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自金驭辰记事以来,父皇最器重的皇子向来是他这个三皇子。可要论父皇最宠爱的孩子,却永远是华仪公主金玉露。 依照祖制,皇子建府和皇女出降时方赐封号,可皇后嫡出的女儿金玉露刚一出世父皇便赐了封号华仪。 荣皇后觉得多有不妥,只能劝说皇帝将已出世的两位皇女都冠上封号,以平息后宫前朝流言。 十岁的皇长女金暮霞封为清苑公主,未及周岁的金月霄被封为广盈公主,皆是沾了刚出世的金玉露的光。 金暮霞肖似其母谢芳嫔,为人宽和恭顺,对封号之事不甚在意,对妹妹们也多是关心忍让,可金月霄打知晓此事以来,便很是看不惯这个年龄相仿的皇妹。 “凭什么我的封号都是沾她的光?凭什么父皇不该最喜欢我?” 金驭辰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小他六岁的亲妹妹,他对自己的名字倒没什么多的想法,原是皇太子的名字,给他也不差,若是连着皇太子的位置一起给他,那就更好了。 “唔,凭什么呢,凭她的阿娘是皇后娘娘吧?”十五岁的金驭辰坐在宫室庭院之中,信手折了根长信殿的桃枝,点了点傻妹妹的额头。 金月霄气昏了头,扭头便去找她的母妃告了状。 金驭辰自然是被母妃一顿好打,可戒尺抽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痛,只觉得母妃空活三十载,仍是不省事。 萧贵妃一朝翻身为主子不过五年,皇后便将后宫诸事交由给萧贵妃统管,萧贵妃以为是自己风头渐盛,却没想过是因为皇后要批阅的奏折太多,国事繁杂,后宫于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金驭辰只是叹气,母妃以为后宫便是她的天下,却不知皇后娘娘心中的天下是大衍万里江山。 后来他受封秦王,出宫建府,领了御前营官职入了军中。 他不比齐王,姜淑妃出身累世官宦书香门第,可萧贵妃只是个宫中乐坊的舞姬,他嘴上嫌弃母妃看不清事态,心底里总是想多替母妃挣些脸面。 她的母妃明明出身那么寒微,却仍然在这些官家女子里傲然自立,多么坚毅高傲的女子啊,他便应该让母亲一辈子高傲下去。 广盈和华仪两姊妹从小便是扯着头花闹脾气长大的,华仪脑子活心眼多,广盈虽是姐姐却常常比不过她。 萧贵妃见女儿吃了亏便闹到仙居殿去,荣皇后总是当机立断责骂几句华仪,再要问皇后娘娘究竟管不管公主们斗气,荣皇后便只说从前在闺中也是这么跟兄长斗气长大的,小孩子吵吵闹闹有活力挺好的。 等到实在是被萧贵妃吵得没办法了,荣皇后便把华仪送去跟练骑射剑术,说是磨磨她的性子。 荣皇后本身便十分擅长骑射,皇帝对此早有领悟,故而也举双手赞成,萧贵妃觉得这事多有蹊跷,把广盈也送去一起学。 广盈没那个天赋又娇生惯养,没学几日便哭着闹着再也不学了,把向来争强好胜的萧贵妃气了个半死,最后还是荣皇后出来打圆场,说孩子各有各的天赋,广盈弹琵琶像是九天神女,华仪弹琵琶却像是小狗乱刨,这才又把萧贵妃哄顺了气。 勤政殿中的皇后娘娘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回到后宫之中,皇后娘娘却对嫔妃们体恤关怀诸多包容。 金驭辰想,仙居殿这位皇后娘娘当真是奇女子也,若是寻常女子有本事坐这个皇后位子上,早就把他那骄横的母妃弄个半死,可若是寻常女子就坐不稳这个皇后位子了。 秦王坐在浴桶里,氤氲的水汽间透亮的水珠挂在他坚硬结实的胸肌和手臂上,披散的墨色长发沾染了些御花园深处的荷花香气。 前尘旧事纷纷扰扰,他靠着浴桶边托腮望着层层帘幕后透着的西沉夕光。 只要魏国公府的荣家小姐稳坐中宫,萧贵妃再怎么翻天覆地也绝不可能动得了她半分,这件事秦王知道,萧贵妃也很清楚。 只是不曾想荣皇后一朝难产撒手人寰,萧贵妃便动了入主中宫的心思。 皇四女出生的时候刚出了正月,瑞雪初霁,皇后薨逝之事对皇帝的打击非同一般,悲痛得几乎一月不能上朝。 那时华仪公主不过虚岁十三,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的殿下沉着个脸行大礼,先是让父皇即刻给皇四女上封号,再是说她们姊妹二人唯有一个母后。 几句话便堵死了萧贵妃的路子,气得母妃在长信殿骂了好几日。 那时秦王才发现,他这个天家最尊贵的皇妹啊心眼是真的多,可她年纪还那么小,又长得十足十像荣皇后,无论是在前朝靠着外祖的势力结交重臣,还在后宫之中暗地里给萧贵妃使点绊子,样样她都能心想事成全身而退——毕竟她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有些事情她怎么可能想得到做得来呢? 至于年方及笄就可以出宫建府这种堪称离谱的待遇,放在华仪公主身上也不算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人人都说,皇帝心里觉得对华仪和昭阳两姊妹有所亏欠,所以总是格外优待她们。 可秦王也知道,父皇心底的亏欠未尝不是华仪公主的故意为之。 那玉雪团子般可爱样貌的小人精,就像是一夜之间长成了风姿卓绝眼波流转的少女。 秦王想,天底下还有那个女子能像她一样,美艳皮囊之下青面獠牙,满目清绝却又精于算计。 教人怎能不奢求染指。 水声琅琅,秦王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水珠顺着那紧实饱满的肌肉线条和长而披散的青丝缓缓流下,他撩了撩沾了水而愈发沉重的长发,水珠染着夕光四处撒落, “殿下,殿下沐浴完了没有,贵妃娘娘急着找呢。” 秦王不喜欢有人侍候沐浴,少年内官只得在幕帘外急匆匆地喊着。 秦王扯过一旁架子上挂着的浴巾不耐烦地问道:“沐浴也要催,什么事这么急?” “听说是寻到了哪家的好姑娘,让殿下您改日有空去认识认识呢。” “不去。告诉母妃,天色晚了,本王要出宫了。”回答得颇为干脆。 内官一听就哭丧个脸:“唉哟殿下,您老这么回绝贵妃娘娘也不是个办法呀,贵妃娘娘对殿下的婚事可上心了。” “秦王妃本王自会去寻,让母妃别做多余的事。” “秦王殿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奴才哪儿敢去跟贵妃娘娘回这话呀。”秦王随手束起了发髻,拿起一旁放好的干净衣物换上,走出帘幕去朝小内官轻轻踢了一脚笑道:“叫你去就去,还要本王去不成?行了,母妃要是罚你,本王会给你送伤药的。” “哎殿下!殿下!您真不去了?” 少年内官比身形高大的秦王矮了一头多,秦王长腿一迈往外走去,内官便只能急匆匆地站起来小碎步跑着跟上去。 “再跟着本王就先罚你了,去去去。” 秦王快步甩掉了长信殿的小内官,吩咐着自己秦王府的侍从备马出宫。 行至朱雀门前的宫城大道上,忽见另一车马,花纹样式皆是华仪公主府模样。 秦王驾马欣然上前,冒着冲撞车马的风险并行上去撩开了公主马车的帘子,露出一张恼然却美丽的脸来。 “这么巧,华仪妹妹,何不跟阿兄一同出宫喝酒去?” 金玉露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又不好在宫门口骂他,只恨恨地从从他手里扯回帘子,憋气憋得快把银牙咬碎。 “怎么,不去啊?江月楼边开了满塘荷花,皇妹,花开时节动京城啊!”秦王哈哈大笑,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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