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微醺的落日染红了放学的校园。 因为把音乐会的搭档事件应承了下来的关系，北川澈理所应当地失去了归家部的MVP名额，只能拿起书包走进了昨天才去过的音乐教室。 森岛雪纱已经挺直腰背，坐在钢琴前的凳子上等着他了。 显然，这姑娘应该到了有一会儿了。 北川澈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没有迟到，只是对方早到了后，才迈步走向了钢琴那边，可在途径教室内的讲台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视线不自觉地朝讲桌那边移了过去。 有一本摆放在讲台桌面上的音乐教材。 回过眉来，他对上了转过头来的森岛雪纱的视线，他看了看那本教材，向她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后者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那本书是谁的。 于是，两人尽都收回了视线。 迈开步子，北川澈于森岛雪纱的身旁落座。 “简单说说你的想法吧。” 没有客套的招呼，在彼此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后，森岛雪纱选择了直入主题。 “我扫了一遍热歌榜，和近两年来的年度经典流行歌曲榜。整理出来的那些歌曲，我都发给你了。” 北川澈看向了森岛雪纱，等待起了这位临时搭档的回答。 做下决定归做下决定，该做的准备归该做的准备，这两点他向来分的很清。 昨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把近两年的年度流行音乐榜扫了一遍，歌不算特别多，但整体听下来，也花了他近三个小时。 “昨天我也扫了一遍榜单。”森岛雪纱对上了北川澈的视线，这位往昔总是和人保持着距离的姑娘在这一刻眼神莫名的活络了起来，“你分享的那几首歌我听了，其中有两首也是我挑中了的。” “但是……”森岛雪纱叹了口气，“那些歌都不差，但是和伱的那首歌相比，尽都差了点意思。”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好听的歌和经典的歌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经典的歌曲一定好听，好听的歌曲不一定经典。 尽管《初恋》才刚刚上传，甚至不到两个月，远达不到以时间来验证其‘经典性’的程度，但她可以笃定，这首歌必定会成为经典。 北川澈看了一眼森岛雪纱，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对方的话还未讲完，自己这个时候只需要等待就好。 果不其然的，在沉默了三秒后，是以森岛雪纱向北川澈投去了征询似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要不，就选《初恋》？” 这么一首质量优良的经典流行歌曲就摆在面前，她没道理去舍近求远。 更何况从这首歌上传开始，她就一直在关注，时不时的就会拿出手机来看看这首歌的排名，当看到这首歌的排名上升，以及评论区里有那么多有所共鸣的歌迷时，她就有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骄傲感。 那是一种自己的审美得到了大众认可的开心。 “你就这么看好这首歌么？” 北川澈是清楚这首歌的质量的，但他仍旧有些好奇，森岛雪纱为什么会这么坚定。 “嗯哼。”森岛雪纱点了点头，那双清冽的美眸里满是笃定，“人总是会执着于第一眼就喜欢的东西，歌曲也不例外。 “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错，《初恋》愈发热闹的评论区也佐证了这一点。 “好的东西始终是好的东西，它或许就只差一个机会，便能发光发热。” 说到这里，森岛雪纱抬起眉来，直勾勾地望向了北川澈，那双美眸仿佛能够看穿他的灵魂，“作为这首歌的创作者兼演唱者，你理应对你的作品充满信心，毕竟，它的确很好！” 想了想，她又悠悠的补上了一句，神色分外认真，“而且，我个人认为，倘若你真的要走音乐这条路的话，一定能走得很远。” 这既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对他的宽慰与鼓励。 唱功可以训练，但天赋和灵性是没办法人为培养的。 后两点，他都具备。 就像是那位录音室的老板所直言不讳给出的评价一样，北川澈就是属于老天爷赏饭吃。 闻言，北川澈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你这让我怎么接话？ 避开了森岛雪纱那灼灼的视线，北川澈把话题带回了原点，“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唱法得稍微改一改。” “比如？” 森岛雪纱眨了眨眼，眉眼间多出了几分好奇。 大多数人往往都是有两幅面孔的，在对待陌生人的时候是一个态度，在对待熟人的时候就又是另外一个态度，森岛雪纱也不例外，在提及有关于音乐的话题时，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得，往昔的沉默寡言在这一刻正式宣告成为了过去式。 最关键的，她是真的很好奇他能道出什么样的想法来。 “音乐网上的那个版本，相 对来讲‘遗憾’的感觉会更浓厚一些。”北川澈斟酌了一下词句，继续开口说道，“但是这份浓厚的遗憾于高中生来讲，是没有那么多的，顶多的就是伤感。 “在这样的前提下，重心就理应从故事的结局变为故事的开始。 “这样，也能够和那个版本的‘初恋’区分开来。” 话音落下，森岛雪纱的美眸底掠过了一抹若有所思，再结合刚才他提到的‘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一个让她想不通的事实便随之浮出了水面。 踌躇再三，她还是把那句推测讲出了口，“最关键的，这样一来，大家也不会把你和《初恋》的原歌手联系在一起，我说的对么？” “是的。” 北川澈点点头，相当坦诚。 “出名不好吗？” 森岛雪纱歪了歪头，眉眼间倒映出了北川澈那张俊朗的面容。 “得分时候。”北川澈轻笑了一声，“你会喜欢出门买个菜都被无数摄像头对准吗？” 人是需要隐私的，要让他像那些当红明星一样，对于狗仔们的偷拍、曝光以平常心去接受，他做不到。 他是想搞钱不错，但得是在不破坏掉他现在平和生活的基础上去搞才行。 至于搞钱进度的快慢，他其实并不是太过在意。 在这方面上，就是妙曾经锐评他的那句话，他是矛盾的。 “那你上传那首歌是为了什么呢？”森岛雪纱眉头紧蹙，道出了一个她觉得不大可能的答案，“不为名的话，那就是为了钱咯？” “bingo。” 北川澈点了点头。 森岛雪纱有些狐疑的扫视了他几眼，尽管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出卖了她的想法，她明显是不相信北川澈的这个说法的。 她很确信，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那么，那天他在录音室里是绝对唱不出那种味道来的。 那是一种非常纯粹，也非常沉浸其中的状态。 不过，倒也没什么了，他不想说，也就算了。 收回视线，森岛雪纱把话题带回了原点，她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于他们俩而言，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那么，咱们回到原题。你说的改唱法，有具体的方案了吗？ “有的话，能先简单的唱一遍么？我想先听听看效果。” 如果只是有个大致的想法，并没有确切的实践的话，那摆在他俩面前的问题还是蛮严峻的。 很多东西都需要立刻开始确认。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问题，不论北川澈怎么回答她都不会意外，这毕竟才短短的一天，要让对方马上把歌曲改出来，哪怕只是唱法，那都是有些强人所难的。 只是，她还是有些小小地期待。 那，万一呢。 “可以啊。” 北川澈微微颔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需要伴奏吗？”森岛雪纱的眉眼间闪过了一抹惊喜，她转过身，挺直了腰背，坐回到了钢琴前，留下了一个优雅的背影，“曲谱我是记得的。” 学校这边的钢琴谈不上好，但胜在皮实，直白些来讲就是够用。 “稍等几分钟，我调整一下状态。” 北川澈这么说着，闭上了眼睛。 这段时间的坚持锻炼，除开让他的身体愈发健康、结实以外，也让他的思维、逻辑愈发清晰，在做很多事情时，都能更快地进入状态。 思绪渐缓，北川澈开始不断的回忆起了记忆中的那数个版本的《初恋》。 玉置浩二那个版本的《初恋》需要他置身于那种痛彻心扉的失恋中，一再强调的是时光荏苒，在某个熟悉的场景，某个熟悉的街道，再和曾经喜欢的人偶然相遇时，对方已然成家有了孩子，自己却仍旧独身一人无法放开的那种酸涩感。 而村下孝蔵的版本就相对要简单的多，说是更多的思绪放在回忆上，倒不如可以更直白一点的讲，就是热恋期的男女。 轰轰烈烈的恋爱嘛，没谈过，那也该看过。 “嗯。” 森岛雪纱轻轻的‘嗯’了一声，垂下眼眉，视线落在了黑白的琴键上，注意力亦跟着渐渐松缓，长长的眼睫毛在吹进室内的柔风下微微抖动。 好的歌手需要在唱歌前彻底进入到歌曲的状态中去，好的钢琴家亦是一样。 大约三分钟后，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异口同声的讲出了一声“OK”。 钢琴声渐起，北川澈的思绪渐渐被拉远。 烟火大会，热恋中的学生情侣，初次见到女孩浴衣的男孩，微微张大的嘴巴，加速的心跳，女孩绯红的侧脸，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以及那于夜空中绽放的美丽烟火，一切的一切，都把最好的年纪与最美的恋情结合在了一起。 他们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他们清楚，眼下的时光便是永恒。 呼。 悠悠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后，北川澈像 是叙述故事一般，以旁观者的视角浅浅的叙述起了这样的画面。 【绿色的五月雨】 【染出无限悲伤，寂寞一人的下午】 【温暖着自己的，是传达不到的思念】 歌词还是那个歌词，曲调也仍旧是那个曲调，可偏偏唱出来的味道截然不同，给人的感觉亦是完全不同。 下意识地，森岛雪纱屏住了呼吸，于黑白琴键间起舞的双手停滞了一瞬，思绪旋而也被拉进到了北川澈所构筑出的那个世界中。 她所弹奏的曲谱不再按部就班，反倒是变为了即兴的改编，忧伤婉转的曲调变得高昂、期待了起来，偏偏毫无突兀感。 不知何时，忘了拿教材的高一A班的音乐老师轻手轻脚的推门走进了教室。 鸫诚理奈是告诉过她的，音乐教室在放学后会被他们班的北川澈和森岛雪纱借用，她也是答应了的。 但是…… 眼下的这个情况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首歌，她是听过的。 或者说，这首时下正火热的流行歌曲《初恋》要是没听过才让人奇怪了。 毕竟大街小巷，超市商场，但凡热闹一些的地方，都能听到这首歌在播放。 但北川澈和森岛雪纱合作的这个风格的《初恋》，和网络上的那个版本却大相径庭，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并不难听，甚至……好听的有些过分了。 可她记得很清楚，据鸫诚理奈的说法，他们的排练是从今天才正式开始的。 第一天，就能到这种地步吗？ 音乐老师捂住了嘴，眉眼间满是震撼之色。 她本来打算的是轻手轻脚的拿了东西就走，尽可能地不打扰到练歌的两人。 可眼下，歌曲渐入佳境，她也听的渐入佳境。别说拿教材了，就是简单的挪动一下脚步，她都不想再动了，生怕错过眼前的一分一秒。 这或许……不，这才是最适合高中校园的《初恋》。 没来由的，她的脑海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如同风中起舞的花瓣，纷乱地落向水面】 【试着写出爱】 【颤抖的时刻】 歌声流淌，音乐老师脑海底的念头也愈发坚定。 她抬起头来，望向了那斜射入教室内的黄昏光线，任由光芒模糊了自己的视线，思绪也随之沉浸入了歌声里的那个世界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