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妇第一天见人最是重要,茜云她们自然是不敢怠慢,光是挽发便折腾了许久,霍云沁有些担心时间久了,去晚了失礼,可又不好开口催促,只得直直盯着铜镜不敢乱动。 借着镜子正好能看见身后的萧隐,他坐在后面的榻上,倒也不急,正悠哉悠哉地饮着茶,瞧着依然精神抖擞的样子。 不过此时她也只是一瞥而过,毕竟自己心里还憋着点怨呢,虽然不好明着对萧隐摆脸色,但还是可以不去理他,借此小小地闹一闹别扭。 等到梳妆完毕准备出门,霍云沁还改不了未出嫁时在家的习惯,下意识要拉了玉瓒儿一起,结果刚伸出手就被萧隐握住。 差一点抽出手,但又想着萧隐此举没有什么问题,倒是自己反应过大,心里嘀咕着得早早地把习惯改了,霍云沁任由他牵着手出门。 萧隐走得大步,又仿佛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霍云沁按着平时的步伐走,正好跟在他后面一点点,又不会为了追赶他而特地加快步伐。 一路上两人无言,霍云沁看着萧隐的背影,尽管已经在心里提醒自己无数次,但他和霍庭实在是太像了,可想着世上哪里会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算是霍庭与萧隐确实长得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性格气质却是天差地别,即使有人第一眼见了分不清,但只要稍稍相处一会儿,就能很快分清楚两个人。 霍云沁想着昨晚自己当着萧隐那样失态,大抵是自己与他真的并不熟悉,霍庭之死对她打击太大,又因这门婚事整日惶惶,忽地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面前,这才不时恍惚。 如今清醒过来再想,若自己是萧隐,新婚之夜,妻子却因得自己的面容不时失神思念起亡兄,心里定是不好受,当场暴怒也是应该的,可萧隐昨晚却并没有发火,反倒是好声好气地与她说话。 出嫁前玉瓒儿就与她说侯府世子性子古怪,而之前与萧隐唯一一次见面,此人便就是兀地从旁边窜出来将她拦住,如今再看,确实有些难以捉摸,也不知他与家里人又是个怎样相处的? 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阵,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一处花堂外,老侯爷有事外出已有一段时日,不便去正堂,于是侯爷夫人便请到自己院子隔壁的花堂,虽不及正堂那般正式,却又不会太过失礼。 瞧着花堂大门口的门匾,霍云沁忽地有些紧张,出嫁前母亲虽请了嬷嬷教过她这些礼节,可教归教,正面对上了还是不由得背上冒汗。 萧隐察觉到霍云沁握着自己的力道稍稍加重,见她面色紧张,捏了捏她的手:“要是不想见我们就回去,二房三房我不常与他们走动,你不必非得见。” “既然都来了,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霍云沁低声道,“你不常走动那时你们外边的事,但叔母们平日里我总得多接触才好。” “那走吧。” 花堂不大,隔着一片小花园就是主堂,屋里已经坐好了人,正等着他们这对新婚夫妻。 屋里的人霍云沁在昨天拜堂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只是分不清谁是谁,坐在主位的是一个温婉妇人,团扇绸衣,见他们来了,脸上那柔柔的笑意更甚。 “孩儿携新妇拜见母亲。” “你这养了一年,身子才好不久,昨天又被你那些弟兄们折腾得不轻,我本来已经托人带话给你,若是实在劳累,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时。” “回母亲,孩儿一向军中劳苦惯了,这倒是算不上什么,只是沁娘昨天早早地就起来梳妆,她身子小累不得,本来我打算休息一日再来,但她说自己刚嫁来,总不能因得是国公府小姐就对着长辈们失了规矩。” “好孩子,倒是累了你。”侯爷夫人招手让霍云沁上前在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问了几句,这才带着她认了坐在一旁的家中长辈。 之前听萧隐的语气似乎对二房三房颇为不满,原想着是不是因为性格不合,但一圈下来发现几位长辈都是好说话的,侯爷夫人与他们说话时也看不出什么异样,难不成又是萧隐的问题? 霍云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萧隐,他倒是不遮掩,直接将不耐烦挂在脸上,半点也不给长辈面子。 “早就听闻国公府上家教有方,姑娘们个个都是知书达礼的,如今见了果然所言不虚。”三房娘子对着侯爷夫人笑道,“嫂嫂真是好福气。” 被两位叔母接二连三地夸得有些不自在,霍云沁有些局促地笑着,她在家不常出内院,即使平日里其他家的夫人小姐来家中吃茶,母亲也多是让妹妹去见客,以至于人人虽知晓霍家有两个小姐,但对霍云沁印象却实在不深。 “不过我记得国公夫人膝下只有一位小姐,另一位乃姨娘所出,不知侄媳是姐姐呢,还是妹妹?” 果不其然,这件事还是被人给提起,霍云沁心想着自己刚才还觉得他们好说话呢。 “我比妹妹同岁,只是比她大六天。”霍云沁倒不过多辩解,既然对方这样开口,想来早就查清楚了。 “哦,原来是那位庶小姐。”二房老爷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随后又故作无意道,“我就记着国公夫人十分疼爱自己嫡出的女儿,不过国公府想来也不在意这些嫡庶的事,侄媳与阿隐倒是天作之合。” 听着像是好话,但总觉得怪怪地意有所指,纵然侯爷夫人再如何温厚,此时脸上也有些不自然,霍云沁不知道他们家中之事,不敢随意置喙。 “二叔这话倒是说得在理。”萧隐此刻总算放下了茶盏,手掌搭在扶手上用指尖轻轻敲着,“这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都是一个爹出的,自个儿有自个儿的出息。也就一些不长眼的还在意什么嫡庶,整天念叨个不停,想来不过是自己实在没本事,只能靠这来挣一挣微不足道的面子。” “你——” “要是挣回来了还好说,就怕挣半天什么都没有,手里出了事还得眼巴巴去求人帮忙,你说,这是不是太没本事了?” “无岁!”许是没想到萧隐这般口无遮拦,一群人被他这一顿话吓得愣住,还是侯爷夫人先一步反应过来,连忙开口喝止。 “啊,不好意思,侄儿昨天喝多了些,今早还有些酒醉不清醒,二叔见谅、见谅。”萧隐不情不愿抬手随意作了一个揖,可嘴里还是不肯放过,“说起来今日怎么不见堂兄,堂兄可是二叔唯一嫡出的儿子,难不成犯的错太大了,大到二叔已经狠得下心将他一个人丢在外地了?” “你醉糊涂了不是,昨天席上你堂兄不还拉着你喝酒呢!”侯爷夫人瞪了一眼萧隐示意他闭嘴,见二房这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萧隐反倒心情大好,总算乖乖听话闭嘴。 “对了,这次大婚,贵妃娘娘送了我几根宫中司珍局打造的珠钗,云沁帮我拿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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