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半梦半醒间,蒲早感觉身体腾空,像是被人抬到了什么地方。可她实在累得厉害,恍惚了一下,意识又回到了那列晃晃悠悠的火车上。 再醒来时,已经上午十一点。 蒲早睁开眼睛,全身酸痛麻痹,像是真在火车上窝了一夜。 她张开手,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臂,手背蹭过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心里忽地一惊,看清是什么后,松了口气躺回床上。 “你怎么又上来了?”她用手肘捣了下“鬼”的脑袋。 接连经受意外和惊吓,心理阈值大增,再看到这只“鬼”已经快要习以为常。 “鬼”轻哼了一声,捉住她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她,手放在她腰上,身体往前贴得更紧了点。 蒲早抽出手。 和“鬼”的皮肤甫一接触时仍有种像是渗入了一个密度比自己大出很多的物质的感觉,半夜折元宝很诡异,刀子伤不了他更奇怪,他苍白憔悴的模样也很像鬼,“鬼”也自称是鬼。 依照奥卡姆剃刀理论,他就是鬼。 可是,还有一个不够有力但很难克服的障碍:蒲早仍然很难相信世上有鬼,也很纳闷对灵异事物从来毫无感应的坚定唯物主义者如她为何会突然撞鬼。 真是活见了鬼。 蒲早歪头看了看“鬼”。 如果鬼就是这副模样,那也没什么可怕的。世上比这只鬼可怕的人多了去了。 “你什么时候走?” “鬼”环紧她的腰,咕哝了一句“不走”,俯身就要压上来。 蒲早及时伸手挡住:“人鬼殊途,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艳鬼,就靠这个维持人形的。” 蒲早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先出去,我要起床了。” 换好衣服,洗漱完。蒲早走出卧室,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到厨房门口。 挂在门后的围裙被“鬼”系在了腰上。他微微低头,正在用不粘锅煎培根。 “你是不是最近一直在我家偷吃偷喝?” “鬼”回过头:“再说不做你的份了。” 蒲早忍不住笑。 “鬼”也弯起嘴角。他头微微一偏,原本照在他脸侧的窗外的亮光闪了下蒲早的眼睛。 “等下再做饭,你先跟我过来下。”蒲早说完转身向外走。 今天天气多云,太阳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阳光不算明亮。但如果是鬼的话,好像是只要是白天就不能待在外面吧。 蒲早扭开锁,拉开房门。 跟出来的“鬼”突然疾走向前,用力拽住了她的手臂。 蒲早猛然被拉住,脚踝一震,吃痛叫出了声。 “对不起。”身后的“鬼”低声道歉,搂住了她的腰:“别出去。” “你别害怕,我不是要伤害你,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蒲早劝道。 “不行。” “我站在外面,你就把一根手指伸到外面就可以。”蒲早转头看玄关柜旁挂钩上的遮阳伞:“你把伞拿给我,我先用伞给你遮着,肯定不会让你有事。” “不要。”,“鬼”仍拖着她不肯松手。 “胆小鬼。”蒲早回过头:“真害怕啊?” “鬼”点头。 “好好,不出去。你先松开我,让我把门关上。” “你在家啊?”院子外面忽然有人说话。 两人同时看过去。 蒲早住的房子是一栋多层楼房的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 好处不少,但缺点也很明显,在大门口经过的人如果有心观看,可以清楚看到院子里面的景象。 “啊,对,我在家,您出去啊?”蒲早笑着回应,脚向前迈了半步。 “鬼”忙去拉她。 蒲早下意识躲避,脚步踉跄了一下,在身后紧拽着她不放却又不敢太用力的“鬼”手忙脚乱,一起被她带了出去。 两人同时傻了眼。 “你……现在什么感觉?受得了吗?快进去!”蒲早小声嘟囔着往里推他。 “鬼”紧紧握着蒲早的肩膀盯着她,片刻后,他展开手掌:“我没事。” 蒲早眼睛睁大,脸上现出怀疑的表情。 “待会儿再跟你说。”她转身向大门走。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浅蓝色针织衫的大姐,看起来五十多岁。 这个点从门前经过,肯定是同小区的住户、自己的邻居。 “不好意思,我记不得……”蒲早解释。 “你好。”,“鬼”走到蒲早身旁。 蒲早刚想瞪他。 大姐问:“警察怎么说?” 蒲早顿了顿,反应过来:“啊,还没找到人。路边的监控没有拍到司机的脸,车牌好像也有些问题。不过还好撞得不是太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谢谢您关心。” “唉。”大姐叹了口气:“不要总是一个人在家待着。” “鬼”向前迈了一步。 蒲早下意识拉他。突然后背凉了一下。 她睁大眼睛转头看了看“鬼”,又看向对面的大姐。 “您……”蒲早咽了下口水,右手向旁边伸出:“这位是……” 大姐继续说:“有时间的话,找朋友聊聊或者出去散散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啊,“鬼”真的是鬼!只有她能看见的鬼! 鬼此刻正站在大姐面前。 蒲早偷偷扯他的衣摆把他拉开一点,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离大姐太近。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蒲早把鬼拽到身后,挡在他前面,笑着跟大姐道别。 看着大姐的身影从拐角消失。 蒲早吸了口气,转过身:“我前段时间出了点事,现在记性不太好,有些事想不起来。你活着的时候我们认识吗?” 鬼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不认识,那你是有遗愿未了,需要找个活人帮你了却心愿后才……才能去投胎?——都有鬼了,应该也有投胎的事吧?——还是你有什么大仇未报?想让我帮你报仇?可是这方面的事我完全不懂,需不需要我去帮你找个道士或是和尚?” 她从未经历过灵异事件,电视剧也看得不多,对与鬼有关的传说所知甚少,一时只能想到这两种选项。 鬼认真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凄然。 “你别这样,我不是要驱鬼,只是觉得,你一个鬼一直在人间晃也不是个办法……哎……” 鬼向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 “起来。大白天……大白天的就算别人都看不见你,我这个姿势看起来也很奇怪啊。” “在外面站太久,没力气了。”鬼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说。 “你不早说,走走,先回屋。” 冷掉的培根又重新煎了一遍,暗红色的肉片油滋滋地翘起了边。 蒲早坐在桌旁看着面前的盘子:“这不会是那种,看着是饭吃完后发现自己吃的是泥巴或香灰的饭吧?” 鬼笑了笑,把筷子分给她,自己夹了根芦笋送进嘴里。 饭是真的饭,且味道很不错。蛋煎得恰到好处,咬开后有淡淡的流黄。是蒲早最喜欢吃的那种。 “好吃吗?”鬼说。 “嗯。”蒲早点了点头,看着他的吃相。 挺正常,和活人一样。 “可能因为我死的时候是全尸,如果脑袋掉了,估计就要端着碗往肚子里倒了。”鬼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主动说。 蒲早笑:“不记得是怎么死的了,那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鬼摇头。 “喝过孟婆汤了吗?” 鬼抬眼看她。 “不对,好像喝过孟婆汤就是要去投胎了。”蒲早皱了皱眉。 这人死了之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也没个准信,怎么说怎么有。 “那你有什么打算?” “杀几个人。” 蒲早愣了愣。 一直少言寡语、从见到后表现得可以称作温驯的鬼此刻眼中盈满了愤怒。 那愤怒却不是亟待爆发的烈焰,而是冰冷的。 似是他要杀的不是人,只是恼人的虫豸;他想毁灭的不只是愤怒的对象,而是令他厌烦憎恶着的整个世界。 蒲早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几下。 鬼起身走过来,抓住蒲早坐的椅子的扶手,让她转向自己。他蹲在她身前,恢复了之前的神色。 “别害怕,我说说的。”鬼拉起蒲早的左手,放在自己脸上。 蒲早看着鬼。 他好年轻啊。 记忆缺失的感觉像失了根的植物,没着没落,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这种迷惑又空虚的怪异感蒲早至今也没能完全习惯。 所幸她还知道自己是谁,查过银行账户后确认暂时生活无虞,再加上医生告知会慢慢康复,所以努力适应了下来。 如果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呢? 一个前尘往事皆忘、连自己名字都不晓得的存在也算是存在吗? 天地间孤零零的一只魂,游荡在看不到他的人世…… 是因为这样的巧合,他才会恰好撞进自己家里吗? 吃过饭,蒲早把厨房收拾了下,去了书房。 没一会儿,鬼也跟了进去。他把懒人沙发拖到蒲早旁边坐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 蒲早打开电脑浏览自己搜集的资料。 坐了一会儿,觉得肩膀有点酸,她伸了个懒腰,背碰到靠背,被硌到的痛处让她想起了昨晚梦里靠着火车厢壁的感觉。 她起身拿起iPad,打开procreate,随手涂画起来。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鬼把书放在了桌上,挨着她看她画画。 “蜀葵。”蒲早给花朵涂上颜色:“我记得的土名叫一丈红。你看过那个电视剧吗?宫斗大戏,清朝的——如果你是这几年才死的,活着的时候应该听说过——我第一次听到里面说‘赐她一丈红’的时候还纳闷一丈红没有毒啊。” 正经事不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挺有印象。蒲早皱着眉笑了笑。 角落里成片盛开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花朵,被火苗迅速吞噬的黄色纸钱,低矮的坟地上方翻卷起的黑色纸灰,还有屏幕另外一角的火车站。 画面中没有人物。 鬼抬头看了看蒲早,伸手搂住她的腰,指腹不小心贴上了她上衣翻起后腰间裸露的一块皮肤。 “痒。”蒲早抗议:“蹭活人气可以,不带趁机占便宜的。” 鬼把她的上衣拉好。两只手臂同时圈住她的腰,脸靠在她肩上,看着她给画上色。 蒲早偏头看看他,几乎要疑心他头发下面藏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精力不济,天快擦黑的时候,蒲早觉得脑袋有些发晕,窝去床上休息。 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炊具碰撞发出的声音,心里泛起一股安逸感。 她翻了个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被梦魇到时,蒲早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屏息凝神,试图像上次一样借由脚趾的动作让自己挣脱出来。 被压迫的感觉轻了很多,只是脑袋一味痛得厉害,像是有尖锐的东西在里面胡乱绞动。 蒲早痛到分不清身体的僵直是因为梦魇还是因为强烈的幻痛导致的动弹不得。 我在这里,其他的鬼就不会再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蒲早努力咬住自己的舌尖,让麻痹的舌头尽量灵活一些。 “鬼。”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喊出声音。 脑袋嘈杂地被持续敲打着,脑浆像半固体的稠粥在里面缓缓流淌。 肉体的强烈痛苦让蒲早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想法。要不,就这样吧,昏过去算了,死过去算了。 她放任自己缓缓下沉。 忽然,整个人像被拉了一把。世界仍然艰涩无比,闷痛仍然重重压着胸口。可是,有一股力量紧紧攫住了她,阻止了她在泥潭中的陷落。 她恍惚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是妈妈吗? 据说人濒死之际会忍不住呼唤妈妈,渴望见到妈妈。 可她连妈妈都不记得了…… 微凉的物事触过她的鼻尖,捧住了她的脸。蒲早感觉自己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脑子里微小的火花蓦地闪了一下,她失神地看着眼前不太清晰的脸。 近在咫尺的吻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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