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路德维希并没有躲开，手臂也没有动，静默地让她倚靠着，艾达缓过来后，心虽然还在砰砰跳着，却因为后背抵着的那健壮的臂膀所指向的隐喻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尊敬的菲欧娜老师，我没有不开心，只是在想事情？”
“哇，那我们小艾达在想什么？”
艾达瞳孔里有情绪震颤，她敛眸，紧抿住了嘴，非常没礼貌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菲欧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在艾达和路德维希之间流动，蓦然，她眼睛微微发亮，指尖有频率地点了点桌面，温柔又灵动地笑了。
“好吧，老师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艾达同学也不例外，老师也就不窥探了，上课吧。”
艾达面无表情调整好坐姿，本来是不想搭理路德维希的，可是感受到他目光总眼巴巴落在她身上，她就感到一阵烦躁。
要是真的在意她，为什么要忘记她。
呵，和那些书里的男人也没区别，不过区区十年就已经忘记她了。
如果她不出现，他一定会和所有贵族男人一样娶一位门当户对的美貌温柔的妻子，第二年有了孩子，之后平淡又幸福地度过余生，直到孩子也有了孩子。
那她呢？理所当然地忘记她吗？
艾达坚信人心的脆弱和岁月的力量，人甚至比不上树木，就像祖母庄园里的常青树，百年过去了，依旧在那里，郁郁青青，可人呢，早就化作了白骨。
人是适应力和忍耐力都非同一般的生物，无论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总是能活下去的。
路德维希没有他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那为什么还要表现出离不开他的样子呢？真是可笑。
“今天同学们接着按各自的节奏进行工作吧。”
“好的老师。”
同学们各自的手工器材和用具都摆在桌面上了，有些人制造里拉琴的工作已经进展到贴贝母，镂空雕刻了，有些人还在安装弦。
艾达也粗粗安好了弦，不过弦音没有调整好，她将琴放到腿上，低着头，一边小心拨弄琴弦，一边凝着眉拧调音器。
可无论如何弦音都调整不好，艾达更郁闷了，完全失去了耐心，闷声轻哼了下，鼓着脸颊抱臂靠在椅背上，像一只炸毛的柴郡猫。
路德维希不明白艾达的情绪为什么突然变得糟糕，可是看到她不开心，他也很难受，她每皱一下眉，他的心就被狠狠揪了一下。
此刻的他正拿着刻刀在琴身上雕刻纹路，听到艾达轻轻的叹息，手轻微抖了下，本来精巧的图案被硬生生地剌出了一条细细的白痕。
路德维希刻不下去了，指节微微用力握住刀柄，手背上粗细不匀的青筋悄然凸起，他敛了敛眸，面上依旧静默得像是深冬结冰的湖泊，可浓黑纤长的睫毛却悄然颤了颤。
她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路德维希不知道，但他想哄她。
他想和她说话，这种煎熬和冲动比以往要强烈很多，也许是之前的他连话都和她说不上一句话，可昨天她的宽容就像是将一条毒蛇放进了她灵魂的花园里，他不想离开了，他想彻底盘踞在她花园的荆棘丛中。
人果然都是这样贪婪又罪恶的存在。
路德维希偏头看向艾达，声音平静，灰蓝色的眸子淡漠无比，像是玻璃窗上凝结融化的雾水，让人无法联想到任何温暖的意象。
“罗德维克同学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开心，是因为琴的音调调整出了问题吗？”
甚至连问候呼喊的都是姓氏，就好像只是随口的、同学间的、敷衍又例行的关切而已。
如果路德维希的眸光不曾黏着在艾达未被柔软毛衣的衣领遮住的白皙细腻的脖颈上，不曾着魇般窥视她吞咽空气时喉管颤动的幅度，那么是这样的。
每每无意间和艾达对视上，路德维希就像是行走在深冬雪夜的旅人，即使冰冷又稀薄的空气一片片刮割着他的肺腑，他还是会自虐般微微张唇，胸腔微鼓又平复，看起来毫无异样，实际上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强行控制的结果，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她发现轻浅的呼吸声夹杂着的肮脏意味的闷喘和颤音。
闻声，艾达抬头，毫无防备撞入路德维希的眸中，她的心弦微动，有点烦躁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谢路德维希同学的关心，我没有不开心。”
一般得到这样的回答，知进退的贵族都已经不再多管闲事了，以路德维希的性情也理应如此。
“这样吗？可是你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我的琴已经做好了，暂时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完成，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帮忙。”，这般的热心肠已经不像是漠然倨傲的路德维希.赛德维斯了。
艾达不理解今天的路德维希哪来的勇气，不应该只敢怯怯跟在她的身后吗？
她有一瞬愣住了，有些出神地拨弄了下琴弦，发出刺耳的铮然一声，似乎象征着强行表现出的风平浪静也被撕破了，心中积压的懊恼让她的话语刻薄又讽刺。
“唔，我真没有想到路德维希同学那么善良呢，谢谢您的热心肠，不过我不需要。”，说完，艾达还非常优雅又礼貌地颔首笑了下，狭长却并不细窄的大眼睛弯起，浸着毫无温度的日光。
她栗色发丝被蓝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未被挽好的卷曲鬈发散落在鬓角，她的祖辈有着地中海地区的血缘，因此五官并像大多数英国人那样锐利夸张，而是非常的柔和，眸子浓黑，双眼皮的弧度从眼尾到眼窝慢慢变得细窄，鼻子细挺又不过分高耸，即使不笑，绯红柔软的唇也是自然上扬的。
就比如此刻，明明艾达是在用话语刺伤路德维希的心，可这转瞬即逝的笑颜还是让他失了一下神，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一只未被驯服的、牙尖爪利的狐狸，纯洁、乖顺、仁慈这些美德都与她无关，却轻而易举地左右着他生命所有的热忱。
路德维希终于听清楚了艾达的话语，他只是颤了颤睫毛，不再和她对视，除此之外那冷峻漠然的脸上毫无波澜，静静地，就像是旁观共和国兴盛与覆灭的古老神明。
阴阳怪气一番，艾达的心情依旧很差，内心深处的郁气就像是重病之人的病灶一样，根深蒂固，难以消除。
她低头，继续摆弄放在腿上的琴，目光盯着四根琴弦，能够清晰看到在亮堂堂的阳光下，弦上有最细小的毛糙，正在微风中微微摇曳。
艾达像是被什么引诱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将手探过去，妄图抚平招摇的毛糙，但指尖刚抵在弦上，柔软的指腹上就传来一阵刺痛，绷紧的透明琴弦像利刃一样瞬间割开了她的皮肤，晃眼的血珠像是蚌壳中的珍珠一样一颗颗砸在琴腔上，洇染木头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