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丹娘慢慢抹去孙天羽唇边的血沫,白嫩的指尖留下一抹殷红。 “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孙天羽惨然笑了笑,耳语般说道:“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着怎么把你弄到手。是我每天去你店里,为怕人生疑,有时我去喝酒,有时就在外面。 出事地那天晚上我也在场。是我追的那两个白莲教逆匪,回来怂恿众人把他们拿下。是我出的主意,把雪莲骗进狱里。我原本只想让你着急,来求我。没想到那两个折莲教逆匪身上竟然带着密信……” “把你丈夫诬为逆匪,也是我出的主意。那天你告诉我他有咳病,最怕受凉沾水,我都记在心里。半夜里给他泼了桶带冰的凉水,了断了他的性命。” “你守孝那天,我占了你的身子。我骗你说要娶你,骗你死心塌地从了我。 但我不想娶你。一个待罪的寡妇………于是你就失了身,不能嫁给我。你明白了吗?是我把你给了别人。” 丹娘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惊讶,似乎早已知道那日孙天羽的突然离开,并不是意外。 孙天羽咬牙笑道:“都说出来,好叫你死心吧——为了让你离不开我,每次我玩你的时候,手上都先抹了药,看着平常端庄贞洁的你,在我身下又骚又浪,像母狗一样听话,我不知道有多开心。杏儿,你现在知道我是个多卑鄙的家伙了吧。你看,我的心肠跟我姓一样,都是黑的。” 彷佛霏霏细雨中,一朵在枝下露出半抹嫣红的杏花,娇弱的花瓣微微绽开,吐出洁白如贞的花蕊,在湿蒙蒙的水雾间溅出的一点艳。 丹娘轻笑着,摩挲着他的脸颊,“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这个没良心的……”她一早就知道,他是个没良心的坏人。 “每次见你为了骗我那么辛苦,我都想对你说,不用骗我了。我都知道的。 不用编那些谎话的……但男人都不喜欢女人聪明的。我傻傻的被你骗着,也许你会更高兴……” “就像你第一次弄我后面,你一边骗我,一边把我弄得好痛。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我还是傻傻的被一边骗着,一边被你弄得流了好多血。我知道你是想在我身上见红,不好对我直说。你是怕我知道你嫌弃我才骗我。被你这样骗着……我是喜欢的……” “那次我失身。想死,不是为没脸见人。是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天羽哥,你还要不要我?你说要,我就愿意活下来。” “你的谎越撒越多,越编越累,我看着心疼。我那时说——天羽哥,你就把我当娼耍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真的相信。你让我扮母狗给你玩,我也会很开心地给你摇尾巴。” 丹娘声音颤抖起来,“我每天都想问,都忍住了,天羽哥,英莲在哪儿……骗骗我就好。” 半晌,孙天羽干涩地说:“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哪儿的人很喜欢他。他有很多东西要学。过些日子,他会回来。” 丹娘嫣然一笑,“谢谢你,天羽哥。” 两人声音极轻,近在咫尺也未必能听见。 何清河一举翻过此案,关系到在场每个人的生死荣辱,也没有人能静下心,去听已经穷途末路的他们在说些什么。 良久,丹娘挣开孙天羽的手臂,跪在何清河面前,全心全意给他叩了个头,说道:“多谢何大人,给寒家洗清冤屈。” 何清河从袖里取出一条素帕递给丹娘,叹道:“这是你的帕子,当日走得匆忙,忘了奉还。如此干净的帕子,一旦污了,留在世上也是无用——你小心收好吧。” 丹娘接过来,“多谢大人指点。” 何清河转过脸,有些不耐烦地说:“孙天羽,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么?” “不。他没有罪。” 何清河脸色阴沉下来,盯着丹娘没有开口。 丹娘道:“都是奴家的罪。是奴家先勾引了他。先夫之死,也是奴家指使他做的。” 何清河脸色由恼变憎,由憎变怒,寒声道:“裴丹杏,你可知勾结奸夫谋害亲夫,乃妇人第一重罪!需得剥去衣裤,赤体受杖,然后骑在木驴上绕城示众! 直到阴穿肚烂!生前受尽羞辱,死后无葬身之地!” 丹娘从容道:“奴家知道。” 何清河瞪视了她半晌,忽然仰天大笑,“本官六日间遍访山下住户,过往客商,都说你贞静贤淑,原非歹人。本官念你为奸人所骗,受尽胯下之辱,有心回护于你。谁知你竟是这样一个淫材儿!” 何清河喝道:“裴丹杏!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下奸夫性命,让本官饶他不死吗?蠢女子,你枉担了罪名!即使你所言属实,孙天羽为夺人妻,谋害无辜,也是死路一条!可笑本官谆谆教诲,不惜遣人将你接到狱中,在后堂听审,揭穿这狗才面目,望你明羞知耻,孰料你却是淫贱入骨,为着个无耻奸夫,连夫妻纲常人伦天理都抛在脑后!” 何清河脸色铁青,眼睛被灯烛烟火一熏,愈发红肿,他拍案叱道:“你现在洗心革面,回去三尺白绫了断此生!向本夫谢过失贞辱身之罪,还不失为知耻而改!若你一意孤行,焉知老夫不敢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同押往西市寸磔凌迟,以儆效尤!” 丹娘淡然笑着,柔声道:“多谢大人成全。奴家也知道他犯的是死罪,奴家只求与他同死。” 以何清河这样见惯世间百态,无不洞烛其奸的大行家,顿时也怔在当场。 薛霜灵悄声说道:“你娘八成是淫行圣母转世,要不然就是个缺心眼儿的妖精,不为本夫守节,却要为卑鄙无耻的奸夫殉葬。想去阴间还被他干么?” 白雪莲没有答话,只怔怔看着母亲,经过这么多风雨,娘的容貌依然明艳,那双明净的美目湛然如水,带着盈盈的笑意。 她突然觉得,娘一辈子似乎没有真正开心过。 何清河在大理寺做了几十年官,审过的案子不计其数,公认的细察秋毫,刚正无私,从来是谋定后动,杀伐决断没有半点含糊。 可这一回他几次去拿令签,又收回了手。 他暗中查访,众口一辞都说丹娘是个贞洁妇人,并无半点狎邪之事;升堂前他先审过鲍横,据他招供,这狱里上下通连,设好圈套把她诱骗来聚众行奸。 那日在杏花村,何清河亲眼目睹,心知丹娘是个正经妇人,他委实可惜丹娘的才貌。 这样一个柔弱妇人,只因姿色动人,以至破门毁家,丈夫冤死,自己饱受淫辱,红颜祸水,令人叹息。 谁知这么个明白妇人,竟是不可理喻! 事到如今,她眼里心里仍只有一个孙天羽。 可孙天羽有什么好的? 无知无能无耻无情无义无才,一个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莫非她是受了魇镇? 何清河的眼睛又模糊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恨声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接着拍案吼道:“孙天羽!你给我招!” 孙天羽刚要开口,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又尖又细的怪笑,“招什么招?没有的罪过,你让他招什么呢?” 何清河盛怒中面容一僵,接着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屑。 他身边几名随从都面露惊疑之色,书吏停下笔,后面那年轻人踏前一步,半掩在何清河身前。 堂中众人纷纷扭头朝外看去,只见厅外沉沉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两排灯火。 前面两盏丈许高的曲柄透水银大琉璃灯,映得阶前亮如白昼。 十余名穿着绛紫锦衣,腰缠玉带的小太监分列两旁,中间一乘八人抬的漆金座辇,一个锦衣华服的贵人傲然坐在辇上,双手按膝,腰身挺得笔直,胸前一条五爪紫蟒张牙舞爪,威猛无俦。 他颌下光溜溜没有一根胡须,乍看来不过三十余步,箍在金冠中的头发漆黑如墨,脸色苍白如雪,灯光下嘴唇泛起妖艳的血红。 他脸上皮肤光洁之极,没有丝毫皱纹,细看来眼中却有种掩不住苍老之态,就像是一个老人换上了一层年轻的皮肤般不协调。 一个拿着玉柄拂尘的少年尖声道:“节制六省军政,一等镇抚将军,东厂副都总管,敕封千岁,封总管千岁爷驾倒,尔等还不跪迎!” 那知县先是张大了嘴,然后旋风般奔出去,跪拜道:“卑职叩见千岁!封总管千岁千岁千千岁!” 堂中衙役,连同大理寺随员都跪了下去,“叩见千岁。” 封总管由众人径直抬入大堂,也不落轿,就那么端坐在半空,凝视堂中唯一站着的人。 何清河背对着座辇摆了摆手,慢吞吞吩咐手下,“把灯灭了吧。熏得难受。 有人家的灯就够使了。” 封总管道:“老何,你也不见过本镇?”他声音尖细阴柔,却并不难听,反而有种奇异的亲切感。 何清河侧着身,抱拳凑合着摇了两下,“见过见过。” 封总管笑道:“好你个老何,论品秩你是四品,本镇一品;论职衔,你是大理寺右丞,本镇乃节制六省军政的镇抚将军;论交情,你我一朝为臣;就是论年纪,你也比我小着几岁——怎么就这么敷衍啊?” “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成。”何清河坐回椅中,顺手摘了乌纱帽,掼到案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封总管格格笑了两声,“老何,今儿个你只怕非得跪上一跪了。” 何清河呷了一口凉茶,抹着眼角道:“我老何这双腿跪天跪地跪君跪师跪祖宗,没想过要跪什么阉人。” 封总管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从袖中拿出一封明黄卷轴,正容道:“大理寺右丞何清河接旨。” 何清河怔了一下,只好又戴上官帽,理了理官服,一撩袍角跪在辇前,叩首道:“微臣何清河接旨。” 封总管慢慢摊开卷轴,“宣大理寺右丞何清河即刻回京。钦此。” “谢主隆恩。”何清河起身接过了圣旨,凑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又对着灯透了光查看玺印。 “这个老何,还怕本司骗你不成?” 何清河嘟囔道:“难说。” 好不容易看完圣旨,何清河恭恭敬敬封了,交给随从,然后又坐回椅中。 “老何,圣旨是让你即刻回京。你还有心情闲坐?” 何清河慢吞吞道:“这黑灯瞎火的,让我怎么走?就是皇上差人,也没说不让过夜的。山这么陡,路这么险,坐着不靠边的八抬大辇……万一摔死了呢?” 封总管被呛得说不话来。 何清河倒是开口了,“咦?这礼也见了,圣旨也传了,你怎么还不走?我可是个穷官,要打赏那是等不着喽。快走吧,我还等着审案呢。” 封总管也坐了下来,呵呵一笑道:“审案?好啊,本镇管着六省军政,这儿无论军民都在本镇辖内。你审着,我来听听。” 孙天羽忽然上前一步,跪下道:“孩儿叩见爹爹。” 封总管怔了一下,接着满面堆欢,“好儿子,不用怕!有冤屈尽管说,爹爹在这儿,看谁欺负你!” 何清河冷眼旁观,骂了声,“无耻!”喝道:“过来!跪下!” 这一夜迭逢大变,先是在押逆犯喊冤,然后大理寺首官一手翻开大案,狱中的犯人原是冤屈,看守的狱卒却成了死囚,现在又突然来了个受封千岁的东厂大太监,当堂认下嫌犯当干儿子,这一波三折,让众人都晕头转向,摸不清头脑。 何清河狠狠盯了丹娘一眼,若不是她,此刻孙天羽早已伏罪,怎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他擦了擦眼,沉声道:“孙天羽,你可认罪么?” “回禀大人,小人无罪。” 何清河丢下帕子,冷冷看着他,“好一副小人得志的狗奴才像!本官问你,你奸占人妻,谋害人命可是有的?” 有封千岁撑腰,孙天羽被何清河喝散的胆气又回来了,朗朗说道:“裴氏是丈夫死后,无以为生,自愿跟了小人。其夫白孝儒在狱中病死,自有人证,与在下并不相干。” 何清河看了眼丹娘,阴沉沉道:“裴氏,你刚才供述是你指使孙天羽谋害白孝儒,可是有的?” 丹娘不知道怎么回答,孙天羽在旁笑道:“想必大人是听错了。大人也说裴氏贞洁,人所共知。怎会唆使他人谋害亲夫?” “好一张利口,好一副厚脸!来人,将裴氏刚才供述的笔录拿来。” 何清河将笔录扔到孙天羽面前,“狗才!自己看!” 孙天羽咬了咬牙,还要撒赖。 封总管道:“什么笔录?拿来让本镇看看。” 一名小太监忙捡起文书,呈给封总管。 封总管带来的随从足有百余人,此时在堂内落了辇,他坐在椅中,十几名小太监来回奔忙,流水价送来香茗、瓜果、香炉、唾壶、毛巾,另有人在旁打扇伺候,气派之大令人瞠目。 封总管用毛巾擦了手,接过笔录,一页页翻着细看。 何清河斜眼盯着他,一边吩咐左右,“都瞧仔细了,有人敢撕咱们的笔录,你们都记下来,回去我撞景阳钟,敲登闻鼓,跟他打钦命官司。” 封总管闻言笑道:“何大人多心了。” 何清河冷笑一声,叫住了一个递毛巾的小太监,“把毛巾给我拿来!还有那瓜,也给我切一份儿。这帕子你拿着,给我洗干净了。要洗不干净,小心我叫千岁打你板子!” 封总管位高权重,等闲巡抚也也都趋前送后地奉迎,唯恐失了礼数,那小太监从未见过有官敢在主子面前这么放肆,再看封总管只作不见,忙一迭声答应着去了。 封总管看完笔录,合上交给随从。 微笑道:“何大人果然是慧眼明断,明如镜清如水。” 何清河面无表情,“这案子你还要插手吗?” 封总管喝着茶慢慢道:“你错了。此案本镇原本就没想过要插手——来人,将邸报拿给何大人。” 随行的小太监将一封白绫封面的折子呈给何清河。 何清河掀开看了几眼,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封总管淡淡道:“何大人,这案子已经结案了。依狱方原供词为准,邸报明发天下。” 何清河丢开邸报,冷冷道:“只怕未必。这只是述功的折子,将狱中查获白莲教密信一事定为功绩。这班狱卒查获密信是实,攀诬陷害,残虐良民,逼奸妇女诸种情弊也是实。” 封总管微笑道:“这个,只怕何大人要跟内阁首辅,诸大学士们商量了。” 何清河道:“请千岁回避,下官要再审此案。” 封总管正容说道:“何大人,大理寺虽然有复勘之权,但未经报批,未奉圣旨,只怕不能私自勘察已经具结的案子吧。”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此案一经明发,皮球就踢到了内阁。 就算明知道这案子大有冤屈,何清河也只能先找首辅申明案情曲折,获准后再来复勘。 此时他如果强行审理此案,已经于理不合。 何清河默然良久,叫来宁远知县,“此案虽然已明发天下,但经本官察勘,其中情弊甚多。回京后本官自当向朝廷申明。为防奸人逃脱,本官命你,第一,将私奸女犯的狱卒:孙天羽、鲍横、刘辨机、陈泰……等一律锁拿入狱,严加看管。 “第二,已审明逆匪薛霜灵押入死牢,谨防该犯越狱;第三,未能审明,疑有冤情的裴丹杏、裴青玉、白雪莲、白玉莲等人立即停刑,松去枷械,令其返家居住,由官府派人看守。案情查明前不许迁居,不许走脱,更不许加以骚扰。如有差错,本官唯你是问!明白了吗?” 知县看了封总管一眼,说道:“卑职遵命。” 何清河吐了口郁气,然后招起随从,喝道:“我们走!”说完,也不理封总管,就那么拂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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