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晚八点的东京沉入了一片夜色之中。 黯色朦胧间，远处的商业楼仍亮起了点点灯光，行道内偶有晚归的白领步履匆匆，高跟鞋叩击在地面的‘嗒嗒’声清晰可闻，白昼与夜色的间距在街灯照射不到的暗色中被愈拉愈远，这座快节奏的繁华都市在这一刻似乎终于缓缓沉寂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内，好好系着安全带的北苑凛音转过眉去，望向了窗外。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倒映出了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今天的两顿饭倒是吃的宾主尽欢，就连往常相对拘束的绘岛妙在今天也稍稍放开了些，不再那么纠结于《近侍守则》，自己的爹妈也一如往常那样，没有去追问澈在工作上的事情，只是稀松平常的聊起了家常，以及生活上的那些或是有趣，或是没趣的琐事儿。 在别的地方这样好不好她并不清楚，但在他们家，在她看来，这样就是最好的了。 摇了摇头，北苑凛音转过眉来，视线落在了北川澈的侧脸上。 随着路灯的橘色暖光与车内的阴影不断交叠，他的脸庞亦平添上了几分深邃感。 “澈。” 犹豫了一下，北苑凛音还是主动的打开了话茬。 “嗯？” 开着车的北川澈应了一声，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过头去望向北苑凛音，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仍旧集中在他眼前的路况上。 “晚上的这顿饭，还行？” 北苑凛音往座椅内缩了缩，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了座椅内。 “确实不错。” 看了一眼前方的红绿灯，北川澈轻点了下刹车，放缓了车速，打起了转向灯。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交通指示灯刚好从红灯变为了绿灯。 “仅仅是不错？” 北苑凛音的手肘抵在了副驾驶的扶手上，撑起了下巴。 “可能还有一些惊讶与意外。”北川澈轻笑了一声，自然听得出北苑凛音言语里的意思，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我是真没想到，伯母的手艺会那么的出彩。” 北苑家的饭是由北苑里纱来负责他是知道的。 毕竟自家未婚妻时不时的就会提到这点。 但是，他是真没想过北苑里纱的厨艺在时隔大半年后会进步这么多。 倘若做个不那么严格的打分的话，在他这里，那位总是笑意盈盈的伯母能够拿到一个很高的分数。 特别是在他已经吃惯了出自绘岛妙之手的料理后，这样的惊艳就更是难得了。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现在偶尔他们一家人一块儿出门吃饭，他都很少会有那种‘诶，做的不错’的感觉了。 但仔细想想，倒也算正常，毕竟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 “妈妈做的饭一直很好吃。” 北苑凛音挺了挺小巧的鼻子，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尽是骄傲。 “但是……” 下一秒，北苑凛音话锋一转，抬起眉来，借着车内的后视镜，目光幽幽的望向了坐在后排，正侧耳听着他们聊天的绘岛妙。 “和料理仙人比起来，还是差挺多的。” 她眨了眨眼，语调里多出了些调侃与揶揄，不过更多的还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绘岛妙的厨艺真就没的说。 “……哈咿？” 绘岛妙先是一愣，有些没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了，但很快的，这位近侍也就回过了神来，借着车内的后视镜，对上了那同样在光与影中来回交叠的北苑凛音的视线。 四目相对之下，是北苑凛音首先绷不住的轻笑出了声来。 “只是夸你而已。” 在轻轻咳嗽了一声，尽量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北苑凛音冲着后视镜里的绘岛妙挑了挑眉，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可是凛音小姐刚才的那个语气似乎不太对哦。” 绘岛妙歪了歪头，车内的阴影遮住了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最喜欢在这种时候使一使坏了。 “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北苑凛音板着脸，嘴角却是不由得微微扬起。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但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噫~” 绘岛妙露出了一副不信的模样。 “哼。” 北苑凛音有些小傲娇的娇哼了一声，没有搭腔，只是娇媚的白了妙一眼，然后选择了百试百灵，屡试不爽的破局方法——强行转移话题。 “说起来，大后天咱们就要回去了。” 北苑凛音顿了顿，提起了这件让她心里莫名的有些空落落的事情。 “嗯哼。” 北川澈颇为配合的接上了话茬。 其实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他 们后天就得回去了。 但经过商量，不论是北苑凛音还是绘岛妙，她们都想再在梧桐雅苑这边待几天，所以回去的时间就自然而然地推迟了一天。 “回去之后，咱们的寒假只剩下一周咯。” 坐在后排的绘岛妙仰起头来，望向了那被黯色所包裹着的车顶，一时间有些感慨。 之前她还没觉得，眼下这样一想，才恍然发现时间过的是真快，放寒假好像是还是昨天的事情。 “时间过得是真快。” 天晓得是不是被绘岛妙的动作带动了，北苑凛音也有样学样的仰靠在了座椅上，望向了那同样的没入了黯色中的车顶。 “不过开学和假期，对咱们的danasama来讲似乎都一样。” 绘岛妙倒是没有继续感伤，而是把话题抛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的话，确实。”北苑凛音颇为认同的举起了小手，“他每天都会按部就班的完成该完成的事情，早上锻炼身体，然后写稿，午休，下午的话，就听听音乐，看看书。 “讲一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话。 “咱们家的danasama就像是没有想要休息的想法一样。” 从到梧桐雅苑开始，在北苑凛音的印象里，北川澈真正能够谈得上‘休息’的时候，就只有迎接新年的那天，除了那天以外，剩下的所有时间，他几乎都在按照假期前的时间表在走。 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现在是寒假的话，那她肯定是会误以为眼下是上学时的某个周六或是周末的。 “凛音你可说错了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对我来讲，就是休息。” 北川澈轻轻咳嗽了一声，纠正了北苑凛音的说法。 他不是没有休息的想法，而是他的休息时间是比较碎片化的，每天的事情说多的话，其实真不多，但难也就难在这里，需要每天如一日的坚持。 “伱看。” 北苑凛音回过头去，望向了绘岛妙，递去了一个‘你瞧吧’的眼神。 “少爷是这样的。”绘岛妙心领神会的露出了一副娇嗔的模样，配合起了北苑凛音，“这种时候就会说这样的漂亮话来岔开话题。” “……” 闻言，北川澈没有搭腔，他可太懂了。 这种时候，自家近侍是处在‘叛变’状态的，硬要搭腔的话，这俩姑娘一唱一和，他还不知道要被揶揄多久呢。 “唉，也不怨他，谁让……”北苑凛音瘪了瘪嘴，装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咱们就吃这套呢？” “是呢。” 绘岛妙幽幽的叹了口气，然后和刚好回过眉来的北苑凛音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都没绷得住笑了起来。 听着车内的笑声，北川澈的心情不自觉地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放缓了车速。 他们已经快回港区那边了，按照眼下的这个车速来讲，再开个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早上你可是答应了人理奈姐的。” 收起笑容，北苑凛音转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今天早上鸫诚理奈在他们的那个小群里抱怨了好久的鸫诚家的厨师。 倒也不是那个厨师做的东西不好吃，就从味道上来讲，那个厨师做出来的料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也谈得上常规意义上的好吃。 可‘好吃’和‘好吃’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呀。 和外面的大部分料理店比起来，他们家聘请的那位厨师的料理技术是没的说的，但这个比较对象一旦换成绘岛妙的话，那就只能说是厨师之间亦有差距了。 特别是对她这样的老饕来讲就更是如此了。 偏偏绘岛妙还会根据每个人的口味，对某些料理的味道进行微调，在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很多菜品的味道就会更进一步的拉开差距。 吃惯了好的，再来吃一般的，短期倒是不会有什么，琢磨着忍一忍就能海阔天空，可这一晃都快要十来天了，再好的心性也会被磨得没有耐心。 偏偏鸫诚理奈已经习惯了妙的厨艺，这就不免更有落差感了。 “那倒是没什么关系。” 绘岛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对一位热衷于做料理的人来讲，没什么是比自己的料理能够得到身边人的喜欢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毫不夸张的讲，作为厨师，能够有鸫诚理奈这样一位‘试吃员’，是天大的好事。 “没什么关系？” 北苑凛音歪了歪头，复述了一遍这句话。 “是啊。”绘岛妙点了下头，“多做些料理而已，顶多再多煮些米饭？理奈姐就是再能吃，也不至于太离谱。” 北川家每顿饭的料理分量她 心里是有数的，鸫诚理奈吃的是多，但硬要说的话，其实也还好，没到太过夸张的那种地步。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么？” 北苑凛音的脸上多出了些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忽然发现了，这位在感情上相当敏锐的近侍，有时候，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灵光。 按照鸫诚理奈在line群里的那种说法，基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弹尽粮绝’的地步了。 可是以她对鸫诚理奈的了解来讲，这位邻家大姐姐在吃的上确实是有要求的，但也没有那么的挑剔。 这次所谓‘妙，我想吃你做的饭了’，与其说是完完全全的就是被口舌之欲控制了，倒不如说想见到某人才是大头。 只是么，当事人表现的比较委婉、隐蔽罢了。 “有个词语是这样形容的，秀色可餐。” 绘岛妙瘪了瘪嘴，望向了窗外。 后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了她的脸庞。 她心里很清楚，鸫诚理奈为什么会在时间上催促的那么紧，或者说看的那么重，说到底，也就只是为了快一些见到少爷而已。 但知道归知道，她也没什么特殊的想法。 对于这样的小心思，她是不觉得有什么的，相反，她还认为……挺好的。 比较换个角度来看，这不就间接证明了自家少爷魅力十足么。 “好吧。” 北苑凛音明白了这位近侍的意思，也就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在这方面，她自诩是不如这位近侍看得开的。 “对了，文京区那边的冰箱里我记得没剩下什么东西了吧？” 提到回文京区那边的事情，北川澈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关于自家未婚妻和绘岛妙之间打的哑谜，他懒得猜，也不打算猜。 他更关心的是家里的冰箱，以及那天是不是得加班加点的提前买菜。 “是的。” 绘岛妙点了点头，在搬来梧桐雅苑这边暂住前，他们是把冰箱里的食材全部解决完了的。 “是一点都不剩了吗？” 保险起见，北川澈又谨慎的问了一遍。 “是的。”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绘岛妙，而是坐在副驾驶的北苑凛音。 “最后一天是我做的饭。”北苑凛音叹了口气，“晚上那顿，我们就已经把所有的瓜果蔬菜、肉食全都解决干净了，唯一可能剩下的，大概就只有那几枚无菌蛋了？” “那到时候确实得临时再跑一趟了。”绘岛妙接过了话茬，“不过，我们为什么不在这边买呢？这边的商店街的价格和那边是差不多的。” “嗯，更有仪式感？” 闻言，北苑凛音回过了头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道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 绘岛妙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沉默。 这让她怎么接话呢？ “咳咳，总之，妙提的方案也可以。” 自觉刚才发言有些傻乎乎地北苑凛音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硬生生的把话茬接了起来。 “诗织不也说大后天会回来么？” 绘岛妙在心底坏笑了一下，装作无意的提起了这件事。 “嗯，是。” 北苑凛音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还是点头应了一声。 “那如果等到回去之后再买菜的话，可能就得麻烦诗织和理奈姐咯。” 绘岛妙顿了顿，补上了这么一句话。 而且以柏源诗织和鸫诚理奈的性子，这俩人买菜肯定是会想着拉上北川澈一起的。 因为他们已经好久好久都没见了。 “那我们还是在回去的前一天买好了。” 几乎是顷刻间，北苑凛音便做出了判断。 对她来讲，什么是最优解，已经摆在面前了。 仪式感什么的只是玩笑话。 在这种时候，该选什么，她心里门清的很。 “那到时候就麻烦凛音小姐和我一起走一趟咯。” 绘岛妙嘴角微微扬起，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把脸颊藏进了阴翳里。 至于凛音小姐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知道。 但是嘛，作为合格的近侍，她是会替对方保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