不好?” 岳静正要说话,却没想到被杨宗志抢过了话头,她听着杨宗志对自己的请求,却是娇躯失神的僵住,一时只觉得心如死水,再也兴不起任何波澜来,浑身冰冷如坠入冰窟当中,心底止息道:“他终于……还是不会知道我的心思的。” 岳静泪已流干,方才眼眸中燃烧的熊熊火焰渐渐熄灭,干着红唇呵呵,呵呵的傻笑两声,用自己听起来也觉得悠远无比的声音道:“原来……原来你就是要让我为你做这个,呵,我……我这傻丫头也一定为你做到了,我这就……我这就去把我的梅师叔骗出来,我从小到大绝不骗人,只是这一次,我骗了师叔,会不会下阿鼻地狱呢?” 杨宗志恍惚觉得此刻的岳静有些不对,但是心底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他轻轻伸手一拦,微微止住行尸走肉般离去的岳静,皱眉道:“岳师姐,你还有什么事情让我去作的么?” 岳静恍惚的回过头来,脸色已经是惨白的失色,恍若一朵娇艳的白色槐花瞬间凋零,她听了杨宗志的话,迷茫的眼神仔细的上下打量杨宗志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一切都记在心底里,再也忘记不了。 杨宗志微微觉得面前岳静的眼神中复杂的紧,似乎有些异样的神采透出来,自己看得似懂非懂,只不过下一刻,面前的岳静猛地朝自己冲了过来,杨宗志只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面,接着岳静那颤抖的娇艳红唇,便死命的压在了自己的嘴角上。 岳静状若疯狂的亲吻着杨宗志,她过去从未与男子间有过这等亲密,因此……也没有半点熟稔和技巧可言,只是凭着一时心头的冲动而为,她用嫣唇含住杨宗志的大嘴,然后凑上唇齿用力的吮吸,将杨宗志的嘴唇吮的生疼无比,心中却是痴痴的道:“再会了情郎,静儿……静儿能够将自己交给你的,只有……只有这些了,你千万别忘了我。” 今夜一过,明日便是婚期大典,岳静也会成为他人的嫁妇,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这般的忘情,也丢掉了多年捆在身上的禁锢,销魂的香吻随着剧烈的喘息声,蓦地分开,两人唇角相离,嘴角间还有一个唾液的丝线相连。 岳静胸脯儿剧烈起伏,娇喘的扭过小脑袋道:“再过半个时辰,你便让你的师父来这里见人,我……我要走了!” 她说完了话,再也没有半分勇气去看杨宗志,而是捂住小脸,飞也似的逃出了槐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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