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星生带了苏晓宵回房间,回房间的路上她还在啰嗦兰提的事,星生烦不胜烦,给了她一脑袋瓜一巴掌:“再说?再说就把你送回雷英雄那里。” 苏晓宵立刻闭上了嘴,只是眼泪汪汪的。 她原本是要被安排给雷英雄做小妾,她实在不愿意,大约和九雷岛闹了个天翻地覆,又想逃回丹枫山庄。 漱泉夫人还不至于理会她这无名小卒,可是山庄早变了样子,门前的参天杨树全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了。 她正害怕地在门口踌躇,就被星生撞见了。 星生常日里闷闷不乐,愁肠百结,抓着苏晓宵当个生活调味品。结果她精神似乎出了问题,星生只好带孩子似的把她带在身边。 山庄惊变后,星生时常感到现在的山庄很陌生,没有庄主也没有少主,门前的杨树无影无踪,桂花树轰然倒塌,就连池塘的浮萍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庄主喜爱的金鱼被捞上来后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应该丢了、臭了吧。 星生父母早夭,上面只有一个姐姐辉生,也去世了。十岁的时候,星生被拨给兰提做他的贴身剑侍,直做到了今年。 先是大家惊慌失措奔走相告庄主的死讯,再是大太太三太太四太太被囚禁。少主一直找不到人,出现时也没多搭理星生。 第二夜突然木楼火光熊熊,种种哭啼不止,火舌吞噬了兰启为生前所住的木楼,他的珍藏字画、贵重古董,全在火光中化为乌有,更不要提他的贴身衣物,他的手札笔记,黑烟直冲云霄。 在场所有人都站着不动,不仅有兰启有,三房兰启安和四房兰启平,还有他们的儿女们都在场。 兰庄主的旧部下也只是呆若木鸡地站着看。 只有兰提要进火场。星生抱住兰提的腰让他不要进去,兰提一脚踢开了星生。 兰提冲进火场无论如何也要为父亲留下些什么时,漱泉夫人发作时眉毛头发也好像有火在烧,她撕心裂肺如同一头母狮。 原本还没有那么激烈,是少主激怒了她。 在星生的记忆里,漱泉夫人从来就不是慈母,她对少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时常口出恶言,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少主“伪君子”、“畜生”,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至于兰启为兰庄主,则和漱泉夫人完全相反,他对少主关爱得无微不至,旁人来看都有些肉麻。 少主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他都要亲自过问,也决不允许陌生人近他的身。 这么多年来庄主没有断过女人,但是他并没有新的孩子出生。 星生早猜测过,要么兰庄主功能不振,乃至于他可能这辈子就只有兰提一个儿子了,要么漱泉夫人是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她不允许再有妾室的孩子出生。 星生理智上认为兰庄主睾丸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大,情感上他却更愿意恨漱泉夫人。 恨她就对了,否则姐姐怎么会死,姐姐的孩子怎么会生不下来。 要是不恨漱泉夫人,星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总得找个人来恨,一恨起来,他就生机勃勃,什么仇怨都能变成目标,变成汩汩血液冲得他加倍用功。 烈火过后,少主先在山庄里待了一天,才受剑离开。 对他的出逃,兰启有一行人讳莫如深,漱泉夫人更是一听到有人提起他,脸就臭得像茅厕里的石头。 星生要活命,也要卧薪尝胆,便对漱泉夫人表了忠心。不过他层级太低,轮不到他去说。兰启有替他说了,星生到了兰启有手下。 兰启有自然有他的难处,他的妻子和幼儿都在漱泉夫人魔爪下。 其他兰家人也如是。 兰家人不具备和漱泉夫人养的那些二十年蛰伏山庄苦练春涧心法的石家人一样的武艺,也不具备他们的敢死敢杀的狠心,硬拼是完全拼不过的。 再说谁去领这个头呢? 有资格领头的是兰启有,可是他放弃了。 另外一个有资格领头的是少主,可是少主…… 兰启有的剑不向漱泉夫人,不向石家人,只向兰提。 那一剑还是只捅在了肩头,少主逃了。星生松了一口气。星生主动请缨,他加入了追绞兰提的队伍,只想暗中放水。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星生放水的机会。 兰启有带着星生等人处处追查兰提的下落,常常一无所获,每次到了个地方有他的行踪,就好像说好了一样,他们刚来,少主刚走。 来了总不能一件事不做吧,那就宰几个无辜路人。 星生成了无情的刽子手,他心里未尝没有反感,可是更多的是疑虑。 这样做下去,山庄的名声还能要吗? 漱泉夫人上台后的山庄就这样黑白不分善恶不辩了? 隐隐约约的,星生意识到,这样做下去,败坏的并不是山庄的名声,而是漱泉夫人的名声。 因为她上台了,底下的人才变坏了,只有她滚蛋了,江湖才会和平。 直到星生在兰启有的桌子上瞥见了少主的笔迹,他才真正恍然大悟。 走,只是暂时的。追杀,是假的。少主,迟早会回来。 星生与那陌生男子的一眼对视,他心中轰然雷动,只想立时追上去问个明白。只是少主身边全是他不认识的人,他不敢贸然上前。 少主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看他一眼,星生认定这是信号。为表感谢,星生给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苏晓宵削了个苹果,苏晓宵不肯吃,星生自己吃。 苏晓宵蔫蔫地问:“兰哥哥,晓宵会乖乖听话,你不要把我送回九雷岛好吗?我不想嫁给雷少主。” 星生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便知道九雷岛对她不好,她回九雷岛一趟,受了很大的刺激。 苏晓宵感觉到了他难得心肠柔软,便抱住他的腿,像猫一样蹭了蹭他。 星生喂了她一块苹果:“兰哥哥不会把你送回九雷岛的。” 星生姓越,要喊也是越哥哥,但是他不会和苏晓宵计较这个。 苏晓宵丢了符牌,偷符牌的女人又杀了净山门的一个蠢货,苏晓宵卷入风口浪尖,星生也挺心疼她,受了刺激脑子不清不楚的。 现在九雷岛也趁机要敲漱泉夫人的竹杠,要和净山门联合起来讹诈漱泉夫人。 利用完苏晓宵,九雷岛就不管她了。 星生就跟捡了个流浪猫一样,把她捡了回来。 流浪猫报恩,一鼻子嗅出了星生朝思暮想的少主。 星生拔剑出鞘,在寒冷的铁锋中照出一张瘦削冷峭的脸。 急雨纷纷,落花满地。 柳街大道比肉铺鱼摊更血腥百倍,血气直冲云霄,漱泉夫人虽有准备,可是手下侍女损伤惨重,谢公刀失传已久,一般人对抗起来毫无经验,这些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兰启为人虽死了,他的阴灵却如同巨翼蝙蝠般盘旋在柳街大道上。 残杏败樱,红白颓丧,恍若铜钱银宝,正在祭奠兰启为。前任盟主兰启为,他的能量岂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漱泉夫人再沉得住气也要出场了。众目睽睽下,漱泉夫人撩开酒肆竹帘,赤手空拳站在了谢公刀死士面前。 妙月众人回了房间后,就只有雨霖又出去看了。 兰提在房间内沉默磨剑,他心如渊,思如海,尽管一言不发,周身也仿佛有乌云笼罩。 妙月身体极为不适,方才看了那么许多恐怖的画面,乍一看还没什么,渐渐的就回过味了。 那断肢断头,那大片尸体,在眼前挥之不去。 就连在旁边沉默的兰提,也陡然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她现在只想回家。 妙月害怕。好在还有师姐,师姐的怀抱很温暖。她抱着师姐,师姐也难得沉默寡言。 雨霖不在,她正凭栏观看漱泉夫人对峙谢公刀。 漱泉夫人摘下竹斗笠,露出一张不年轻的脸,她应该有五十岁了。 结合兰提的年纪,她三十岁左右生的他。 她一定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鬓边没有一丝乱发,青衣白靴,白靴不染半点尘泥。 她背着手,下巴扬得很高,似乎不屑于与谢公刀传人们交谈,只是一言不发地蔑视对方。 这样气场的人,是很难判断她美不美的。 也许她年轻时长得很美吧。 她下巴精巧,两面颌骨长得很对称,长眉入鬓,凤眼威严。 兰公子和她一看就是母子,只因这二人同样锐利的眼型和气质。 人群都在观察她,她很少在江湖上出现,开始她是娴静优雅的一个剪影,后来她是雨夜操戈杀夫的疯妇人。 等她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才发现她是一个气定神闲的武林高手。 她和江湖上其他负有盛名的女侠客并没有什么区别,反而因为年龄更凸显她的可贵。 谢公刀领头人嗤笑道:“贼妇人,缩头乌龟做不下去了?你看看你手底下这些酒囊饭袋。” 漱泉夫人平静道:“这不是我手底下的酒囊饭袋,是兰启为的。” 这种平静,时常出现在兰提脸上。从长相都行为气质,都是不折不扣的亲母子。 谢公刀传人暴怒提刀就要砍过去,漱泉夫人并不接刀,她连亲自动手都不预备,而是吹了声口哨,像训马训随便什么畜生一样传召兰启有等人。 雨霖一见到兰启有和兰家人的长相,就知道兰公子的薄唇是来自谁了。 兰提长得既一看就是兰家人,又一看就是漱泉夫人的儿子,两边都像,辨识度很高。 兰家人里没有一个不瘦不高,各个都像尖刀一样裹着黑色的衣服,衣服上家族图样猛虎怒蛟杀气腾腾。 雨霖不知道,这里头正儿八经姓兰的只有兰启有一个,其余人只是内门弟子,被笼统地称为兰家人。 星生站在其中,抬眼望去某个方向。 兰家人姗姗来迟,只管皱眉怒目。 漱泉夫人柔和问候道:“阿有,你躲到哪里去了?杀啊,杀了你弟弟的贱狗,证明你对我的忠心。” 以兰家的爪牙,去抓兰启为的臂膀。漱泉夫人追杀兰提就是这样做的,再来一次,得心应手。 兰启有的表情扭曲不堪,既愤怒又屈辱,他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周围还在观看这场恶战的人已经不多了,纵然是江湖人,也很少能一次见到这么多活人命丧当场,血溅三尺。 围观的江湖人们都安安静静的,不敢探出半个脑袋,万一谁甩脱了刀剑,半个脑袋被砍掉,就太冤屈了。 被绞了胳膊的侍女点翠被其他侍女扶走了。 她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流下被雨水冲刷稀释的血水,更腥更怕人。 雨霖感同身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有些喘不过气来。 兰家人里有个白脸青年总若有若无地瞥过来,是今天那个带苏晓宵走的人。 恍惚间,雨霖竟然从他的脸上见到了兰提的神情。 雨霖不敢和他鹰隼般的眼睛对视,也一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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