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阙州 宫城 栖元殿 栖元殿中几案分列,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美酒陈酿,殿中宫人穿梭络绎,早在四灵殿开启时他们便已经开始盲目备膳,每逢宫中大祭,按照惯例所用的祭物都要分赏群臣,以示分润先祖遗泽,并彰显皇恩浩荡。 此刻内殿中所坐的不过寥寥数人,除了赢元昭嬴明均等嬴氏皇族外,唯有太乙真宗的云中君玄清子,两朝老臣丞相严崇几人,说是帝王家宴也不为过,至于之前参祭的群臣则都被打发到外殿另开一席。 嬴明均草草吞下盘中几片肉片,这种大祭上撤下来的猪羊祭物全是白水煮过,最无滋味,但又不能弃之不理。 嬴明均口中咀嚼着肉片,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对面飘去,在四灵殿中引动神碑异动的龙凌晅,此刻正坐在父皇下首最靠近他的位置,父皇竟是如此看重此人? 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太一样。 赢元昭拍了拍手,身后跟随他的内宦陈焕木着脸,屏退左右随侍的宫人宦官,这一下内殿之中彻底只剩下落座的各位宾客,陈焕是赢元昭身边的心腹内宦,只因宦官不得入祖宗家庙,故而没有进入四灵殿参祭,但实际极受他器重。 随着宫人退入外殿,身边无人服侍下,嬴明均忽然意识到不对,天子之家无论形式大小,自有一套繁琐礼法,今日祭后宴饮,却是既无谒者礼官引导宾客,也无乐工舞者歌舞献艺,想想平时自己稍有不当,便被父皇斥为失仪,可当下此宴却可以说是全无礼数,父皇这是要做什么? 赢元昭举起手中玉爵微笑道:“今时不同往昔,在场诸位都是自家人,都放随便些。” 自家人? 也不全是吧? 嬴明均斜看向随大师傅同来,名唤作狄坤与龙凌晅的两人,两者之中一人位近父皇,另一人则远远坐在下首,不见言语,实在不知父皇是怎么个意思。 他口中如此说,在场众人仍是不敢怠慢,纷纷举起案上酒器和道:“谨祝圣上万寿无疆。” 众人拘谨赢元昭也不以为意,举杯向下首的龙凌晅道:“朕来给众卿引见一下,这位是吾弟元彻与太乙宗神女龙清瑶之子,龙凌晅,也就是朕的侄儿,自幼在灵台山随赤元子仙家学艺,时至今日才得以重归宗室,这也是我嬴氏之喜事。” 云中君玄清子等人自然是早就知道了的,纷纷举杯贺喜,唯有大祭时来迟了的嬴明均懵在席上,彻皇叔还有一个儿子? 他不是只有明珞妹妹一个女儿么,此事我怎从小从未听父皇提起过? 是了,父皇刚才好像提起太乙真宗龙清瑶…那好像便是父皇书房中所悬挂的那…难怪这位皇兄与神仙姐姐如此相似… 到此嬴明均才知晓父皇口中的自家人是什么意思。 “明均!” 听到父皇隐带责怪的话语,嬴明均一下被从思绪中惊醒,那位俊朗的皇兄已经举杯遥对自己,慌忙起身赧然道:“臣弟见过皇兄,今日得见皇兄,真有…真有不胜之喜。” 龙凌晅温文笑道:“太子殿下名字起得好,假以时日定然是一位造福黎民的明君。” 嬴明均才被父皇斥责,此刻得他一赞也是心中喜悦,一时有些结巴了,嗫嚅道:“都是父皇平日教导…天下人不患寡而患…患不均…故而…” “原来如此!好一个不患寡而患不均。” 下首云中君等众人尽皆莞尔,赢元昭摇了摇头道:“这孩子,还是有些不成器啊,明均你若是有暇多与皇兄亲近亲近,别看他大不了你几岁,却已经是真罡境的大高手…” 嬴明均闻言骇然,这两年他初涉武道,已经知道真罡境是何等高深境界,即使是他眼中无所不能的四位神女师傅也尚未触及此境,至于他本人,习武时日尚短,在宫中众多灵丹妙药辅助和四位名师倾囊相授下,也才堪堪筋骨有成感应到气感罢了。 他不敢置信的打量着这位新冒出来的皇兄,看着比自己也大不了太多,最多也不超过二十的样子,竟然已经达到化元为罡的境界了么? 真是不可思议。 此刻的赢元昭语态和煦温文,没有一点天子威严,语态中满是对自家晚辈的循循劝导,这一场宫城中的御宴,也宛如寻常人家聚餐一般和睦融融,宾主尽欢。 就在殿中气氛欢融之时,殿外突然转进几人来,方才还笑语晏晏的胤帝口中话语一顿,冷冷注视着他。 仿佛察觉到胤帝不悦的眼神,来人慌忙拜倒在地:“臣昨夜与两位殿下在城外游玩,未能得到消息,故而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为首那名肥胖的中年男子龙凌晅与狄坤早已在镇北王府见过,正是那大胤后族,大将军高世桀,旁边的瘦削男子与少年却是不认得。 “高世桀,嬴元砀,你们两个终日荒废嬉戏倒也罢了,今日连大祭尚敢缺席不至,你们眼里可还有祖宗家法吗?” 高世桀肥胖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连忙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陛下…臣…臣昨夜与景阳王殿下二皇子殿下在城外…城外访友,一时贪杯,才误了时辰,罪该万死!” 赢元昭冷笑一声:“访友?朕看你们是饮酒作乐,乐不思蜀了吧?高世桀,你身为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却整日沉迷于酒色,荒废朝政,长此以往天下武备废弛,若是北境群妖南下犯境,你怎生抵挡?” 高世桀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如捣蒜:“臣…臣知罪…” 赢元昭没有理会高世桀的求饶,而是将目光转向嬴明恪,语气更加严厉:“明杰,你身为堂堂皇子,不好好读书习武,却跟着高世桀厮混,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朕将来怎么放心把镇北城交到你手上?” 嬴明恪还是个年幼少年,不过十四五的年纪,比之兄长嬴明均还小了些,怎吃得住他如此言辞厉喝,只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辩解道:“父皇…儿臣…臣只是…只是向舅父讨教一些兵法…” 席中不知是谁轻笑出了声,嬴明杰慌乱下连扯谎都破绽百出,向高世桀这个酒囊饭袋讨教兵法,无异于缘木求鱼,问道于盲。 “讨教兵法?”席间笑声落到赢元昭耳中,让他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你是当朕不知道他有几多斤两么?” 嬴明恪被赢元昭当众揭穿,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将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再辩解。 赢元昭冷笑一声也不答话,感受到上方投来的冰冷目光,高世桀几人伏在地上只顾着颤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也没有,再没有一丝当日在镇北王府时的嚣张跋扈。 嬴明均看在眼里暗自庆幸,自己早间匆忙间晚到些许,只是被父皇轻责了两句,比之现在伏在下首的叔父舅父几人可好的太多了。 这两年年二弟明杰被舅父叔父带着,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之后,更是时常被父皇训斥,与自己也生疏的多了,在宫中也总是不见人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嬴明均两兄弟同父异母,嬴明均的生母韩后在生下他之时难产西去,胤帝另纳高氏女为后,而有了嬴明杰,两兄弟少时甚密,这两年渐行渐远,唯有四位师傅进宫授业时才一同学艺。 天子含怒悬而不发,在殿中跪伏的几人真是汗出如浆,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火候已足之后,赢元昭的声音才从上首传来:“平日里朕也懒得管你们那些鸡栏狗舍的勾当,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带着皇子同往,更不该误了先祖祭典。” 赢元昭最后呵斥一声后再无言语吐露,他身后熟知他脾性的内宦陈焕知道到此已差不多了,从宫外唤来宫人为三人张罗着增设席位入座。 冷眼看着三人入席,赢元昭还有些余怒未消,转头看向身边的长子劝诫道:“明均你也要引以为戒,莫要像你二弟一般声色犬马,正好今日你皇兄重归宗室,多与皇兄亲近亲近。” “今有镇北王子龙氏重归宗室,其人品德忠贞,武艺高强,朕有意使其承镇北王爵,为镇北王世子,众卿以为如何?” 方才坐下的嬴明杰满面茫然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父皇,大胤朝最为要紧的爵位便是坐镇北境霜州防范妖魔的镇北王一职,那可是独掌一州之地的实权藩王,向来是胤帝的嫡亲兄弟担任,,而没有父爵子承的道理,赢元昭膝下只有两子,自己只等皇兄继位之后,便可承袭镇北王一爵,怎么突然来了个外人横插一杠? 他身边那身形瘦削的景阳王嬴元砀也是同样迷惑,错愕,他受封的景阳王仅有封号而无封地食邑,要不然也不会在宫中盘桓,与二兄嬴元彻独掌一州的大权也是天壤之别,现在一个毛头小子,眼看要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龙氏是谁? 哪个龙氏? 他们三人来的迟了,并不知晓龙凌晅的身世底细,不明道理,加之方才被训斥过,此刻更不敢捋胤帝之威,也只能茫然观望,赢元昭趁此机会提及承爵之事,应当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陛下,老臣以为不妥。”在众人鸦雀无声时,一个苍老声音响起:“陛下此举有违祖宗家法,一来镇北王向来没有父爵子承的先例,二来当年镇北王与四大太宗女龙氏有染,本身便有违祖训,龙氏女并非王府正妃本无名分,其子不得归于宗室名录总谱玉碟,更遑论承袭镇北王之爵,还请陛下三思。” 赢元昭眯眼看去,原来却是一直不发一言的丞相严崇,不动声色道:“哦?那严相以为应当如何?” “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唯遵陛下圣裁。老臣只是提醒陛下莫要忘了祖宗家法,免使天下人寒心罢了。” 赢元昭刚刚才以祖宗之法斥责高世桀嬴元砀三人,话犹在耳,严崇便再同样以祖宗之法为由劝谏,不得不说时机极为巧妙,且在情在理,让人难以反驳。 这位两朝老臣神色始终坦然自若,赢元昭目视片刻,展颜笑道:“严相所言也有道理,即使是朕也不能枉顾先祖遗制,不过有道是疏不间亲,龙氏毕竟是朕的嫡亲子侄,便复他镇北王世子之位,不袭王爵,加侍中衔,可自由出入宫禁,于阙都赐宅一栋,以示嘉勉。” “好了,朕意已决,便如此定下,等下次朝会时再行诏告群臣。” 赢元昭一代雄主,向来是威权独掌,一旦打定主意只不过知会众人一声,今日莫非是得逢喜事格外的从善如流,不然怎会经严崇一劝便从善如流,当即改口? 在龙氏谢恩之时,云中君玄清子等知晓内情之人只冷眼旁观,心中明朗,从今日四灵殿中异象来看,真正的人皇转世之身只怕并非狄氏,而是这位嬴氏嫡传的镇北王之子,等他日后身份大白重归帝统之时,在场所有宗室称他一声祖宗也不为过,当着这位的面妄谈什么祖宗家法,岂不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胤帝看似轻易妥协,实则也是为日后留了几分余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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