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入夜后的东京被一条条街道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夜色的这头是安静的仅仅只有着街灯亮起的居民区，另一头是霓虹闪烁、灯光耀眼的红灯区。 吃过晚饭后，负责洗碗的人从鸫诚理奈变为了柏源诗织，而趁着后者去刷碗的当儿，北川澈拉着鸫诚理奈出了门。 他的理由是，他要去一趟超市，需要一个人帮忙提东西。 起先鸫诚理奈是表示拒绝的，拿她的话来讲，这件事儿由北苑凛音或者绘岛妙来做会更合适，但奈何北川澈的态度强硬，在拗不过他的前提下，她也就只能半推半就的跟他一起出了门。 “所以……刚才的那个借口真的很烂。” 从家里出来，朝着最近的超市迈步走了一段距离后，是以鸫诚理奈叹了口气，主动打开了两人间的话茬。 “借口烂不烂不重要，关键在于好不好用。” 北川澈耸了耸肩，对于这样的‘抱怨’，他的心情根本不会有任何的起伏。 在刚才饭桌上的时候，他基本已经确认了，鸫诚理奈似乎已经做下了有关于她所面对的那个问题的‘决定’。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于这个决定，她这位当事人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定，更像是一种在没得选的情况下的选择。 换做是穿越前的他，对于鸫诚理奈那样的决定，他可能只会在心底祝这位女邻居一声好运，尊重她的选择，然后接着过自己的日子，但在穿越后的眼下，他的想法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能也算是应了那句古话吧，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尽管现在的他还谈不上‘达’，但以他现在的能力，帮身边的朋友一把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按照你的这个思路来讲，就结果而言，这个借口的确挺好用的。” 鸫诚理奈放缓了脚步，双手不自觉地背在了身后，左手抓住了右手的手腕，那张往昔总是笑容满面的脸庞上多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北川澈之所以要硬拉着自己出来的原因。 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来到了居民区的十字路口。 但今天他俩的运气还算不错，人行横道线上并不是红灯，而是绿灯。 “那不就得了。” 北川澈轻笑了一声，抬起眉来，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道路上。 这会儿已经晚上九点了，居民区的车道内来往的车辆并不算多，行人也可以谈得上稀少，零零散散的就那么几个。 街道的两侧空荡荡的，白色的街灯灯光透过灯罩子洒落在地面，留下了道道微冷的光线。 两人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你是想劝我么。” 犹豫了一下，鸫诚理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来。 比起绕半天的圈子，她还是更喜欢直来直往一些，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老师这一职业，而没有掺和进家族会社里的原因。 相较于职场内的尔虞我诈，她还是更喜欢简单一些，仅仅只和学生还要同龄的老师打交道。 后来么，虽然也算是见识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相较于竞争更为激烈的职场而言，学校里的环境相对而言还是要好很多。 “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呢？” 北川澈自然的接上了话茬，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和鸫诚理奈认识了大半年了。 彼此长时间的同处一个屋檐下，亦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互相之间相互了解可太过正常了。 “因为……你的性格？” 鸫诚理奈想了想，抛出了一个她认为能够说得过去的解释来。 “我的性格？” 北川澈愣了一下，旋而抬起了眉来，望向了街道的尽头。 这座繁华的钢铁森林似乎永远都不会真正的沉入夜色。 哪怕是隔着老远的距离，似乎也能够听到灯光闪烁的那头的躁动的音乐声。 “嗯哼。”鸫诚理奈笑着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嘴，“毕竟，伱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嘛。” 这倒不是什么一语双关的好人卡，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与赞扬。 往前想想，倘若那天北川澈没有推开她那半掩着的家门，扶起醉酒的她回到家的话，那他们之间的联系便决计不会开始，更不能发展到眼下这一步。 “这算是赞扬吗？” 北川澈收回视线，转过眉去，借着街灯的灯光，看向了鸫诚理奈的侧脸。 “算啊，肯定算。”鸫诚理奈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过……”她话锋一转，对上了北川澈的眸光，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嘴，“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呢？” 在她的印象里，北川澈不太像是会在这 样的地方纠结的人。 “我以为这是某种程度上的新型好人卡。” 北川澈耸了耸肩，直言不讳的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噗嗤。” 鸫诚理奈迈出的脚步在空中一滞，随即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来。 她是真没想到，北川澈居然还会介怀这个。 不过她多少也还算是知道克制，没有笑的太过放肆。 毕竟她很清楚，要是自己这会儿笑的太过放肆的话，可能过几天，居民区这边就会传闻出新的都市传说了，每到晚上某个时间点，就会听到女人的笑声巴拉巴拉之类的。 不过么，话又说回来…… 收敛了笑意，鸫诚理奈放下了捂住嘴的手，低声解释了一句，“女孩子是不会发这样的好人卡的。” “谢谢，学到了。” 北川澈颇为配合的点了点头，摆出了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得了吧。” 鸫诚理奈没好气地瞪了这家伙一眼，之前在吃饭时还有些沉重的心情却兀的放松了一些。 她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反正她觉得和某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是很舒畅的，哪怕是再难受的事情，也会变得不那么地难以面对。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位女邻居轻轻咳嗽了一声，背在身后相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今天晚上我做的那两道料理，味道怎么样？”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北川澈放缓了脚步，向鸫诚理奈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样的问题还能有真话和假话的吗？” 鸫诚理奈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 “肯定呀。”北川澈理所应当地点了下头，“真话总是不那么好听的，假话么……就自己意会吧。” “那，我要听真话。” 鸫诚理奈想也没想的就给出了选择。 在这样的事情上，她是非常讨厌谎言的人。 “真话是，做的马马虎虎。”北川澈笑了一下，“比起勤学苦练的那段时间来讲，是要差一些，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七十分？” 鸫诚理奈看了看北川澈的侧脸，低声问了一句。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的语调里是多出了几分期颐的。 从她开始练习料理起，作为试吃员，北川澈一直相当宽容。 当她的那三道料理做的说得过去开始，他一直都给的是七十分，也是北川家的诸多评委里给分给的最高的那位。 因而本能的，她对于这个分数，多少是有一些‘执念’的。 “不，这次只能给六十分。” 北川澈摇了摇头。 “为什么？” 闻言，鸫诚理奈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视线直勾勾地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说是做的马马虎虎，但给人的感觉是心不在焉的，这和生疏不生疏没有任何关系！”北川澈不闪不避的迎上了鸫诚理奈的视线，“和之前的你相比较，这次的料理，就认真的态度来讲，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我……” 鸫诚理奈本能的想要替自己辩解一句。 但那些话临到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在做料理的过程里，她的确很认真，但中途，她也的确心不在焉，料理出锅的时候，她也尝过味道，得到的结论是的确要比曾经的自己做的差一些，但总体来讲，差距其实不算大。 只是……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肯定是清楚的。 如今被北川澈点了出来，在气势上肯定就不免弱了一筹。 “做事情的时候三心二意会怎么样？” 北川澈学着鸫诚理奈上课时的语气，问了一句。 “……什么都做不好。” 鸫诚理奈抿了抿嘴，道出了那句她常常自问自答话语的后半句。 “这就是这段时间里你给我的感觉。” 北川澈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不论是上课，还是放学后的私底下，鸫诚理奈的走神是显而易见的。 偏偏这人还觉得自己隐藏的特别好。 最关键的是，她一改了之前的那些习惯，吃饭的时候，会主动的少夹两筷子自己喜欢的料理，转而把料理让给桌上的其他人，在洗碗的时候，也不再不把水槽堵上，任由水哗哗的流，在和妙讲话的时候，她会刻意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孩子气’。 她的一个接一个的改变北川家的所有人都是看在眼底的。 但大家都没有点出来，选择了沉默。 大家很明白，鸫诚理奈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她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 可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显而易见的，大家高估了她。 “……” 鸫诚理奈垂下了眼眉，沉默了下来。 街灯的白色灯光就这样撒在了两人的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深夜的士从两人身旁驶过，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在这一刻是那样的清晰可闻。 “人们常说，大多数人真正离开的那次，关门声都是很轻很轻的。”北川澈顿了顿，“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给我的感觉，别说下定决心了，你甚至都没有做好真正的‘准备’。” 在他看来，鸫诚理奈的所谓‘决定’压根就是胡扯。 属于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典范。 她真的有那样的觉悟了吗？ 没有的。 一个真正做下了决定，且坚信着会去做的人，在私底下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深信不疑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但在鸫诚理奈这里，他只看到了那所谓的迷茫、脆弱。 和平时的她大相径庭。 当然，他不是说这样就不好。 恰恰相反，大多数人都会有这样的一面，包括曾经的他。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有些看不下去。 “抱歉。” 鸫诚理奈的头埋得更低了。 “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北川澈叹了口气，“而且本就不该由你来向我道歉，说穿了，你现在做的决定是事关你自己人生的呀，理奈姐！你该道歉的对象是你自己。” “……我。” 鸫诚理奈抬起头来，对上了北川澈的视线，欲言又止。 “在遇到了自己想方设法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该是硬着头皮再去试试，而是该选择性的寻求帮助，特别是在身边有人能够帮你一把的前提下。” 北川澈叹息了一声，回望向了鸫诚理奈。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说道，“有时候，做出一个决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这份勇气可能自己是没有办法完全拥有的。 “但是，从身边的人那里，我们是可以汲取一部分的‘力量’的。” 话音落下，鸫诚理奈的眼底掠过了几分复杂，但依旧没有搭腔。 呼。 见着她这幅模样，北川澈深吸了口气，眉头微蹙，往前一步，双手搭在了鸫诚理奈的肩膀上，颇为认真地开口问道，“现在，我不想再听到那些有的没的的敷衍话语，我只想问你一句，你，鸫诚理奈，愿不愿意一个人去面对你需要面对的那些问题。” “我……” 鸫诚理奈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她看了北川澈一眼，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但搭在她肩膀上的那两只手仅仅只是用力了一下，她的那些‘逃避’就化为了过眼云烟。 犹豫再三，她还是道出了自己的那句心里话。 “不愿意。” 闻言，北川澈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 倘若鸫诚理奈要真继续执拗下去，他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所幸，她还是松口了。 这次的博弈，算是他取得了胜利。 “所以……” 鸫诚理奈的声音又小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直跳，紧张却又有那么些期颐。 “所以？” 北川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澈，我……”鸫诚理奈沉默了一瞬，“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之前你说过的把，你会帮我的，对吗？” 鸫诚理奈的声音里多出了几分不自信来。 “是。” 北川澈点了下头。 如果他不想帮忙的话，从一开始，他就不会硬生生地把她拽出来了。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鸫诚理奈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北川澈，就像是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儿漂浮着的木板似得，“之后我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能不能请你来帮我一次呢？” 公主与恶龙的故事在这一刻再次反转。 守护恶龙的公主，这一次，需要恶龙来守护她了。 闻言，北川澈飒然一笑。 “当然。” 他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